集藏 · 话本
李公案
7.7 万字 · 约 3 小时 39 分钟 · 9 / 10
集藏 · 话本
7.7 万字 · 约 3 小时 39 分钟 · 9 / 10
会员可开白话
十二个钱,还给得起加作料吗?”李公听他这话,倒也觉得好笑,没法儿,只好忍着肚子疼,开个荤吧。酒保过来,揩台抹凳,另换杯箸,重新细酌。暂且按下。
再说那老吴想这二吊钱,拔开脚就跑,恨不得长出二条腿来,把他娘肚子里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早到了静海县正堂的衙门。哪知道,到了衙门反觉得有点害怕,心想,那客人来历不知,这信里头又不知说些什么,倘不是个好人,这封信进去,管保连我都扣起来,那不是玩的。越想越不是,越想越害怕,一阵发怵,从头门到大堂这一箭地,倒走了有顿饭的工夫。刚到宅门口,又想,到底不好,不如不送进去,认个晦气,白跑这一趟罢。回转身要走,正碰见值日的头儿拿着公事进来,两不提防,撞了满怀。那头儿姓萧名起,是个烈火爆的性子,伸手就是一个大巴掌,把个老吴从门外跌进门里,说:“哪里来的狗攮的,不睁眼睛,到这地方来白撞。”
司阍俞升在门房内听见吵闹,也跑出来,见是萧起,因说道:“萧头儿,你这公门饭也吃回去了。这是你打人的地方吗?”
萧起陪笑道:“俞二爷不要见怪,方才这小子在这儿贼形贼势地张望,见有人来,便想要跑,一头撞在小的怀里,差一点把这公事都撞掉了,因顺手撩了他一下,不想惊动了二爷。”那门上便问老吴:“你是干什么的?来此探头探脑的讨打?”老吴吓得个半死,刚刚回过气来,说道:“是送信的。”俞升道:“给谁送信?是哪里来的?”老吴又说不出来。萧起道:“必是个白撞贼,假说送信。哪有替人送信不知姓名的?快捆他起来。”老吴听说,越加着忙,急忙向怀中掏出那块手巾,打开来取那个迭成的方胜,双手递给俞升。俞升拆开一看,又把老吴上下的打量一回,问道:“你在哪里遇见我们大老爷?”老吴摸不清头路,说道:“实在不知道这信是送给大老爷的,要是知道,小的也不敢送。”萧起听见大老爷三个字,吓了一跳,连忙到俞升身旁,在他手中看这封信,见上写着:谕张荣、俞升知悉,见谕即点齐六班值日差役并刑、招、礼、户四房,即刻来小土地庙双顺居酒店伺候。
下面还有个花押,的确是本官的手笔,觉得方才莽撞,心里倒有点儿发毛,连忙向老吴作辑、请安,说:“老哥千万不要见怪,是兄弟该死,一家人都不认识。回来城隍庙前三德轩吃酒赔礼。”老吴到底还摸不着头脑,倒像做梦的一般,把这三吊钱也忘说了。当时张荣还没回来,俞升拿了信到里边去知会师爷及签押上的朋友,又在账房内支了三吊钱,叫人拿出来赏给老吴。老吴得了钱,欢喜得无可如何。但不知怎么回事,倒要在这儿看个究竟,便坐在大堂阶石上老等。
不多的工夫,便听宅门上高声的叫伺候。当时三班六房便纷纷的更衣换帽,又见俞二爷拿了个单子,站在暖阁下高叫,便有该班的接过传向各房去了。又是一顿饭的工夫,头二皂快捕并各位房里先生都分站两旁,把个甬道都挤满了。那俞二爷出来,在堂下骑上马,头里的执事人夫一起起的跟着出门去了。
后面抬着一乘轿子,却是空的。老吴越看越不懂,说管他娘的什么,跟着走罢,看他是到哪里。站起身跟在轿后,一径出城往小土地庙而来。这时候只不过是午牌的光景,街上看的人见前呼后拥着一乘空轿,也觉得奇怪,不必细说。
再说李公在双顺居等了一回,把壶酒已经喝了,往衙门的人还没见来,很觉心焦。却听见远远的鞭炮响个不断,知是迎娶的业已回头。李公无心再饮,看那鸡子儿还剩下半碟,便交给酒保说道:“你把这碟菜好好的收着,不要糟蹋了。”交代已毕,酒保把前后的账通共一算,总共是京钱一百二十八文。
李公道:“是了,你暂且记下,等我临走的时候给你。”说罢听鼓乐吹打已相离不远。李公站在门口等侯,见地保王顺领着迎亲的在前飞跑,满头汗珠,把那顶帽子在手里提着,蹬蹬的自南往北而来。李公大喝道:“站住,要你这狗才忙个什么。”
王顺听有人拦头大喝,吃了一惊,连忙停住脚,抬头一看,认得是本县李大老爷。急急的把帽子戴上,赶上前下个半跪说道:“地保该死,不知老爷驾临,地保该……”李公不等他说完,伸手一个嘴巴,说道:“你不该死,却也该打。有这样欺贫贪富,一女两聘,把有夫之妇胆敢鼓乐喧天的迎娶。你做地保的不报本县知道,却倒去帮忙跑腿。”这一问,把个地保吓退了三步,只得低着头,垂着手,连连答应着:“喳,喳。”那迎亲的执事,头沓已到面前。李公说:“还不站住。”地保赶紧知会,叫大众一齐站住。恰好俞升领了一大帮公差吏役已进街口。看见了本官,连忙滚鞍下马,赶行几步,上前请安。后面吏役人等排齐了班,下个半跪听候吩咐。李公叫地保过来,向他说道:“这迎亲送亲的一帮人都交给你,有个走的,唯你是问。”地保答应了下去,稳住众人,怕他们偷跑。
俞升在轿内取出靴帽袍褂,给李公换了衣服,就在店堂内打迭开了,临门设个公案。李公升座,命先提原媒来问,就在车上提搂下来,衣冠齐楚的在街心跪了,却正是方才看见的这两位。那年轻带金顶的姓白,单名叫实。那有须的姓墨,双名叫意师,都报了名。李公问道:“徐二混的正名叫什么?”答应道:“叫徐可忠。”李公道:“你知他的女儿原聘给谁家?”墨意师道:“小的不知。”又问白实道:“你知也不知。”白实道:“监生也不知。”李公冷笑道:“要真不知就不怪你们,只怕未必。且传徐可忠并黄三林的妻子火速来案,问明了再处。”
发了两支签,壮快两班飞跑着分头去了。李公问送亲的是谁,白实道:“是徐可忠的大儿徐有财。”李公命叫上来,问道:“你妹子原聘的谁家?”徐有财道:“不瞒大老爷说,妹子原聘黄家。后因黄家将聘礼取回,到去年方才另聘姓杜的。”李公道:“黄家聘礼多少?因什么取回?有退婚的凭据没有?”
徐有财道:“大老爷问到这里,小的都摸不清。都是我父亲经管的。”李公道:“黄家的媒人是谁?”有财道:“一位姓张,叫张保田。一位就是墨大爷。”李公道:“哪个墨大爷?”有财手指墨意师道:“就是他。”李公怒道:“可恶该死的奴才!
都是你东掇西撺,播弄两家。先前黄家富,你就将徐家的女儿说给黄家。今儿杜家好,又将黄家的媳妇说给杜家。两面三刀,已是可恶。方才本县问你,还敢装胡涂,推说不知。来,先给我掌嘴再问。”左右上来,将他的帽子摘下,拿着皮巴掌正待动手,徐有财同白实替他磕头求饶。李公道:“暂且寄下这一顿,快将前后情节与我从实供来。”这正是:
未能覆雨翻云,已见水落石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杜大隆娶媳得女 徐二混因贪破财
却说墨意师见徐有财供出两回都是他的原媒,料想推辞不过,只得实说道:“大老爷听禀,并非小的敢装胡涂。因徐二混与黄三林本是磕头弟兄。他俩面对面的结亲,不过叫小的做个现成媒人。后来黄三林故了,前年,徐二混对我说黄家的亲事退了。小的也不知他怎么个退的。可巧杜二掌柜二儿断了弦,托小的做媒。小的就想起徐二混这一门亲了,不想一拍即合。
这也是前生缘定,与小的无干。这所供的都是实话,求大老爷详察。”李公道:“胡说。”正要再问,值日差禀黄三林妻子黄倪氏、儿子黄祖永传到。李公叫到案前,问道:“黄倪氏,你儿子聘徐可忠的女儿,是谁的媒人?”倪氏道:“是张保田同这位墨大爷。”李公道:“张保田现住哪里?”倪氏道:“听说今年夏天已病故了。”李公道:“聘礼共是多少?有首饰衣服没有?”倪氏道:“聘礼银四十两,是四个小宝。首饰是赤金耳环一副,赤金扁簪一支,包金手镯一双,包金如意簪一支,白银手镯一双,白银番花一支,白银耳环一副,白银冠钻一支,共是八件。另外,尺头四个。就是没有衣服。”李公说:“据徐有财供,聘礼已经退回,你可照数收到?”倪氏道:“我的青天老爷呀,小妇人哪里收回一件?就只凭徐亲家说,将聘礼折卖还了账了。小妇人也不知是谁的账。”李公道:“庚书婚帖退回没有?”倪氏道:“庚书婚帖,小妇人一齐收着,并没退回。”李公道:“将婚书庚帖呈案。”倪氏道:“现收藏在家。”回头叫鹿儿赶快取来。这一回头,方才瞥见上首坐的就是昨天喝茶的那位客人,真是又惊又喜。正想再诉赖婚情形,却遇值日差带徐可忠到案销差。
李公问:“你是徐可忠么?”答道:“是。”李公道:“你是不是又叫徐二混?”二混面赤,低下头不敢答应。李公道:“你女儿既聘给黄三林的儿子黄祖永,怎么又嫁姓杜的?一女两聘,是何道理?快快说来。”徐二混明知理短,只得勉强的分辩,禀道:“因为黄亲家病故,家道渐渐的不济。”李公道:“家道不济,你便应该赖婚?”徐二混叩头道:“不敢。只因黄亲家在世时托小的转借头谷钱二百五十吊。前后五六年,分文未还,合计本利已五百多吊。小的又无力代还,只得与亲家母商议,将聘礼退回,折变了还账。小的想,聘礼已经退回,这亲事就不能算了,所以将女儿另聘,并非赖婚,求大老爷明鉴。”李公问倪氏道:“你亲家说聘礼退回折变,交给你手没有?”倪氏道:“小妇人并没看见。”李公喝道:“徐可忠,你敢在本县面前说谎?你既说退回聘礼,怎的黄倪氏没有收回?
你是亲手退回的,还是交原媒退回的?有个证据没有?”徐二混听了这话,愣了半晌,方说道:“因为当日债主逼得紧,容不得空,因此向亲家母说明后,就立刻变价清账,容不得再来回来去耽误工夫。这是实情,亲家母都知道的。”李公道:“你这嘴也很会说。就依你讲,这聘礼也只算得变卖了,算不得退回,何况还有婚书、庚帖明明还在姓黄的手中,你想将女儿另嫁姓杜的,这个理,凭你利口只怕不容得你讲。”便顾左右道:“来,速传杜大隆回话。”值差的答应着飞跑去了。暂且按下。
列位听说徐二混既打算赖婚,岂肯不把婚书、庚帖设法要回,还叫留在黄家做打官司的见证么?这又是编书的胡造谣言。
话,倒明白的很。你既称职员,这国家的法律你自然该知道的。
且问你,一女两聘该怎么办?娶有夫之女该怎么办?”杜大隆道:“职员乡愚无知,蒙老父台教训,还求宽典,法外施恩,成全职员脸面。”李公道:“你既这样说,要照律办,你是知道的了。你既求宽典,本县俯准你的意思,准你两家量力罚钱,你愿意不愿意?”杜大隆道:“蒙老父台成全,职员无不从命。”
李公道:“你既愿意,可暂且下去,赶快与徐可忠商议,问他也愿意罚否。既办,本县一秉大公,因格外从宽,听你们自己酌量。”徐二混叩头道:“求大老爷开恩,小的愿意受罚。”
李公道:“既你们愿意认罚,听本县判断。”唤左右,传轿内的新人上来。
哪知道杜大隆的儿子本是一团高兴的新迎,万想不到出这意外的岔儿。在轿内坐着纳闷,看风色不好,又被那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你言我语,越加不好意思。敞着轿帘又没个躲闪,只好撩开扶手,抱着头,一溜烟地跑回家去了。单剩个新娘在轿内呜呜的哭。值日差叫喜娘打开轿帘;把新娘扶出,搀到公案前,揭去盖头。李公望下一看,虽然是庄家闺女,却倒长得骨肉停匀,五官端正。又加装扮得齐齐整整,珠冠霞帔,玉带蟒袍,越显得精神丰彩,就是两个眼哭得红肿,像核桃一般。
迨把盖头的彩袱揭去,看见黄倪氏跪在右边,他便直扑下去,倒在倪氏怀里,放声大哭。倪氏也两泪交流。李公不禁连连的点头说道:“姑娘,这是你百年的大喜,不可如此。你的意思,本县已明白了,可惜你的父母不能体贴你苦心。待本县给你作主。”那姑娘听这位大老爷的话正碰在心坎儿上,越发感动,哭个不止。黄倪氏好容易将他止住了哭。李公问徐二混道:“你女儿这情形看见没有?非遇见本县,只怕你女儿性命还被你断送了。”二混叩头道:“大老爷恩典。”李公叫招房将各人前后口供念了一遍,给大众听了,说道:“这亲事,黄祖永自幼聘定,媒证、庚帖现在。徐可忠贪利无耻,一女两嫁。杜大隆为儿娶妇,贪得厚奁,诓娶有夫之女,都该照律严办。姑念自知理短,情愿受罚,今两家各罚地二百亩给黄祖永管业,以偿其含冤莫诉之苦。着即各将地亩指明界限,交户房当堂立案。”
徐、杜二人没法,只得各指拨了二百亩地,户房照录了地段、座落、方向,候结案后再行过割。李公道:“本县格外体恤黄家孤寡无力猝办迎娶,杜大隆枉费辛苦,一旦人财两空,也觉少兴。今为你设法周旋,徐可忠女儿可就此行礼,认杜大隆为义父。杜大隆预备为儿子续弦的喜筵,即借为替义女招赘的花烛。徐可忠陪嫁的装奁,既已送往杜家,可以毋庸取回。黄祖永就杜家成亲,认为义岳。从此三家一样姻亲,和气往来,莫存意见。本县这样调处,你大众愿意罢。”众人齐声禀复遵断,而黄倪氏母子喜出望外,尤为感激涕零。
李公又叫地保王顺到案说道:“你为地保,地方有不合理的事,应该禀报本县知道,你不但不来禀报,反去替他们帮忙,就该重责。今一概免究,着这事照本县的判断去办,倘有不合,惟你是问。”地保答应:“喳。”请了个安,正要下去,李公道:“且慢。本街东头第二堡的更夫,成群聚赌误公,应予重责。本县看此地道旁官沟壅塞,着你查明昨儿聚赌的四个人,各罚他十天工作开沟。待诸事齐毕,你一并销差。”地保一一答应,退下,遵谕办理去了。杜大隆上前禀道:“蒙老父台公断,职员感激不尽。但是职员尚有个下情,徐氏断归黄家,理所应该,但职员为儿子原定的聘礼,还求老父台追还。”李公道:“你聘礼多少?”杜大隆道:“纹银一百两,首饰八件,衣服四套,还有鹅、酒、糕果、茶叶等项在外。”李公道:“这聘礼是应该追的。但追回来也是没你的份了,照律应该入官。
姑念你伤耗已多,着将银两充义学公费,衣服首饰概行赏还。”
徐二馄道:“银两小的愿还。衣服、首饰已全数给女儿陪嫁了,求大老爷明鉴。”黄倪氏禀道:“既徐亲家已将衣饰陪嫁,是杜家的聘礼,自然不该留下。待媳妇过门,应当照数拣还。”
李公道:“很好。你各人都具上结来,完案后好赶快成亲,无误吉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万事不由人算计,巧取豪夺更何为。
第三十三回 陆大荣狱底遇冤魂 许国桢堂前供伙盗
却说李公叫众人各具甘结,乘此吉期,着黄祖永就借杜家现成花烛完姻。这也是极便宜的事了,谁知却是他父亲一辈子吃亏换来的,也幸他母亲能守穷困,不贪小利,方有这一番意外的成全。倘遇见眼孔小的人,眼见两套烧饼果子换一个玛瑙烟壶,这便宜事哪肯出门?就是李公有心成全,也是没法了。
所以古圣贤说得好,叫“贪小利则大事不成”。即此一端可见。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李公判完了这件事,心中十分安慰,既不负泉下人梦中告状,就是这一番辛苦,也算不冤了。便叫俞升取一百二十八个钱还了店账,格外又赏了四百文酒钱。吩咐打道回衙。那地保照着李公交派的话,替黄祖永帮着料理。一段姻缘,散而复聚,不但黄家一面的人无不感激,合街的众人,个个赞叹传扬。不必细表。
李公回到衙门,张荣上来请安禀道:“访问得许国桢平日不务正业,所结交的都是些短衣阔辫子,不三不四的人。今儿传他舅舅的原差回来禀复,说因知他外甥平日荒唐,果然作案,恐拖累了他,已于三日前避往山东去了。又探听得李家砦劫人的案,倒是真的。已将该处地保郜永太传到,听老爷发落。”
李公道:“知道了。你歇息去罢。”张荣退下。李公看天色已晚,且待明日升堂。用过晚饭,正要安息,忽见管监狱的家人王喜拿了一张柬帖,报的是陆大荣于本日申刻在监内病故的缘由。李公道:“并没有病呈,怎么死得这样快?传官医诊视过没有?”王喜道:“说也奇怪,昨儿晚上收封的时候还好好的。
到半夜里,牢头叫打更的知会小的说:‘陆大荣不济了。’小的梦中惊醒,连忙禀请捕厅黄老爷进监看视,见他两个眼珠只望上翻,口中吐白沫。黄老爷说是中邪,急命拿姜汤和正气丸灌他,咽了两口,忽然把眼一睁,口中说道:‘陆大荣,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我还饶你吗?’一面说,一面两只手不住地打自己的巴掌。黄老爷问道:‘你是谁?与陆大荣什么仇?’他说:‘我就是陆进财。’黄老爷说:‘你的案已蒙本县李大老爷替你昭雪,业经申详上宪,将陆大荣照律定罪。你还有何冤枉?监狱重地,岂可滋扰?阴阳一理,你宜速退,不可逗留。’陆大荣听了黄老爷这一套话,爬在席子上磕了个头说:‘蒙本县的明断,保全小的家当。哪知道这畜生恶心不死,前几天因小的妻子有病服药,他嘱咐家里,买通医生,下药坠胎。幸而小的从旁保护,将药碗倾泼,方得没事,差一点儿把小的一线血脉斩了。因此控诉城隍司,准小的报怨。小的费了多少钱钞,方能进这几重门户,到此地方,岂肯空回。’黄老爷道:‘有仇报仇,情所难禁。但陆大荣罪名已定,你何必定要他死在监里,不让他明正典刑?’陆大荣道:‘阴曹还有案,须他对质。’说罢,用手在他自己心口乱拍。便鲜血直流,从口喷出。黄老爷命将他移在外间,即刻传官医诊视。到天明,医生来诊,说已经没有脉了。当即传其家属亲丁到狱,叫他补了病呈,故乱了一天,到中刻方才气绝。”李公听说,倒不禁毛发悚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叹道:“到处都有鬼神,哪可胡行一步。”说罢,叫俞升传该房办稿,移请邻封青县金大老爷相验。一面命将狱中打扫洁净,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张寡妇因女儿被拐,久无下落,时时的在他学生房里打听。这一天又递呈催审,却好李公正坐早堂,传李家砦地保郜永太问话。张寡妇呈递催审,李公便命他跪在一旁听审。李公问道:“地方匪徒,胆敢成群结党,抢劫幼女,你做地保的知情不报,是何道理?”郜永太道:“大老爷明鉴。九月二十八这一天,太阳将落的时候,许先生同了一帮人跟着车到砦上。
大家忽然口角,跟着动手殴打。小的还上前劝解,见许先生被一人揪住,小的上前分开,那几位就赶着车去了。小的也不知车里坐的是谁。因他们本是一帮,偶然相争,并非抢劫,所以没有报案。”
李公道:“你这话真么?”郜永太道:“小的当差二十多年,从没敢说谎。”李公喝令暂退,叫传许国桢到案。李公将惊堂木-拍,喝道:“你一年轻学生,不知安分读书,乃勾结匪人,通同将你师妹抢去,还敢在本县前支吾。本县尚念你是斯文中人,留你的体面。不想你竟是个败类。今本县已经将你平日的作为查访明白,你老实供来,到底你师妹现在哪里?免得动刑。”许国桢听说出他根底,又知已问过李家砦地保,料想再瞒不过,只得从实说道:“老父台听禀,童生……”李公不等他说完,拍案大唱道:“无耻的奴才,还敢称童生。你便是个秀才,今儿也不中用了。”许国桢连忙改口道:“小的该死。因师妹送殡的这天,被沙家弟兄瞧见,向小的商量,叫把师妹诱出,答应送小的纹银一千两,小的不该财迷。可巧师妹有病,师母叫小的送他回家。不想沙家弟兄约了许多人在半道迎来,小的向他要钱,他不但不给,反把小的痛打。”
李公道:“沙家弟兄是什么人?住在哪里?作什么行业?”
许国桢道:“大的名叫沙金,外号叫大头鬼。二的名沙方,外号秃尾狼。”李公道:“听这名号,必非善良之辈了。现在这些人在哪里?”许国桢道:“他们原是灶户。因连年官盐不通,他们就在运河的上下、西河一带,往来贩私。近彩人多势众,又置起海船,走山东、辽阳,做海面的买卖。”李公道:“你一个书房的学生,怎与他们认识?”许国桢道:“起先在陆监生家赌钱识面,后来跟他弟兄们学拳,因此相熟。”李公喝道:“好个安分的学生!你知他们常寓在哪里?有家眷没有?”许国桢道:“大头鬼有个老婆。平常贩私,往来没有一定。现在将要封河,他们常在城里城外玩耍。装盐起卸,都在城南大淤滩一带。”李公道:“你知他们城里与谁相好?同党的还有多少人?”许国桢道:“有个姓施的,叫马贩子。姓董的叫土回回,常在一起,余的都不知。”李公道:“你知你师妹被抢后藏在什么地方?”许国桢道:“听说在城隍庙后钱家大院。”
李公听许国桢口供,心中便有了主意。便将公案一拍,说道:“你这不良的畜生,将你师妹拐逃,还在本县前胡说这些无踪影没对证的话。本县一切不管,就问你要人,限你五天将你师妹找回。”就派了壮头王信押带他下去寻觅。吩咐张王氏暂且回家静候。发落已毕,掩门退堂。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