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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史评

中国史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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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为《汲冢书》,当为束皙、苟勗所见十三篇之竹简,无可疑也。案《史记注》、《水经注》、《穆天子传注》、《文选注》,皆屡引《纪年》,而今本或有或无,即证以刘知幾所见之本,已与今本不同。清王宏撰《山志》,即以今本《纪年》为不可信,而徐文靖撰《纪年统笺》,则力辨之,以为可信。清朱右曾始取诸书所引之文,辑为一编,题目《汲冢纪年存真》。近人王国维因之,以成《古本竹书纪年辑校》;又撰《今本纪年疏证》,以明其伪,其言曰:“纪年佚于两宋之际,今本乃后人所搜集,复杂采《史记》、《路史》、《通鉴外纪》诸书成之。今一一求其所出,始知今本所载,殆无一不袭他书,其不见他书者,不过百分之一,又率空洞无事实,所增加者年月而已。事实既具他书,则此书为无用,年月既多杜撰,则其说为无徵,无用无徵则废此书可。朱氏辑本,尚未详备,又诸书异同,亦未尽列,至其所取,亦不能无得失,乃以朱书为本,而以余所校注补正之,凡增删改正若干事。”据此则伪者之迹为不可掩,而真者亦因以明,于是王氏疏通证明之功,为前人所不及矣。要之汲冢所出之《纪年》,间有骇人听闻之纪载,然其大体多同《左氏传》,是即古史之较可信者。兹屏伪本,而专取辑本,以存其真,斯已可矣。

再次则为《世本》。《后汉书 班彪传》云:“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日曰《世本》,一十五篇,其子固本之,遂著录其书于《汉书 艺文志》。”或曰楚汉之际,有好事者,作《世本》,上录黄帝,下逮汉末 ,惟未言作者究为何人。颜之推始云,《世本》左丘明所书,说出皇甫谧《帝王世纪》 。章太炎先生信之,其说云,盖左丘明成《春秋内外传》,又有《世本》以为肤翼,近之矣。《世本》者,不画以《春秋》,其言竟黄顼,将上攀《尚书》,下侪周典,广《春秋》于八代者也 。《隋志》史部谱系一目,著录《世本 王侯大夫谱》二卷,疑即古十五篇之《世本》;又有刘向《世本》二卷,宋衷《世本》四卷,盖就古《世本》而为之注释。其书盖亡于宋代。今可考者,有《帝系篇》,有《氏姓篇》,有《居篇》,有《作篇》,又有世家,有传,有谱。《史记 魏世家 索隐》,引《世本》传文;或谓《史记 伯夷传》其“传”曰之“传”,即出于《世本》之“传”。其略见于钱大昭、孙冯翼、洪饴孙、秦嘉谟、雷学淇、茆泮林、张澍诸家之辑本;其何者为古本,何者为刘、宋二氏所补辑,则不易明。司马迁撰《史记》,多采取古《世本》,此亦古史之仅见者也。

再次则为《战国策》,著录于《汉志》者,凡三十三篇。内计西周一篇、东周一篇、秦五篇、齐六篇、楚赵魏各四篇、韩燕各三篇、宋卫合为一篇、中山一篇,记春秋后迄秦二百四十五年之事,即号为战国者是也。据刘向《校书录序》中书本号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隋志》著录两本,一为二十二卷,刘向录;一为二十一卷,高诱注。今传高诱注本,即为二十一卷,是为真本,古今皆无异词,亦即见采于《史记》者也。

上述四书之外,又有二种,不可不述,一曰《穆天子传》,一曰《山海经》。《穆传》见于汲冢书目,原为五篇。今本则为六卷,前五卷皆纪穆王西巡事,后一卷纪美人盛姬事。按《束皙传》所纪《杂书》十九篇中,有纪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之语,殆即此篇,而后人合之也。晋郭璞为之注,并传于今,其中言穆王西巡事,皆有月日可寻,并详纪所行里数。郭璞《序》谓其体与今“起居注”同,故隋唐各志以之列入起居注。近人丁谦更为之作考证,以西图案其地望,言甚博辨,可指数者甚多。此其一也。《山海经》著录于《汉志》,前有刘秀校上奏,称为伯益所作,秀即刘歆之易名也。《史记》亦称,《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是其书已为子长所见。《列子》亦称大禹见而行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或疑《列子》为伪书,不尽可据。然考书中所纪,人名有夏后启、周文王,地名有秦汉郡县,是则其书虽不必为周代之古籍,然必有一部为晚周秦汉人所附益。清代毕沅为作校注,郝懿行为作笺疏,皆力言《山经》实古地理书,且以《水经注》证其域內地名,亦十得五六。此其二也。《四库书目》以二书夸诞不经,列入小说,尚非得实,考古史者,不宜置之。至若赵煜之《吴越春秋》,袁康之《越绝书》,虽详吴、越二国事迹,而皆撰于汉代,非上述诸书之比,故亦不复具论焉。

夷考春秋以往,诸侯皆有国史,外史所掌四方之志,即为列国之史。杜预所称大事书于策,小事简牍而已,亦诸侯修史之成法也。孔子修《春秋》,得见百二十国宝书 ,盖即墨子所见之百国春秋;孟子曰,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晋韩献子聘鲁,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乘》与《梼杌》,即春秋之异名,而鲁《春秋》,又孔子修《春秋》之所本也。《汲冢琐语》又云有《晋春秋》(见《史通 六家》),当即晋《乘》之别名。又如《竹书纪年》,本为魏国之史,魏上承晋,故叙晋事独详,一如鲁之有《春秋》,是即魏之《春秋》,而原于晋《乘》者也。是则周代盛时,列国之史,林林总总,不可胜记。左丘明得见列国之史,故据以撰《国语》,而《战国策》亦列国史之支与流裔也。迨至晚周,诸侯恶其害己,始去其籍,又厄于秦火,于是所存者仅矣。

两汉经师,具有家法,递相传授,其学有今文、古文之分,盖自孔子以后师弟间口耳相传,至汉初始以隶体书之于册者,谓之今文学。其古人原本尚在,所书悉为古籀著,即就本书肄习,或以汉隶通之者,谓之古文学。因今文古文之异体,解者缘以纷纷而各立门户,是谓之家法,而争端亦由此起矣。古人以六经皆为王官之典籍,未尝有经史之别。《尚书》、《春秋》皆为古史,伏生所口授之二十八篇,为《今文尚书》,前已论之。又如著录《汉志》之《古文经》四十六卷,即《古文尚书》也 。公羊、穀梁二氏之传《春秋》,皆书以今文,是为今文学;左氏所传古经十二篇,传三十卷,原本具在,是为古文学;是则《尚书》、《春秋》之有今古文学,亦即古史之有今古二派也。《汉书 艺文志》云,《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 。《尚书》之出于壁中,亦犹《纪年》之出于汲冢,自秦人燔书,古籍之不绝如缕,正赖壁中及地下之藏,得保十一于千百,此考古史者,所宜郑重记之也。凡古史之流传至今者,不为口耳相传,即为保藏原本,然后世之载籍,繁于古代者千万倍,徒恃口耳相传,为不可能,于是又有资乎古籍之流传。清代禁毁之书,不可指数,而终有其一部,不因禁毁而失传者,则保藏之效也。古代简编,非甚繁重,师弟尤重传授,故历数百年,传十数世,而其书仍能不亡,非惟保藏,亦口耳相传之效矣。汲冢之发,所得古简独多,是为明证;可无述欤。 再进而言古代之史学,试以刘知幾所论证之。知幾论史,概以“六家”“二体”。所谓六家者:一《尚书》家、二《春秋》家、三《左传》家、四《国语》家、五《史记》家、六《汊书》家,是也。《尚书》所载,多为典、谟、诰、誓之文,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其体略如后世所集之两汉诏令、唐大诏令、宋大诏令及明清两代之圣训,亦犹《毛诗》一编,为后代总集之开端,不惟后代继其体者为难,亦不得谓为史体之正宗。《春秋》本鲁史而成,左氏缘经以作传,经为纲而传为目,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是二家者,以编年体而垂为百代之法者也。其后司马迁以纪传书表之体,创为《史记》;班固继作《汉书》,改书为志,断代为史;后有作者,遵而不易,于是纪传一体,遂树正史之规模。若夫《国语》、《国策》二书,以国为别,而无复年月可寻,后世之书,惟陈寿《三国志》、崔鸿《十六国春秋》、路振《九国志》、吴任臣《十国春秋》,差可比拟,然亦乙部之支流,不得以大宗拟之矣。是以知幾综其前说,约为“二体”;“二体”者,纪传与编年是也。《春秋》、《左传》为一体,是为编年;《史记》、《汉书》为一体,是为纪传。系日月以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编年体之所长也;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赅,洪纤靡失,此纪传体之所长也;刘氏论之详矣 。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或为鲁史旧法,然垂为不刊之典,以传之于后世者,则孔子与左丘明也。章学诚有言,刘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文史通义》所由作也。愚谓古代史学,只有史法,而史法当与史意并重。所谓系日月以为次,列时岁以相续,即史法也;所谓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惩恶而劝善,即史意也;史法即其文则史之文,史意即则丘窃取之义,曰法与意,曰文与义,皆为孔子之史学。是故推论吾国之史学,必萌芽于孔子。至博采列国之史,萃为一编,以羽翼孔子之作,以阐发孔子修《春秋》之旨趣,是为左丘明之史学,而公羊、穀梁二氏,专明一家之学者,不得与焉。吾于古代之史家,仅得二人,首推孔子,其次则左丘明也。

总上所论,古代之史家,应为孔子与左丘明,古代之史籍,应为《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国策》,而《周书》、《纪年》、《世本》之残缺不完及仅见佚文者,亦以附焉。孔子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治古史者,不可不知此义。

第三章 司马迁与班固之史学

吾国史学,萌芽于孔子、左丘明,而大成于司马迁、班固。故继孔子、左丘明之后,而述司马迁及班固。

司马迁,字子长,龙门阳夏人也。汉武帝时,嗣其父谈而为太史令,职掌文史星历,故得紬金匱石室之书而作《史记》。晚年官尚书令,尊崇任职,友人任安责以不能进贤,迁以书报之,论及《史记》,即《汉书》本传及《文选》所载《报任少卿书》是也。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人也。后汉明帝时官兰台令史,因其父彪之业以作《汉书》。后参大将军窦宪军事,及宪得罪,坐系死狱中,年六十一,时和帝永元四年也。迁之卒年无考,据王国维所撰《太史公行年纪》,迁约卒于汉昭帝始元元年,年六十。此二氏事迹之大略也。

古人修书莫不有其动机与背景。孔子之辑《尚书》与修《春秋》,史官失职,文献无征,其动机也。王官失守,散为百家,其背景也。司马迁之作《史记》,亦有其动机与背景焉。试一考之。

《史记 太史公自序》云: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歌论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公元前一○四年)。

盖司马氏世为史官,封禅为古今旷见之大典,而身任史官者,不得与其役,实为毕生之憾事,故司马谈至于发愤而卒。迁禀承其父之遗言,而作《史记》,其以《封禅书》列于八书之一,即以示禀承先志之意。其动机一也。

《汉书 司马迁传》、迁《报任安书》云(亦见《文选》四十一):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其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自记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总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已就极刑,而无慍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迁因保李陵不降敌,而受腐刑,本为奇耻大辱,特以著书未就,故甘受刑而不悔,以自况于古人之发愤。其动机二也。

《太史公自序》又云: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部薛彭城,过梁楚。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是则迁之足迹,实由今之晋豫,而南游江浙,转至湘鄂,北还齐鲁,徘徊鲁苏二省之交界,又经武汉而归长安,再南适川滇,再北返,中国之内地,多经涉历。故苏辙谓,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豪杰交游,故其文疏宕颇有奇气。此又《史记》一书之所由成。其动机三也。

若夫作《史记》所有之背景,司马迁亦略言之。其《自序》云: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

据此可知汉兴九十余年间,遗文间出,而毕集于司马氏父子之所掌,则是朝廷右文之效,而又为作《史记》之背景矣。

迁之作《史记》,尝比于孔子之作《春秋》。其述先人之言曰:“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于何敢让焉 ”然又不敢自居以示谦,故曰:“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比之于《春秋》,谬矣。” 然如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所谓拾遗补艺,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其自命如是之高,谓其不比于孔子之作《春秋》,不可得也。

夷考其时,正孔子所谓文献不足征之日也。孟子曰:“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此典籍之厄于晚周者也。太史公曰:“秦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 此史籍之厄于秦火者也。《史记》一书,本杂采群书而成,于《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而外,又有《五帝德》、《帝系姓》,亦称《五帝系牒》 ,有《春秋历谱牒》 ,亦称《牒记》 ,有《秦记》 ,于楚汉之间事,则采陆贾《楚汉春秋》 。以上或见本书,或为班固所述。是则迁之修史,亦致憾于文献之不足征,不及其身而纂述之。则后人益难为力。此又为其背景之一矣。

《后汉书 班彪传》载彪所撰《略论》云:

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以多阅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

其子固本之,以作《汉书 司马迁传赞云:

……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捂,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敝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才,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又《汉书 扬雄传》录雄《自序》云:

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

比观三文,皆于《史记》致不满之辞。然长短互见,贤者不免,班氏父子虽盛讥子长,而不能不服其善叙事理。彪本续《史记》而为后传,而固又因《史记》之体例而别撰《汉书》,皆承子长之衣钵,有因而无革者也。

桓谭《新论》谓迁著此书,示东方朔,朔署之曰:“太史公”,署之者,名其书也;而韦昭则以为书中之太史公,皆其外孙杨恽所加,王国维是之(见所著《太史公行年考》)。《汉志》列《太史公》百三十篇于《春秋》之后,又著录冯商所续《太史公》七篇,《汉书》叙传、扬雄传,《后汉书》窦融、范升、陈元诸传,皆以“太史公”称之,是则《太史公》为《史记》之本名,无疑也。又称曰《太史公书》,初见于本书《自序》,又见《汉书 宣元六王传》、《后汉书》班彪、杨终等传,亦称曰《太史公记》,见《汉书 杨恽传》。曰书,曰记,皆于太史公之下,附缀一字,以明其为太史公所书所记耳。《班彪传》又称,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然出于载笔之辞,与彪之自称曰《太史公书》者异趣。钱大昕谓此为范蔚宗所增益,非《东观》旧文,是也。“史记”之称,屡见《史记》本书,悉指旧史而言,故迁未尝以此二字,自名其书。《三国 魏志 王肃传》:明帝称迁著《史记》;苟悦《汉纪》十四则云:“司马子长遭李陵之祸,发愤而作《史记》,始自黄帝以及秦汉为《太史公记》。”按悦为后汉末人,在王肃之前,时已有“史记”之称;晋人司马彪撰《续汉书》,于《天文志》中,亦一言之;《隋志》据以著录,而“史记”遂为《太史公记》之简称。钱氏谓“史记”之称,出于魏晋以后,语固不诬 。《史通》(六家)乃谓因鲁史记旧文,目之曰史记,不知此实后起之义。盖“史记”为古史及周代诸国史之通名,初不限于鲁史,《汉书 五行志》屡引“史记”即泛指诸国史而言,《颜注》谓凡称“史记”者皆为迁书,殊误,知幾本之,乃有此说。

《汉书 司马迁传》云:“十篇缺,有录无书。”(亦见《艺文志》)注引张晏曰:“迁殁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元成之间,褚先生补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传》,言辞鄙陋,非迁之意也。”是则所缺十篇,釐然可指。然据王鸣盛之所考,惟《武纪》全亡,褚先生取《封禅书》补之;《三王世家》、《日者龟策》二传,为未成之笔,但可云阙,不可云亡;其余皆不见所亡何文 ;其余为褚先生所附缀者多为天汉以后事,为迁所不及见,补之殊为多事 。据此则《史记》之所亡佚亦仅矣。

迁殁之后,其外孙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于外 。至元成间,而褚少孙补之。少孙者,颍川人,梁相大弟之孙,宣帝时寓居沛,受诗于王式,为博士,于是鲁诗有褚氏之学,名见《汉书 儒林传》(王式)。今《史记》中称“褚先生曰”者,皆少孙所补也 。少孙所补殊浅陋,不为世所重。迁之本书,自谓迄于太初,其后阙而不录,其后为之踵继其书者,褚少孙之外,有刘向、向子歆、扬雄、冯商、阳城衡、史岑、梁审、肄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俱有撰述” 。至光武建武中,班彪乃采前史遗事,傍贯旧闻,作后传六十五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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