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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62 / 122

会员可开白话

十七岁)

正月初一日晴和无风,天色清朗。辰初三刻,青长袍褂,帽摘缨,恭诣皇极殿几筵前行礼。辰正一刻,恭诣观德殿几筵前行礼。皆三跪九叩,如朝贺礼。礼部成案,清明、中元、冬至、岁暮,王公百官有齐集,元旦则无之,唯内廷祭奠而已。此次奉特旨行之,以寓不忘先后、帝,事死如事生之意,亦因未逾百日,不忍遽废朝贺,故吉礼仍持凶服也。毓鼎回忆去岁朝正景象,犹在目前,倍增凄怆。礼毕在起居注帐棚小憩,与同僚约,各不拜年,缘皇太后、皇上尚因衰经在身,不受群臣朝贺,群臣讵可互相庆贺乎?归寓谕儿辈及家丁不得向余行礼。易常服在至圣先师位前行礼,佛前拈香。仍穿青长袍褂在祖先前行礼。午饭后,偕次寅同车至南横街三兄处拜二世父母、亡嫂神影,略坐即返。看《后唐纪•明宗》上之上、上之下。处乱世兵火饥荒之后,天成年间为小康矣。吾一岁三百六十日,五日不看书写字。

余尝戏语儿辈,吾身后若作志状,唯“手不释卷,老而弥笃”八字,或可当之无愧矣。次寅嗜读制艺,晚饭后共检何先生时文稿读之,仿佛二十年前挟策觅举时也。然余读时文,见解则较二十年前高出数倍,玩书理,体文思,颇入深处。(何先生讳逢辰,阳湖人,先世父资政公业师。久困场屋,以明经老。今观其文,谨严深细,直凑单微,无怪难得赏音也。)“丧乱以来,贫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胡注:“受敕牒以照验供职。”余按:告身,今之诰敕;敕牒,则似今之宫照凭照。“监国服斩衰于柩前即位。百官缟素。既而御衮冕受册,百官吉服称贺。”胡注引徐无党曰:“释衰服冕,可以见其情诈。”余按:受册为吉礼,自应暂御吉服,俟礼毕乃反丧服。其礼昉于周康王。我皇上去年十一月初九日升太和殿即位受贺,上暂服朝服,百官亦朝服行礼,礼毕仍服缟素,正合礼意。明宗之为此,不悖于礼,徐氏乃讥其诈,直是不知礼耳。徐注欧史,龂龂于书法间,有极疏陋处。余以其为欧史之累,尝欲删之。胡氏似不必引此条。

初二日晴。一日在家。作霖叔、庄枚晃来谈。看《后唐纪•明宗》中之上。写复叔权书。

初三日晴。吴东山、杨荫北、朗轩昆仲来久谈。晚,落神影。看《唐纪•明宗》中之下。笏斋来书,言去岁十二月廿一日有日抱珥之异,余未之见也。

初四日晴。饭后至董处拜先像。灯下作复笏斋书。宝惠奉涛贝勒、朗贝勒、铁尚书派充禁卫军一等书记官。此军监国特设,以拟古之宿卫,专挑京师旗丁强壮者练之。既得祖宗时八旗兵遗意,兼寓固本之谋焉。看《唐纪•明宗》下、《闵帝潞王》上。长兴四年昭雕印九经卖之,蜀母昭裔亦雕卖九经。此盛唐时所未及行者,不期于五代得之(仓米有雀鼠耗,亦始于明宗时,皆良法美意也)。潞王赏薄,军士怨悔,谣曰:“除去菩萨,扶立生铁。”胡注:“菩萨,闵帝小名。”愚谓军士虽朴,断不致呼故君小名。菩萨盖仁慈之称。南唐边镐宽柔,人呼为边菩萨,与此正同。观下文言闵帝仁弱、帝刚严二语可见(生铁喻其刚)。

初五日晴。巳刻祭神。饭后至铁路公司。酉刻赴梅叟约。看《后晋纪•高祖》上之上。

《通鉴》称石敬瑭称臣割地于契丹以求援。胡注:“自是以后,辽灭晋,金破宋。”下空十六字。盖谓蒙古灭金宋以主中夏,而不敢明书之,故空格以示意。六百岁后,犹可推测得之。

初六日晴。饭后拜风雨门将军(谢其派濮卿和为近畿督练处学习委员,兼拟更为三兄

谋事),未晤。至董希文叔岳处,以请安代拜年。商务印书馆缩印光绪新修会典及事例,共廿四函,价洋十六元。余与宝惠定一部,又为史馆定一部。看《后晋纪•高祖》上之下、中卷(未终卷)。自汉以后,有功于人国,因而移其祚者,魏武、宋武(魏武且未及身)。无功无德,无端篡弒,以倾人国者,王莽、萧衍、萧道成、杨坚、徐知诰、石敬瑭。二萧遇荒暴之主,为众望所归,犹可言也。王莽受千古恶名而不终,后人亦不列为一朝。杨、徐虽负其君,而无恶于天下。唯石敬瑭勾引夷狄,以君父事之,竭中国民力以奉之,遂近贻契丹抄掠残杀之惨,远贻数百年之祸,实不成为君。其恶浮于朱温,论世者乃知恶朱而不恶石,何也?成石氏之晋者为桑维翰,而史家多誉之。其相晋别无远谋,唯以媚外苟全为计,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宋太祖之得国,亦极无道理,因其为开国正统贤君而恕之耳)。(〔眉〕此三语吾颇自负为笔挟风霜,有功于世。)复许篆丈书,为宝铭择吉三月初五日完姻事。

石晋桑维翰,以唐同光进士,赞成叛逆,割地偿款,引外夷以覆君国。盖乱臣贼子之尤,其为相,别无经国养民固宗社之远谋,唯以媚外苟全为得计,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后人乃多誉之,何也?欧史叙其广通赂遗,似亦不甚满意,然犹未揭其罪状所在也。

初七日晴,颇暖。汪颂年来畅谈,留其午饭。饭后至松筠庵同乡议事。偕仲鲁、康侯游火神庙,书价之昂,过昔年四五倍。余唯买原板《青门稿》以归(吾邑邵子湘长蘅著)。

晚,践任觐枫大观楼约。

初八日晴。巳刻至天福堂,赴朗轩约,算结同昌账目。饭后在大德通久坐,独游厂肆,买书二部而归(《黄氏日抄》、何氏《馀冬序录》)。看《后晋纪•高祖》中卷、下卷。

初九日晴。半日会客。删改《美国历史》四卷。便衣至白庙,祝陆年伯母生日。袁、吴两师开学,晚设席请先生(作霖、吉甫、禹逊、珩甫作陪。梅叟、绶金辞未到)。杜庭珠论唐末诗人,如罗(隐)、韦(庄)、吴(融)、韩(偓),可以追配温、李,唯昭谏于激昂兀莽中时带粗率。已上三家细腻风光,含思凄惋,盖亦变风之馀波,而骚雅之别体也。评骘甚允,以拟骚雅,所见尤精。看《后晋纪•齐王》上。世皆以挑衅误国罪景延广。考契丹初次入寇,屡为晋师所败,无功而归。使非误用杜重威、张侯泽,则晋事犹未可知也。桑维翰一味主和,契丹入汴,世咸归咎于维翰之不得行其志,和局之不成。然契丹欲晋割镇定以求和,卢龙割而北方失险,胡骑所以长驱,若再割镇定,河北尽失,河南岂能自存?异日难保不有违言,一失和而马即饮河,晋祚终不能保也(除非有求必应,无辱不忍,甘心为小朝廷,或可苟延旦夕之命)。此岂可以和局了事耶?当太原乞援之时,刘知远即深以割地为非,而维翰未闻谏阻,是维翰亦主割地也。北方无险可守,谁实尸其咎乎?故论晋事者但当责所用之非人,不当责延广之主战也。

初十日晴。孟春时享庙,贝勒载润恭代行礼。毓鼎朝服陪祀,丑正即到,为时甚早,因与恩露芝同年敬瞻殿内。中列七筵(每筵设雕龙大木方椅,或二座,或三座),其中为太祖帝后,东为太宗、圣祖、高宗,西为世祖、世宗、仁宗,东壁面西设二筵,为宣宗、穆宗,西壁面东设一筵,为文宗,将来德宗祔庙,若兄弟合为一世,则东壁已无馀地,因穆宗神位之南紧接两黄案,陈列宗器,再南则近殿槛矣。殿七楹,毓鼎与露芝以步量之,纵四十六步,横一百二十八步,楹柱四人合抱不能满(吾二人亦试之),高不知其几何丈矣。中悬雕木灯二十挂,瓔珞亦以木为之,雕镂精工,似是檀木所制。卯初刻,恭代者始至,毓鼎在殿陛下与诸臣随同行礼。礼毕天已大明,集霰轻霏,貂裘尽湿。归家解长衣复寝,直至午刻始觉。

看《后晋纪•齐王》中。申刻至东城赴张振老约。易实甫观察赠《游庐山诗》一册,乃南皮相国所评点者,实甫就墨迹原本付石印,其中有五七古数篇,五言律三首,相国极赏之,誉为古今奇作,真实不虚,若实甫他作皆称是,则并世诗人不容有二矣。相国以“割爱”二字针实甫,深中其病。吾辈才多者皆犯此病,所以伤于浮浅也。今日系隆裕皇太后万寿,有旨王公百官仍服缟素及青长袍褂,不受贺。十三日皇上万寿亦然。然则臣下安可做生日,受朋友祝拜耶?亲友间往往受人祝拜,大非礼也。

十一日晴。自元旦以来,无日不风日晴和,廿馀年所未有也。半日会客。未刻赴徐花老约,为题两圣升遐挽词册引首。肴有熊掌、鹿脯,制造精美,不愧珍异味矣。趁西城而归。

看《后晋纪•齐王》下、《后汉纪•高祖》上(未终卷)。朱绩臣自皖来(又笏同年哲嗣),谈及安庆两遭变乱,而朱经田巡抚一无善后布置,祸犹未已也。朱抚以附袁建节(由知县至开府不过数年),无才略可言,恐误东南大局。

十二日晴。凌润台京尹云,西安门内西十库后(旧有十库,隶产部,今俱废,唯存硝磺一库,亦名存而实亡,尚有值班兵屋),有官地约百亩,可作农学会试验场,约今日往踏勘。饭后偕严范老诣仲鲁处,与孟黼臣会齐,偕至其处,京兆已先至,在宛平旧学堂茶憩,详度地势,极为合用。陈华甫续来,相与商论办法,日暮始散。十库地址为法教堂侵占殆尽,京兆此举颇具深意也。晚饭后偕次寅至东长安街看电影,无以异于春仙,徒劳跋涉,所费亦巨,殊不合算,唯坐位较安逸。看《后汉纪•高祖》中。

十三日晴。饭后诣编书处,删并王小东所编美史。原编廿四卷,余并为七卷。看《后汉纪•高祖》下、《隐帝》上。父子两世四年,实不足为一代(高祖以二月即位,次年正月即殂,首尾不足一年),特以时无正主,不得不数为一朝,其实当从王船山先生之说,自梁迄周五十馀年,名为后战国,或直名为十一国。陈简庄(鳣)撰《续唐书》(余有其书),以后唐、南唐纂唐之绪,而黜梁汉周。此亦从其名而姑为之续耳。究竟后唐为沙陀赐姓;南唐自称为吴王恪后,来历不明,其于高祖、太宗之血胤,俱无涉也。况天祐、同光之间,脱十馀年;清泰、升元之间,脱一年馀:叙事仍不能接续也。不过朱梁凶恶过甚,与其帝温上温,无宁帝后唐南唐耳。后唐极似刘渊。渊以匈奴自谓绍汉之统,庙祀高帝、光武,而迫上蜀后主谥号。庄宗以沙陀自谓绍唐之统,庙祀高祖、太宗,而追上昭宣帝谥号。特梁灭而晋存耳。

十四日立春节。晴。起居注同寅在松筠庵会议讲习馆章程,备便饭二席,以别于公宴,其款则出自马积生观察所寄团拜费,余写复谢公信,请诸公各自签名。散后入城,至李荫墀年丈处诊疾。看《后汉纪•隐帝》下。

十五日晴。采涧夫人生日,以在国恤百日内,尽却内外来客,祝礼皆谢之。上灯时祀先。看《后周纪•太祖》上,观周太祖、世宗规模闳远,颇异于前四代帝王所为。其所用之臣亦然(如李谷、范质、王溥、王朴、魏仁浦之类)。盖天运渐由乱趋治,其应运而生者,亦渐有大同之象矣。维时闽、楚皆已亡,南汉残虐无人理,北汉、荆南不足言,蜀仅仅自守,所能与中原抗衡者,独南唐耳,而主暗臣庸,有进取之志,而无进取之略。天下大势,渐趋于周,继以宋艺祖,遂一函夏,士生其间,固可揆理度势,望气而得之,无俟术数先知也。

十六日晴。三兄于十四日庶生一子,今日洗三,偕次寅往贺,面后闻朗轩太夫人病危,偕次寅往问。又至李荫丈处诊疾。看《后周纪•太祖》中。李子赫自津来夜谈。

十七日晴。午刻至广和居赴黄禹逊约,座中谈及谢侍御(远涵)疏劾邮传部尚书陈璧贿赂公行、浮费徇私各款。交那、孙二相国查办。陈璧青衣小帽入署诣庶务处,与心腹四五人造假账目,三日夜而后成。迨二相调查账簿,皆非本来面目矣。两相国不先严密调取,致令从容做手脚,已为失计,而沈、吴左右二侍郎不加拒绝,装聋做哑,任其蔽日瞒天,尤不可解。说者谓,两公岂畏失察之咎耶?抑亦心虚不能和盘托出耶?日本书贾中田庆在文友堂携书求售,书皆精本,价亦不甚昂,余与魏掌柜分买之。余得《渭南全集》(诗文、《南唐书》、汲古阁书、日记,六大函,初印本),徐氏《全唐诗录》(殿本初印),《通志略》(福建刻本),《王荆公诗注》,《四书辑释大成》(元倪士毅辑)。又以银三两买大本《尚书大全》八巨册。

灯下写致端、杨二帅书。又复刘心斋信。梅叟来久谈,以近作诗十馀首相质正,余为改定数处,叟欣然从之,虚怀可敬也。

十八日晴。巳刻赴铁厂,为胡怀庭署正点主。至长椿寺吊唐鄂生尚书之丧及孙孟延周年行礼。未刻至李处赴袁先生、李珩甫约,趁西城归。看《后周纪•太祖》下、《世宗》上。

革陈璧职。奸贪之人如此下场,为幸多矣。

十九日晴。早起登圊,下胶粘白冻无数。午前再圊,幸得好粪,或可不成下痢,然体气颇惫。未刻勉诣史馆,开年第一次也。因公事偕鲁卿谒鹿相,语不及私。归路问杨伯母病,危在顷刻。又至雅初处诊病。顾愚老约万福居,辞之。灯下看《后周纪•世宗》中、《世宗》下,阅《通鉴》毕。自十月至今四阅月,从唐高祖至周恭帝字字细看,首尾不遗,十年来未尝如此认真读书矣。拟更抽看东汉一朝,以收温故之功。明少室山人胡氏评史,马、班而外,范蔚宗以文胜,陈承祚以质胜。余谓二家而外,沈休文、魏伯起均以才胜(秽史二字出自怨家之口,吾辈不当拾其唾馀),欧阳永叔《五代史》以识胜,《新唐书》诸志以学识胜(纪传不足言)。夜饭后知朗轩丁忧,遣量能先往吊唁。

二十日阴,风狂如虎。痢犹未愈。据仆妇言,余患此非一日矣。全女十岁生日,斋佛吃面。未刻至樱桃斜街陈莲卿处为其太夫人点主。风沙十丈,对面不见人,事毕即归。晚,备酒肴,为次寅饯行。复徐子展先生(诸弟之业师,官山东)、何志霄信,交次寅携去。柯凤笙丈宋夜谈,专门元史之学,言之娓娓,专精之乐如是。余今年四十七矣,岁华悠忽,一事无成,读书虽多,汗漫无涘,官司所掌,多在文字间,罕簿书稽核之烦,颇思以著述自娱,遣此日月。生平于陈氏《三国志》,用功最久(自癸未年起),致力最勤,网罗贯穿,颇有所得,欲继前轨,编辑《三国会要》,以续宋徐氏《两汉会要》之书,而补钱衎石先生之佚(钱氏曾辑《三国会要》,已成书而未整理,殁后稿遂散失,仅存序例于文集中),似非徒耗心神,作为无益也。夜,风尤猛。

二十一日阴。晨风稍杀其势。德宗景皇帝几筵前三满月大祭。卯正至景山门外帐棚。

辰正二刻诣观德殿行礼。归途谒谢振贝子(曾恳贝子以次寅托袁抚台,求其位置一缺)。到家补睡一时。饭后至医学堂议事。至朗轩处行吊,送焚化车马后始返。夜间与次寅话别,抑抑无欢。闻陶斋病,发电询之。看《汉纪•孝平帝》。

二十二日晴。辰正二刻,本日孝钦显皇后三满月大祭,午初三刻恭上尊谥册宝,诣几筵前告祭(册宝以沉香木为之,奉安时藏于地宫,另制绢册、绢宝,以便焚化。其玉册、玉宝藏于太庙,俟祔庙前恭制),四品以上各官随同行礼(大学士至四品京卿均在皂极门外行礼,一律青长袍补褂摘缨),两次跪均甚久(先行三跪九叩礼,次跪听宣读册文,行一跪三叩礼,次跪听读祭文,行三跪九叩礼)。礼毕,俟绢册宝祝文捧出乃退。出城在恒裕午餐,假寐一时许。申初刻至湖广馆,赴檀斗生丈约,趁西门归。次寅已于午刻附火车回东省,今夜宿保定。余晨临歧握别,故不送也。看《汉纪•王莽》上。得陶斋复电。

二十三日阴。半日谢客静养。广莱侄自南来。饭后诣编书处,发缮土耳基、比利时、葡萄牙各史。各国历史一律告竣矣。(以次编辑历史,欧介持〔家唐〕《英史》,郭筱麓〔则澐〕、顾伯寅〔承曾〕合编《俄史》最佳,以其有条理,有剪裁也。蓝式如〔钰〕《德史》,李星乔〔哲明〕《荷兰史》,李新吾〔经畬〕《日本史》,毕口口(太昌)《土耳基史》次之。

此外,或鄙俚冗漫或草率排比,不足言矣。)闻广勉斋之子温病喉痛,为医所误,急往诊视(勉斋未敢烦余也),则已喉闭,不通滴水,危甚,恐不可救,姑予一方。复至李荫老处改方。葛振老以马车跟踪来迓,至则振老自病,诊脉畅谈而归,已夜饭后矣。看《王莽》中。

莽席汉朝全盛之业,为自来篡臣之最安逸者(此外皆得于板荡偏据之馀),使能静以守之,则国祚固矣。其人日求制作太平,既非奸邪,又非荒淫无道,直是世间一大愚妄人,不觉其可恨,唯觉其可笑耳。又思南北朝人才,北远胜于南。南尚虚文,北敦实行。南方之人文秀轻弱,北方之人坚朴劲厚。机权武略如高、字文二祖,学如王肃、游雅,才识如崔浩、杨悟、苏绰,品如高允,岂皆南朝所有,即尔朱荣亦未易才也。天下承平,则南士多于北;天下多事,则北士多于南(江淮之北皆北士也)。我朝穆庙中兴,所用皆湘皖人,此则间气所钟耳。

得笏斋书,随手作答。

二十四日晴。恩诏百官加一级,具公折递膳牌谢恩。饭后为振卿复诊。访朗轩。溧阳署令钱国选经征下忙钱粮,每洋一元,抑勒多加八十五文,一邑钱漕浮收至三万馀申。又不

收铜元,勒令折交银元。民大困,探知武、阳二县每元仅多加十五文。地方官因余曾疏劾苏抚加赋二百文,畏余更议其后也。爰公议举史君邦庆三千里走京师,乞余救解。余以一邑之事,不便疏闻,乃作二函,一致常镇道刘襄孙(燕冀),一致镇江守承瑞卿(璋),痛陈钱令浮收之罪,请其检察减收。为民请命,不敢避嫌怨也(余劾加赋疏,江苏抚藩州县甚恨余,而民间则受惠甚大,有尸而祝之者)。史君以乡人所醵资三百金为余寿,余峻却之。久闻《黄文洁日钞》之名未能读也,今年游厂始买得旧刻一部,归而读之,精审翔实,大有益于学者。

使我十五年前得此书,专心研究,所得当不浅。惜近年渎书不能专精如昔,负此书矣。前人读书札记最有益于学者,黄氏的《日钞》、王氏《困学记闻》、顾氏《日知录》、陈氏《东塾读书记》。此外记录甚多,学者浏览未始无益,然究不如此四书之精要(即如余新买何孟春《馀冬录》,陈义不免有肤浅处;阎氏《潜邱札记》,钱氏《十驾斋养新录》颇有名,然稍嫌破碎)。

二十五日阴。午后诣起居注,当众点派,各服乌布。风大起,几不成步。出城至观音院,史季超丈为其太翁作九十冥寿。看《汉纪•淮阳王光武帝》上之上。范史不为更始作本纪,《通鉴》乃以淮阳五纪年。此何也?盖以王莽纪年原属不得已之事,但使汉有所立,即当夺莽之名,况更始本系近支,天下皆尝奉其正朔,光武又借之而兴,是淮阳虽不得名为正统,亦不得视为闰位,实西京之馀分,东京之先导也。

二十六日晴。午刻诣史馆,复诣编书处。灯下草改良学制疏稿。延江西鲁夫人督课九女、一侄女、一孙女。晚,设席请师、采涧夫人为主(夫人母家姓邹,其翁口口口为余壬午同年)。看《汉纪•光武》上之中。得次寅顺德书,阅之惆怅半日。

二十七日晴。半日会客。饭后出城答拜七客,不见一人。至聂处葛处诊疾。灯下草改良学制疏脱稿。看《汉纪•光武》上之下。

二十八日晴。本日恭上德宗景皇帝尊谥册宝。巳刻,臣毓鼎在景山门外跪接,至帐棚少坐。午初三刻,四品以上各官诣观德殿行礼如廿二日(初次跪二十二分钟,第二次跪十九分钟),跪时甚久,诸臣多有腰膝不胜,手拄俯伏者。寿州相国年八十馀,挺身长跪,凝然不动,老辈禀赋保养过后生远矣。余亦幸能支拄焉。未刻约张振丈、易实甫、檀斗丈、延澄丈、陈梦丈、顾氏昆仲、何梅叟在寓便饭,上灯前皆散。夜,风。请袁先生缮折。看《汉纪•光武》中之上。吴汉虽名将,然师无纪律,频有纵兵虏掠之事,不及冯异,来歙、耿弇。光武极知兵,观其指授方略,料量胜负,高出诸将数倍。光武善视刘盆子,固是度量宏处,然王莽亦未害孺子婴,魏文帝不害献帝,晋武帝不害陈留王及蜀后主吴孙皓,毕竟是古人好处。

此端开于宋武帝,罪大恶极,而子孙即受屠戮之惨,孰谓无天道哉!

送易实甫观察分巡滇南相逢冰雪痛乌号,晚岁功名感鬓毛。残夜除书新使节(除夕奉分巡之命),南天行幰旧征袍(实甫昔曾游滇)。春归日下人偏去,诗历黔中境益高。闻道吐蕃窥六诏,安边筹略望韦皋。

(〔眉〕此诗是唐音非宋法,最忌夹杂。第六句用典而无使事之迹,所以为佳。)

(实甫极誉之,谓意思密切,音节浏亮。余自负亦如此。余近年作诗宗派,于《瀛奎律髓》求格律,于《中晚叩弹集》求韵味,精思力学,庶几成家。亚蘧谓似明七子。)

二十九日晴。风后颇寒。午刻访嗣香前辈,偕至公善堂,余衣冠送开学(蒙师王口立,号如斋,宝坻人),复诣各神像前拈香行礼,在堂便饭。步行看龙树院,拟买为农工学会试验场。读壁间顾南雅先生(莼)碑记,院故松筠庵下院,闽陈璧强占之,逐僧迁佛,建屋设花厂以渔利。璧既褫职去,则收回此院以为吾直公产,固其宜也。与嗣老冒风游历一周,兼

登台以望山。入城诣编书处,归寓以奏折交王供事恭递。得陶斋密电。又得张季端同年龙江书并诗三首,书法永兴,一笔不苟,可贵也。付宝铭藏之。今日恩诏加一级。自去年十一月初九日至今,三次邀恩加三级矣。晚唐诗家俊爽若杜紫薇(牧),藻绮若温助教(庭筠),精深若李玉溪(商隐),整密若许丁卯(浑)(此四家系胡元瑞评语),凄婉若韩承旨(僱)、吴承旨(偓),悲壮若罗江东(隐),圆亮若韦浣花(庄),皆于盛唐大家之外自辟佳境,学者荟萃此八家而学之,其亦足以自娱矣。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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