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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藏 · 绘画

画学集成

86 万字 · 约 41 小时 5 分钟 · 105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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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耶余尝见其真迹一幅,高岩巨岭,雄惊中均有雅韵。至于丛石起伏,用笔秀润如玉。禹之鼎学之甚肖。禹盖长于人物,树石楼阁,亦匪一不韵。嗟夫,果松雪能类子固者,则画品当益超绝董香光谓纸素之寿,寿于金石,虽论艺事,然其间正不能不资人品。

画惟巨然之短笔麻皮皴最工稳。若叔明作长笔披麻皴最难学,干头万绪中著一败笔,即不可救。余尝谓笔笔有力,须笔笔有韵,方可作长笔皴。皴笔要分明,又要浑融。明而不融,则如麻绳之粉扰;融而不明,则是死蚓之聚烂。若作短笔皴,即有一二败笔,尚可补救。然落笔须轻,救之乃易。实则到纯熟时,而败笔亦日见其鲜矣。

戴文节笔墨精处,直造清晖堂奥,而乃违心右渔山而左清晖。余细审文节用笔,无一似墨井也。因念凡人力所能至者,则视其事为轻;力所不能至者,非诋毁之,则决佩服之矣。文节之于墨井亦然。余谓文节果不死者,其所造正未可知。清晖八十以后,老笔颓唐文节晚年,初未见其颓唐之笔。其曾孙懋斋,曾从余游,旧宅有王太常为之书匾,盖文节先世已与太常为友。想文节生时,必多四

王墨迹,惜乱后销亡都尽矣。懋斋所藏文节残画,亦颇寥寥。

余尝戏谓:画家能用墨笔者,似鸣钲击鼓以警众,谓吾能用墨也。奚铁生一派用笔颇荒率,蓬蓬然满纸皆露墨气。学者落其窠臼,干篇一律。余独不谓然,私意谓用墨宜与用青绿同,轮郭皴法,不妨工致,传之以墨,则分外生色。吴墨井作重峦叠嶂,笔笔不苟,其用墨气渲染,亦正同浅绛用法,故岩岫响背皆精严,无一荒率之笔,此足见大家之用心矣。

石谷老年,真所谓从心不逾矩矣。然论者颇病其刻露。余谓石谷之刻露,正步步示人以真诠,授人以用笔之法,不须搔首弄姿,求媚于人。犹之大家美人,不为时世之妆,而被服人咸莫及。唯不善学石谷如近人某某者,粗枝大叶,自鸣真率。余见之辄笑,称为石谷之埏埴。而某某尚狂鸣骂人,诋麓台如刍狗。夫麓台固有霸悍之气,前人论之颇详,然宁如夫己氏之颟顸,墨守石谷之似,不自知已走入魔道矣。

长于渴笔者,易森动而寡秀润;长于湿笔者,能秀润而欠森动。荆、关之笔带渴,董、巨之墨近湿。然皆得传闻。试问荆、关、董、巨真本,能为寒橱所备蓄否余见一峰真迹,极力用渴笔为乱柴皴,至一濡染以淡墨而渴中带润,润中见渴,真神笔也。余一生不敢轻议古人,非胆慑也,所见不广,好作评量,直是空中骂鬼,不得反唇之答,故不愿为耳。

山水著人物,即画龙之点睛。在月松风竹、菱溆苹洲间,构一茅庐,安一小艇,令观者神思爽然。待此画中人,

几若神仙,此是何等胸襟,才能落想如此之高若不讲位置,随地皆有屋宇,而断港绝潢中忽著以画船,直驶向何处去也不惟使观者恶心,而亦坏此名纸佳绢。吾不谓之劣画,直谓之暴殄天物。

天下欲得一名画,其间似有冥数存焉。董思翁求北苑画于江南,累岁不能得。顾仲方谓思翁;倘入长安于金吾张乐山家求之,或得见也。思翁既入朝,一日有客持画数幅求售。思翁不知董画即在其中,漫问曰:此间有张金吾者,客曾见之耶客日:金吾下世久矣,公何为问之思翁曰:非问金吾,问吾家北苑画耳。客执溪山行旅图以上曰:此即是也。思翁大惊,展之果是,以思翁曾一见此画于清和尚处也。天下嗜之既深,其中若有鬼神为之作合,殊可异也。

北苑之溪山行旅图,万万不可再见矣。而唐六如作关山行旅图,余于前三十年曾一见之。树林槎桠,皴法用悬针之笔,一一均六如本色。一人打包而行,风物萧寥。上题一诗云:廿年行李怅关山,纨绔谁知行路难。今日酒杯歌袖畔,浑忘门外是长安。立轴高三尺许,纸本已旧,而风神奕奕然,亦不可多得之作也。

雅宜山人,余曾得一长卷,用赭石渲染,为芦竹中有危峰,上悬飞瀑,高桥一座,为木制,老人曳杖过桥,竹中耸一小楼,似将画中景物收入其内者。结构精严,惟笔法一同六如,不加皴擦瘦峭,用笔尖若作小楷,轮郭成后,以赭墨渲染之。此法最不易学。雅宜为子畏之友,彼此观摩,不期坠入子畏窠臼,然终是文人之笔。

倪高士秋林野兴图,经高士再跋,足见为生平得意之

只。

作。初跋云:余既与小山作秋林野兴图,九月中小山携以索题。适八月望日,经钮斋前,木樨盛开,因赋下章。今年自春徂秋,无一日有好兴味,仅赋此一长句’为书于左方。政喜秋生研席凉,卷帘微露净衣裳。林扉洞户发新兴’翠雨黄云笼远床。竹粉因风晴靡靡,杉幢承月夜苍苍。焚香底用添金鸭,落蕊仍宜副枕囊。己卯秋九月十四日’云林生倪瓒。又跋云:十年岁在甲午,冬十一月’余旅泊甫里,南渚陆益德自吴松归,携以相示。盖藏于其友人黄君允中家。余一时戏写此图,距今十有六年矣。对之怅然’如隔世也。瓒重题其左而还。十九日。图藏高江村家’林际数峰出没,运笔浑圆。江村宝之,今不知流落何所矣。

年家子李生观槿,其先代藏画甚富,霉侵蠹蚀者不计其数观槿年少,亦不知爱惜。一日余至其家’见故纸篮中有残画数幅,偶抽取视之,则赵千里写仙山楼阁长卷,可丈许,青绿照眼,人物精绝。余对之太息,令付装池’灿然一极笔也。千里画,余不敢学,即学之,亦万万莫至。然结构精严,北宗固与南宗同一法程。余观之累日’因念前此闱中文字,佳者往往见黜,殆亦千里长卷入故纸篮中矣。

为人题画,亦不可不慎。米元晖作云山得意卷,用墨钩细云,满山浮动,山势迤逦,隐显出没,林木萧疏’屋宇虚旷,极笔也而宋之曾纯父觌、明之吴匏庵宽题跋,咸以为元章米氏父子宗法固同,而各有独到之处’如逸少之与献之也。既不能精辨而确定之,草草落笔,遂贻后人之聚讼,深可不必。余每于前人之画,恒未尝漫题一语’苟考据弗精,转留笑柄,故不敢也。

吾乡曾波臣,为传神妙手,颇有声于海内。而莆田郭无疆巩,则其高足也,能为山水。余见于年家子李拔可家,写小竹芳洲,带以云气,作远势入于虚无,用墨甚有法。大江南北识波臣者,颇知无疆,实则吾闽处万山之中,与中原隔绝,其间如王研田且不见称于时,矧郭无疆耶!书至此,为之太息者再。

查云壑画,不名一格。初为倪高士,后参以梅花道人及董文敏。然用墨佳处,时造古人之域。生平颇服膺石谷,延至其家,请作云西、云林、大痴、仲圭四家笔法,而查画亦因而大进。余谓云壑终属解人。徐迪功一遇李空同,而诗笔居然超凡人圣。盖古之能手,相近必相师。王、黄同时,彼此颠倒,亦互有所益。吾独不解麓台之于石谷,何以太常服之,不敢屈居弟子之列,而麓台为太常之孙,反有异议,则宜乎秋谷之介介于渔洋也。

杨子鹤之学耕烟,可谓亦步亦趋,无一笔舍耕烟矣。梁溪谓子鹤未能另出手眼,摆脱师规,纵极工妙,终不免为石谷所掩。鄙意石谷终亦不能掩西亭。西亭写老梅高竹及翎毛牛马之属,或有石谷涉笔所不到者,大段师石谷而旁通以他技,亦足自成一家。梁任公家藏西亭山水,用笔谨严已极,用青绿而能不为北宋人所囿,的是清晖家法。然清晖晚年,老笔颓唐,亦多可议处。西亭兢业,不敢恣肆,此正是西亭过人处,何掩之有!

余友许豫生藏画至多,赝本居其七八。唯文衡山一幅至佳。用渴笔为悬岩,不加细皴,轮郭但用赭墨钩勒,纯用燥锋,势至危险。岩底著两高士,衣冠甚古,而岩上楼阁隐隐,均在云际。用笔果的真衡山也。衡山画余一生未

敢问津,以性不之近,为之徒自增丑。今观是帧,更觉卻步,私计唯有衡山之学力,方能如此。记余师谢枚如先生,称东坡诗为仙笔,不敢学,意亦不近东坡。余师忠厚,不为西河之姪骂耳。余之于衡山,亦犹吾师之于东坡,嗜好之殊,人固不得而强也。

余友王碧栖,得王廉州长卷,不过数十金,颇有蠹蚀之迹。余以二百金购之,碧栖弗允。旋亦舍去不问,不知此物流落何所。卷中万松,势皆北向,矾头用渴笔焦墨,笔笔有毛。余心醉其妙,又念廉州用湿笔,几夺香光之席,此独用燥锋,何也记前此曾一见廉州真迹,亦颇用燥锋,名大家之作,固不能拘以成格,则碧栖所得之长卷,决为廉州无疑。

吴仲圭、倪高士两家画,均不多见。文徵仲谓,看吴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画当于疏处求密。此二语非徵仲不能道,然而能悟徵仲之言者亦绝少。倪画本出北苑,乃一变董法,以天真幽淡为宗,实则无笔处皆是笔。张伯雨评其画,谓无画史纵横习气。纵横之习,子久犹不能免。而迂翁独超然物外,精神到处,笔即不到,然于空廓中皆寓精神,此所谓疏中之密也。梅花道人皴訢分晓,气韵沉毅,亦不免有纵横之气。然能用焦墨,虽极浓郁,却极疏淡。故云林题吴画,有醉后挥毫写山色,岚霏云气淡无痕。观此则吴画之淡处,即其疏处矣。

宋画刻画,而元画变化。此语本恽寿平。呜呼,寿平所见博、所言精哉!宋画中余凡三见龙眠真本,二人物,一山水。山水皴法不用侧笔,其细如古篆,而阴阳自分,重峦叠嶂,真刻画到十二分矣。鸥波虽为有元大家,然仍

宋人轨范。至倪、吴、王、黄,始用焦墨渴笔。习董、巨不为董、巨所拘,殆真能变化矣。

大凡画家得古人之形貌易,得古人之天机不易;得古人之规矩易,得古人之气韵不易。如某某者,穷老尽气学石谷,水石树木位置处无一非石谷,而石谷之精神一毫无有。此特匠氏眼中胸中之石谷,去石谷已几千万里矣。凡天机气韵,纯视其人之学养胸次。譬如欧曾学昌黎,试问那一笔是昌黎倪高士学北苑,试问那一笔是北苑若不能变化,一味求肖,是雕刻木偶工夫,非画家天趣矣。

画意贵静远,画境贵深曲。古人高隐处,但得一潭之水,一房之山,其中若有千象万态罗列其前。唯有静体,故得远神。故名家于未落笔之先,目光已涵到万里外之名山胜水。尺幅虽仄,而精神已透出纸外。及落纸时,又讲结构,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片石亦有深处。此境全在胸次高爽。能屏俗缘,故不期而深;能与天游,故不期而静。

郭河阳论画有二病二弊,其言甚精微,余聊以浅说解释之。

一日:凡画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快,此不注精之病也。释曰:结构山水,须通盘打算,主山客山之必须朝揖,一树一石之必须位置,虽属小幅,亦在在具有章法。惰气之积,盖不思而落笔也。本无逸致,而强为山水中人,是挽东施而捧心,捉无监而陆镜耳。纵使涂泽满纸,亦稍具岩峦之态,即而视之,则小儿聚瓦砾为山,一无精神之可言。郭言不注精三字,大有意味。

二日:积昏气而泪之者,其状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病也。释日:以俗手而为泼墨一派,不能谓之染,

但谓之黯;不能谓之肖,但谓之猥。黯者昏瞀之谓,猥者凡下之谓。今试令人在武夷九曲之间,当山雨欲来,烟云四塞,而山之秀挺,不能因云漫而丧其真,水之明净,不能因烟迷而失其故。无他,山之精神在,故能使人疏爽。今以人描山,而神不与山属,是不明画理之所以然,直昏昏沉沉而落笔,而一力尚欲求爽观者之眼目,则万万不可必得矣。

三日:以轻心佻之者,其形脱略而不固,此不严重之弊也释日:能脱略,尚是于画境中有得后方具此胆力,惟不应掉以轻心。须知严重非板重之谓,板重是重在笔,严重是重在神。作画与作文同是美术家中一种路数。余恒笑公安文派,纯以轻佻取媚于时,不转瞬间,与竟陵同归煨烬矣画中之江湖派,方以轻佻脱略为长,初见似佳静,观之便索然无味。至于三王、渔山,虽寥寥数笔,亦自具严重之概。以意在笔先,学力纯而阅历广,落笔不期重而自重,即使老境颓唐,亦终无轻佻之病。此唯火候到者,方能办之。

四日:以漫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释曰:经语为能手言,不为初学言也曰慢,日忽,是能者不经意始有此失。不齐不必是不严密。凡筋脉精神不相应,不相凑泊,便算不齐。聪明人作画,有偶然独到者,即有疏率不检者。勤恪二字,是医疏率之上药。恪字是在在留意,勤字是笔笔用心。其始稍近拘挛,至纯熟后,便能放手无失。

余论文有十六忌,读者当已见之矣,不知论画亦有十二忌。论文之忌,就余之所见而言;论画之忌,则饶氏自

然先吾而论矣。饶氏所论就山水言,然画家之大宗,亦无过于山水。如荆、关、董、巨,下及元之四大家,亦各以山水著则余之论画,亦不能不自山水发端也。

一日,布置忌迫塞。夫画师诗人,全恃胸襟之高旷。姜白石非能画之人,但观其填词中小引,描写景物,令人闭目思之,如在山光水色之中。即其胸襟高旷,故吐属不凡。若画家不见名人真迹,于天下名山水又寡所阅历,一落笔时,安得有许多丘壑奔凑笔端则布置必拘挛,无所展布,迫者呃于势,塞者窘于步也。不惟一一落小家子范围,但一个俗眼孔,一个俗念头,遂生出恶劣境界。此画家之不可不知者。

二日,远近忌不分。西人之画分远近处,与吾国古名家不同西画之近处,写人物极伟,至身外远瞭,则山如小几、树如纤草矣。盖西人以算学入画,目力所及处,凡山水树木,均可缩小。若以中国画法绳之,则一无理解矣。然远近之分,亦宜从大小浓淡分之。近处坡石树木宜大,屋宇人物称之;远则峰峦树木当小,屋宇人物称之。唯山水远处不宜作人物。实则黄鹤山樵于丛松大壑中,点染人物皆极小,盖人愈小则树愈高,山愈峻,此以小形大之法也。石谷作松针一丛,大逾人面数倍,人亦无议之者,正所谓画神不画理、神足理亦足也。总言之,近处宜著实,远处宜模糊。能于云根石气中讲究用墨,则不患远近之不分也。

三日,山忌无气脉。唐荆川批史记,忽然著一断字,忽然著一续字,此真能读史记矣。文家犹画家也,文讲气脉,画亦讲气脉。气脉者,或隐或现之谓也。史记于文势,

不宜断处截然而断,而自彼间从容醒出。然断处能使人不觉,则其续处亦自无形象可寻。此即画中主客朝揖之谓。山之气脉必不当断,苟断之以云气,则便似断非断矣。工夫全在分布起伏,气脉连接,形势映带。譬山顶层叠,下必有严重之山趺,方载得住。若写丈馀之横卷,则群峦绵亘处,其中必有极高之镇山为之主,则可以收此远脉。总之气必相联,脉可中断,断处非断,正伏脉也。

四日,水忌无源流。凡作奔泉怒瀑,一泻千尺者,山必高远而有来源。余尝登方广岩,观珠帘泉之顶,如剖卧钟之半,平置岩顶,水漫其上可经亩泄泉处势微洼,泉自洼处奔落,因风散洒,遂成珠帘。苟山上无此经亩之泉脉,何以长日跳珠溅沫,未有已时此正言来源厚也。若作大瀑布,一泻辄数里之远,则来源非数十里之远,决无此大力。然来源何从写则当从高远中求之。山高而瀑狂,则山后必有无穷之山,渊水积其上,无可发泄,故必奔凑一缺口,冲激而下。此写泉之源也。若瀑势飞动酣猛,其下受水处既仄且狭,则于画理便不通矣。故写平溪大涧,亦必作泄泉之口,俾流入他处。于滩险濑激处,亦必作跳波。此写流之法也。有源有流,方是活水。

五日,境忌无夷险。凡写山水,宜在在出新意境。有举釋者,则其下必不宜配以平陂远涧,率性加以古木槎桠,用羊肠小径,益状其险境。有平远者,则树不宜鬍髫,石不宜玲珑,宜配以新柳小桥,依微入于斜阳渺霭之中’方为合法。境有萦回者,则陂陀回覆,树密烟深,隐隐出竹篱茅舍,令人生无尽物外高人之企仰。境有空阔者,则凉月被野,远水沦涟,于平岗高崖之上,著一二衫履名流,

方足收此远景。境有层叠者,则殿角塔尖,随林木隐现,此最为突兀之结构,足以供人幽探。此在临颖赋色之先,自加著想,则落纸后便不雷同,亦不板滞,益能于夷险处在在自辟境界,便能自清其性灵,亦以餍观者之心目。

六日,路忌无出入。古人恒言:有好山,无好路。此即写山水之大病痛。戴文节为晚近大家,往往结茅山巅,而竟无径可达。若石谷者,干回百转,总有出入之路。或林下透现,而木末复出;或巨石遮断,而羊肠半露。或隐坡陇,以人物点之;或近屋宇,以竹木藏之。总在或隐或现之间,如画龙之东云出鳞、西云露爪也。故名家于山水中,恒写高人隐居中风物,板桥流水,密竹垂杨,往往渲染一条径路,以便角巾藜杖者之往来,望之便知为有道之所居。至于大屏巨幛,或栈道入云,或凿石成级。如杜诗所云冥冥子规叫,微径不敢取者,则真善于写路矣。

七日,石止一面,而亦大忌也。凡画石峰,必分三面。回路转,石势即异。若正面如是,而旁面亦如是,宁不呆相脱写阳面之石,作正方形,则其阴处必作细纹,攒苔聚藓,始能衬作正面。至写旁面之石,则左阳者其右必阴,以浅深之法渲染之,亦有用细纹密皴,但留其微微一角作阳面者。总视主山为定位,若石势与主山泛散,初不联络,则气脉弗贯,亦不能成为编幅。故写石须有顶有脚,分棱面为佳。

八日,树少四枝。凡画树必按四时,要有荣悴之分譬如崖壁干寻,则附根于罅隙者,必无直干,须作缠错胶纠之形,方成体段。若在乎陂高陇,则干霄直上矣。故写远树’必状其顶。写近水之树,则多露其根,以潮汐侵蚀,泥沙涤而根露也。故石分阴阳,树亦分正背,正背即阴阳之谓。余尝见某君画松,先作虬枝,而松针皆在虬枝之后。余笑曰:此松但有背面无正面矣。某君大悟。至所云荣悴二字,亦画树之要诀。夏绿已成,万不宜作槎桠之枯干。深秋已过,万不宜为浓厚之绿阴。能按四时设想,则落笔决无此病。

九日,人物忌伛偻。北宗写山水,必兼界画,且长人物。至南宗而人物尚存轨范,石田翁以后,人物特写意而已。或有以渴笔焦墨,为写意中之写意者。然删繁就简,必须天趣宛然者,方臻化境石谷作人物,实得南宗遗法,无半点市井之气。足为烟霞之玷。要在行立坐卧,各极其态然后可。大概近人作画,于人物一节,恒不属意,粗具人形,即已望之如墓阡中之翁仲,殆石人非生人矣。

十曰,楼阁忌错杂。楼阁之法,惟郭河阳最精。郭河阳所作重楼邃阁,以名匠绳尺度之,向背分明,不差累黍。至李昭道一派,传为赵伯驹、伯骗,亦精工之极。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得其工不能其雅矣。仇实父聚精会神,写宫阙玲珑,花石树本,一一皆入神仙境界,则别有鬼斧神工,非浅人所及。若在山水一道,非填以金碧,则不为界画之楼阁。然江村山鸭间,点染屋宇,虽不用尺,其制亦宜稍如界画。观石谷作村落中楼屋,闲闲著笔,望之皆深邃有致,则真能从界画中分出精神矣。

十一日,浦淡失宜,亦为大忌。无论水墨及浅绛与青绿各派,深浅二字,总须分明。王麓台论设色之画曰:色不碍墨,墨不碍色。又须色中有墨,墨中有色。弟子王东庄起而对曰:作水墨画,墨不碍墨,作没骨法,色不碍色

自然色中有色,墨中有墨。麓台称可者再。东庄语似南宗参禅,而按实只不过浅深分明而已。浅深欲分明,则用墨用色,须口先后。凡沉厚之作,用墨渲染有至十馀次者。不必染之使浓,即极淡处,亦须重傅以极淡之墨水,则愈久色愈不沦。唯细心体验之,其益自见。

十二日,点染忌无法。凡设色金碧,各有轻重。轻者山用螺青,树石用合绿,染人物不用粉衬。凡作金碧山水中人物,无论青红,总须加粉,则颜色久久不退。唐六如人物多不用粉,而仇十洲则非合粉不行重者山用石青、石绿,并缀树石,人物用粉衬,皴石却以螺青合绿,再加以石青绿逐折染之。树叶多用夹笔,除红叶外,不可妄用丹朱。以上皆主北宗而言实则北宗一道,失传已久,近人之派,皆自黄鹤分支,青绿一道,遂寡问津之人,然亦不可不知也。

畏庐先生善为古文辞,译泰西文学名著百数十种,人莫不称其最先介绍之功。顾余事六法,亦臻上乘,得之者珍为球璧。以先生于学问艺事,世皆研精入微,其独到处,为人所不可及也。右春觉斋论画遗稿,乃萃数十年中挥翰之心得而成,评陟古人,期于至当,阐论法理,敢斥时风。盖论画之作,曾无有如此之俊伟者也。先生之画,师法渔山。渔山尝浮游澳门,多观西方名迹,故其设色颇受薰陶。先生既私淑之人,又见闻之广出渔山上,融化笔墨,自宜更甚,故实为沟通中西文化之一人。按近人之画,树石粗成,辄自题识,非师王、李,即法荆、关,言之不稍愧作。

不知真迹见且不易,何从摹拟是何啻痴人之说梦哉!先生尝谓唐画千伪而一真,宋画百伪而一真,元画十伪而一真,明画则真伪参半。旨哉言乎!先生又曰:倪云林墨迹,恨余贫眼,至老未尝见其真者。至钜公家间有藏者,余曾观数帧,但有坚钥其唇吻不敢发声,若盲称其是,则学舌讨好,素所深耻,若极力斥驳,则又无真本可据,辨其为赝。但有缄默而退,无敢短长。

同部

其它

宝章待访录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八 提要 宝章待访録 艺术类一【书画之属臣】等谨案宝章待访録一卷宋米芾撰皆纪同时士大夫所藏晋唐墨迹成于元祐元年丙寅书録解题作寳墨待访録二卷与此互异疑陈振孙误也自序谓太宗混一伪邦图书皆聚而士民之间尚或藏者惧久废故作此以俟访分目睹的闻二类目暏者王羲之雪晴帖以下凡五十四条内张芝王翼二帖注云非真盖与张直清所藏他帖连类全载之的闻者唐僧怀素自序以下凡二十九条大概与所撰书史相出入然书史详而此较畧中如王右军来戏帖此书谓丁氏以一万质于郓州梁子志处而书史则谓质于其邻大姓贾氏得二十千今十五年犹在贾氏又怀素三帖此书谓见于安师文家而书史则谓元祐戊辰安公携至留吾
笔法记
笔法记 (旧题五代)荆浩撰 太行山有洪谷,其间数亩之田,吾常耕而食之。有日登神镇山四望,回迹入大岩扉,苔径露水,怪石祥烟,疾进其处,皆古松也。中独围大者,皮老苍藓,翔鳞乘空,蟠虬之势,欲附云汉。成林者,爽气重荣;不能者,抱节自屈。或回根出土,或偃截巨流,挂岸盘溪,披苔裂石。因惊其异,遍而赏之。明日携笔复就写之,凡数万本,方如其真。 明年春,来于石鼓岩间,遇一叟。因问,具以其来所由而答之。 叟曰:“子知笔法乎?” 曰:“叟,仪形野人也,岂知笔法邪?” 叟曰:“子岂知吾所怀耶?”闻而惭骇。 叟曰:“少年好学,终可成也。夫画有六要: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四曰
笔势论十二章
笔势论十二章[晋]王羲之 目录 序 创临章第一 启心章第二 视形章第三 说点章第四 处戈章第五 健壮章第六 教悟章第七 观彩章第八 开要章第九 节制章第十 察论章第十一 譬成章第十二 序 告汝子敬:吾观汝书性过人,仍未闲规矩,父不亲教,自古有之,今述《笔势论》一篇开汝之悟,凡斯字势犹有十二章,章有指归,定其模楷,详其舛谬,撮其要实,录此便宜,或变体处多罕臻其本,转笔处众莫识其源,悬针垂露之踪难为体制,扬波腾气之势足可迷人,故辨其由堪愈膏肓之疾,今书《乐毅论》一本、《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穷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纂集,精专形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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