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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剧曲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1 分钟 · 29 /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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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焉,声情激越,听者动容。按《脱难记》者,一千七百九十年法国大革命,市朝腾沸,当时诸大臣,被获就戮,不可数计。侯爵佛爵维哀(Marguis pe Veiers)谋避英国,尝艰越劫,卒以身。此卽述其顚连困苦,入危出险之历史也。全剧非单词只字所可毕译,惟其目录则仍撰中文,别纸刊布。计五出,揭之于左:

第一出露忠胆力救无辜第二出谋逃难泄漏天机第三出害忠良天地不容第四出逃关口奋不顾身第五出劫监囚报施不爽

工诗者谓作诗尤争起结,较颔腹两联为更难,旨哉言乎!塡曲亦然。盖起语须得总絜全文纲领,使非聚精会神以出之,则一篇文势,随以弛缓。洋洋十数阕之后,必有尾声、余文以为之结煞。使非聚精会神以出之,则一篇文气,随以涣散,强弩之末,几于不穿鲁缟。作者最易蹈此弊。如首尾果能落笔不苟矣,中间虽着一二懈语,弗为病也。偶读元剧,见有所谓「凤头」、「猪肚」、「豹尾」诸式,因论之如是。

今之山歌,类古之童谣,有绝佳者。如吴歌「做天切莫做四月天,种菜的哥哥要下,采桑娘子要晴干」,「故老旧人尽说郞偷姐,如今是新翻世界姐偷郞」,为金圣叹所赏。以余所闻,则相思词亦天地之妙文也。词如下:「相思欲寄何从寄?画个〇(俱读如圏)儿替。画在〇儿外,心在〇儿里。我密密加〇,你须密密知侬意。单〇儿是我,双〇〇儿是你;整〇儿是团?,半〇儿是别离。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〇儿〇到底。」

钱塘洪昉思着《长生殿传奇》,自序云:「余览白乐天《长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剧,輙作数日恶。」而曲白中演用白氏语处极多,《雨梦》一折,并于《秋雨》剧有所采摭,何也?

袁子才《随园诗话》云:「今人称伶人女妆者为花旦,误也。黄雪槎《靑楼集》曰:「凡妓以墨点面者号花旦,盖是女妓之名,非今之伶人也。汉《郊祀志》:乐人有饰为女妓者。此方是今之小旦。」按古人名称,往往有至今日仍其词而异其用者,非独梨园为然也。录此亦以供传奇家硏究之一助。

蒋新畬尝携所撰曲本,强随园观之,曰:「先生只算小病一场,宠赐披览。」随园为览数阕,赏其中二句云:「任汝忒聪明,猜不出天情性。」新畬笑曰:「先生毕竟是诗人,非曲客也。商宝意闻雷诗:『造物岂凭翻覆手,窥天难用揣摹心。』此我十一个字之蓝本也。」语载《随园诗话》。按二句系《空谷香》曲,为蒋曲九种之一,其曲云:「人间一点名,簿上三分命,百岁匆匆,打合穷愁病。劳劳过一生,自担承,把苦乐闲忙取次经。绽敎身子随时挣,想起心儿异样疼,何堪听?霜钟月柝一声声,尽由他恁地聪明,也猜不透天情性。」与诗话所录小异。

《西厢记》《惊艳》折:「顚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金圣叹批云:「言所见万千,亦皆绝艳,然非今日之谓也。」释义:「顚不刺:顚,张生自指;不刺,元时北方助语词。又或以为外方所贡美女名。」又徐文长以「顚不刺」解作不轻狂。至《牡丹亭》《圆驾》折:「见了俺前生的爹卽世嬷,顚不刺俏魂灵立化。」《长生殿》《弹词》折:「顚不刺、懵不刺撇不下心儿上」,俱作「顚倒」解。「遮莫」二字,初见晋干宝《搜神记》:「遮莫千思万虑,其能为患乎」?盖犹言尽敎也。唐人诗每多用之,如「遮莫枝根长百尺」,为李太白句。近人《劫灰梦传奇》:「遮莫是泥犂霎现的吉祥花,遮莫是国民偿负的文明价。」又《新罗马传奇》:「遮莫要危楼打碎奋空拳,遮莫要乱麻斩断起一度玄黄战。」又似作则怕解矣。

尝读《桃花扇》曲云:「协力少良朋,同心无兄弟。」又云:「这时协力同雠还愁少,怎当的墙鼓噪,起了离间根苗。」眞痛切时弊,一字一泪之文。君子观于今之志士厘然省界,若划沟洫,然后叹木必自腐而后虫生。一代之末,何其似也!

声音之道,入人最深,而每唱亡国感时之什,尤不禁怦然心动。其佳者,《牡丹亭》《折寇》《玉桂枝》云:「问天何意?有三光不辨华夷,把腥膻吹换人间,这望中原做了黄沙片地。」《桃花扇》《誓师》《二犯江儿水》云:「协力少良朋,同心无弟兄。都想逃生,漫不关情,让江山倒像设着筵席请。」《长生殿》《骂贼》《上马娇》云:「平日家张着口将忠义谈,到临危翻着脸把富贵贪。早一齐儿摇尾受新衔,把个君亲仇敌当作恩人感。咱(一字句)。只问你蒙面可羞惭?」《桃溪雪》《旅病》《绣带儿》云:「承平日看骏马高车驰骋,谁知无益苍生:遇烽烟未战先逃,贼来但有空城。」临川凄惋,云亭沈痛,洪曲热骂,黄曲冷嘲,而洪曲尤极痛快淋漓之致,使千古老奸一齐褫魄!

余读《会眞记》,而深叹元稹之薄幸。其言曰:「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复作《梦游春词》云:「结念心所期,反如禅顿悟。觉来八九年,不向花回顾。」盖不咎己之始乱之而终弃之,而反自以为能悔。因其一悔,故元曲有云:「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圣叹讥其正是胡思乱想之尽底头语,眞先得我心也。元稹又作《古决绝词》云:「矧桃李之当春,竞众人之攀折。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皑皑之如雪。」又云:「幸他人之旣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已焉哉!织女别黄姑,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此则不特不自憾,而又从而疑之。袁简斋责之云:「疑他神女爱行云,苦把鸳鸯抵死分。秋雨临邛头雪白,相如终不弃文君。」又已先得我心也。

书名往往好抄袭古人,亦是文人一习。小说家尤甚:有《红楼梦》,遂有《靑楼梦》;有《金甁梅》,遂有《银甁梅》;有《儿女英雄传》,遂有《英雄儿女》;有《三国志》,遂有《列国志》;传奇则《西厢记》之后,有《西楼记》,复有《东楼记》、《东阁记》。他如此者,尙不可枚举。

中国无科学小说,惟《镜花缘》一书足以当之。其中所载医方,皆发人之所未发,屡试屡效,浙人沈氏所刊《经验方》一书,多采之。以吾度之,著者欲以之传于后世,不作俗医为秘方之举,故列入小说。小说有医方,自《镜花缘》始。以小说之医方施人而足见效,尤为亘古所未有也。虽然,著者岂仅精于医理而已耳,且能除诲盗诲淫之习惯性,则又不啻足为中国之科学小说,且实中国一切小说之铮铮者也。至其叙唐敖、林之洋、多九公周游列国,则多以《山海经》为本。中国人世界主义之智识素浅,固不足责。其述当时才女,字字飞跃纸上,使后世女子,可以闻鸡起舞,提倡女权,不遗余力。若嘲世骂俗之快文,可为社会一切之圭臬者,更指不胜屈。由是言之,著者实一非常人也,用心之苦,可已,惜其名不彰。(以下定一)

或问于予曰:「有说部书名《水浒》者,人以为萑苻宵小传奇之作,吾以为此卽独立自强而倡民主、民权之萌芽也。何以言之?其书中云,旗上书『替天行道』,又书于其堂曰『忠义堂』,以是言之耳。虽然,欲倡民主,何以不言『替民行道』也?」不知民,天之子也,故《书》曰:「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水浒》诸豪,其亦知此理乎!或又曰:「替天行道,则吾旣得闻命矣;叛宋而自立,岂得谓之忠乎?不忠矣,岂得谓之义乎」?虽然,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有忠君者,有忠民者。忠君者,据乱之时代也;忠民者,大同之时代也。忠其君而不忠其民,又岂得谓之忠乎?吾观《水浒》诸豪,尙不拘于世俗,而独倡民主、民权之萌芽,使后世倡其说者,可援《水浒》以为证,岂不谓之智乎?吾特悲世之不明斯义,污为大逆不道。噫!诚草泽之不若也。(是段系辛丑作)

施耐庵之着《水浒》,实具有二种主义。一卽上所言者,一因外族闯入中原,痛切陆沈之祸,借宋江之事,而演为一百零八人。以雄大笔,作壮伟文,鼓吹武德,提振侠风,以为排外之起点。叙之过激,故不悟者悞用为作强盗之雏形,使世人谓为诲盗之书,实《水浒》之不幸耳。

挽近士人皆知小说为改良社会之不二法门,自《新小说》出,而复有《新新小说》踵起,今复有《小说林》之设。故沪滨所发行者,前后不下数百种。然译述者又占多数,若出自着撰者,则以《自由结婚》及《女娲石》二书,吾尤好之。前者以嘲世为主义,固多趣味;而后者以暗杀为目的,尤有精神。中国之小说皆能如是,则中国之社会必日益进步矣。其书均未竟,使阅者未能窥全豹,吾愿二书续编早出现,吾尤愿中国之小说家早出现。吾将拭目以俟,翘足以待焉。

中国小说,起于宋朝,因太平无事,日进一佳话,其性质原为娱乐计,故致为君子所轻视,良有以也。今日改良小说,必先更其目的,以为社会圭臬,为旨方妙。抑又思之,中国小说之不发达,犹有一因,卽喜录陈言,故看一二部,其它可类推,以致终无进步,可可。然补救之方,必自输入政治小说、侦探小说、科学小说始。盖中国小说中,全无此三者性质,而此三者,尤为小说全体之关键也。若以西例律我国小说,实仅可谓有历史小说而已。卽或有之,然其性质多不完全。写情小说,中国虽多,乏点亦多。至若哲理小说,我国尤罕。吾意以为哲理小说实与科学小说相转移,互有关系:科学明,哲理必明;科学小说多,哲理小说亦随之而伙。故中国小说界,仅有《水浒》、《西厢》、《红楼》、《桃花扇》等一二书执牛耳,实小说界之大不幸也。自今以往,必须以普及一法,始可以去人人轻视小说之心。(中国小说,非单简的,所长实在此处。)

《水浒》一书,为中国小说中铮铮者,遗武侠之模范,使社会受其余赐,实施耐庵之功也。金圣叹加以评语,合二人全副精神,所以妙极。圣叹谓从《史记》出来,且多胜《史记》处,此论极是。又谓太史公因一肚皮宿怨发挥出来,故作《史记》,而施耐庵是无事心闲。吾意为不然,凡作一书能惊天动地,必为有意识的,而非无意识的。旣谓史公为有意识的,故《史记》方妙;今《水浒》且有胜过《史记》者,而云耐庵为无意识的,毛角,其谁信之?世之以诲盗书视《水浒》,其必为无意识的。圣叹乃是聪明人,未有不知此理,所以不说明,欲使后人猜猜。后人都泛泛看了,岂不是辜负《水浒》?

《水浒》可做文法敎科书读。就金圣叹所言,卽有十五法:(一)倒插法,(二)夹叙法,(三)草蛇灰线法,(四)大落墨法,(五)绵针泥刺法,(六)背面铺粉法,(七)弄引法,(八)獭尾法,(九)正犯法,(十)略犯法,(十一)极不省法,(十二)极省法,(十三)欲合故纵法,(十四)横云断山法,(十五)鸾胶续弦法。溯其本原,都因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若无圣叹之读法评语,则读《水浒》毕竟是吃苦事。圣叹若都说明,则《水浒》亦是没味书。吾劝世人勿徒记忆事实,则庶几可以看《水浒》。

男女两异性相感,心理学上之大则也。故文学一道,无论中西,皆以恋爱居其强半。此不必为讳,亦不足为病也。诗词写情之什,佳者不少,然绵郁沈达,尽情极致,尤莫如曲本之易工,盖文体使然矣。曲本写男女之事者什居八九,然眞可称恋爱文学之精华者,亦不过寥寥数部而已,此学问自非易易也。今择录吾所爱诵者数折:(以下解脱者)

其写怀春娇憨之态者,泰西文家所谓初恋也,最佳者,《西厢》之《寺警》云:

〔八声甘州〕厌厌瘦损,早是多愁,那更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个黄昏?我只是风袅香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休去倚阑干,极目行云。〔混江龙〕况是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昨夜池塘梦晓,今朝栏槛辞春。蝶粉乍沾飞絮雪,燕泥已尽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有几多六朝金粉,三楚精神。〔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熏。便将兰麝熏尽,我不解自温存。分明锦囊佳句来勾引,为何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立又不稳,登临又不快,闲行又困。鎭日价情思睡昏昏,我依你靠,搭住鲛绡枕头儿上盹。

《牡丹亭》《惊梦》云:

〔遶阳台〕梦回莺啭,乱煞年光徧。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沈烟,抛残绣线,怎今春关情似去年?〔步步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响,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醉扶归〕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塡,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沈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徧,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屛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中略)〔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卷。甚良缘,把靑春抛得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词家写缺憾易着笔,写团圆难着笔;说多愁多恨易工,说因缘美满难工。故泛观诸家,无一能于此处取胜者,惟《桃花扇》之《眠香》神乎技矣。录如下:

〔临江仙〕短短春衫双卷袖,调筝花里迷楼。今朝全把绣帘钩,不敎金线柳,遮断木兰舟。(中略)〔梁州序〕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靑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前调〕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分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眞难就。〔节节高〕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倒黄昏后。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前调〕笙箫下画楼,度淸讴,迷离灯火如春昼。天台岫,逢阮、刘,眞佳偶。重重锦帐香熏透,旁人妒得眉头皱。酒态扶人太风流,贪花福分生来有。〔尾声〕秦淮烟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以《桃花扇》一部最哀惨之书,偏于此处作极欢畅、极美满之笔,此文家作势法也。全折无一语带感慨时事口气,至尾声三语,犹作极酣满淋漓之笔。此等章法,非俗子所能道也。

吾自出里门后,虽未能遍游各处,然久居上海,于各地之风土人情,皆得而习闻之。吾之所闻,以淫风著者,十恒七八,惟吾粤几不知有淫风二字。偶有不贞者,则不复齿于人类。初不解吾粤何以独得此良风俗也。纔思之,此亦小说家之伟功。弹词曲本之类,粤人谓之「木鱼书」,此等「木鱼书」,皆附会无稽之作。要其大旨,无一非陈说忠孝节义者,甚至演一妓女故事,亦必言其殉情人以死。其它如义仆代主受戮,孝女卖身代父赎罪等事,开卷皆是,无处蔑有,而又必得一极良之结局。妇人女子习看此等书,遂时受其敎育,风俗亦因之以良也。惜乎此等「木鱼书」限于方言,不能远播耳。(以下趼)

理想为实行之母,斯言信哉。周桂笙屡为余言,「《封神榜》之千里眼、顺风耳,卽今之测远镜、电话机;《西游记》之哪咤风火轮,卽今之自行车」云云。近闻西人之硏究催眠术者,谓术至精时,可以役使魂灵,魂行之速与电等云。果尔,则孙行者之筋斗云,一翻身可逹十万八千里者,实为之母矣。我为之母,而西人为子,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固可耻,此谓他人子,毋亦赧颜乎?

近日忽有人创说蒲留仙实一大排外家,专讲民族主义者,谓《聊斋》一书所记之狐,均指淸人而言,以「狐」、「胡」同音也。故所载淫乱之事出于狐,祸祟之事出于狐,无非其寓言云云。若然,则纪晓岚之《阅微草堂笔记》所载之狐,多盘踞官署者,尤当作寓言观矣。

小说每易舛误,近人之作,甫脱稿卽以付刊,不暇修饰者无论矣;卽古人之作,不知几经修改,复经后人点定者,亦复不。如《西厢》《借厢》出内《小梁州》之赞美红娘云:「可喜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金圣叹批云:「『缟素衣裳』四字粘细,是扶丧服也。」及后文《耍孩儿三煞》追忆双文之美云:「下边是翠裙鸳绣金莲小,上边是红袖鸾绡玉笋长。」岂扶丧时红娘旣缟素衣裳,双文独可翠裙红袖耶?此虽词句小道,然细心人视之,自不得不以为病。虽然,无金氏之批,则其病转不如是之着也。

吾尝自谓平生最好读小说,然自束发至今,二十年来所读中国小说,合笔记、演义、传奇、弹词、一切计之,亦不过二百余种,近时新译新着小说,亦百余种。外国小说,吾祗通英法二国之文,他国未及知也。统计自购及与友人交换者,所见亦不过各三百余种。所读美国小说,亦不下二百种。其余短篇之散见诸杂志日报中者,亦数百种。盖都不过千有余种耳。夫中外小说,日新月异,浩如烟海。以吾二十年中所覩,仅得此区区者,顾欲评隲优劣,判别高下,不其难哉。吾友徐子敬吾,尝遍读近时新着新译各小说,每谓读中国小说,如游西式花园,一入门,则园中全景,尽在目前矣。读外国小说,如游中国名园,非遍历其境,不能领畧个中况味也。盖以中国小说,往往开宗明义,先定宗旨,或叙明主人翁来历,使阅者不必遍读其书,已能料其事迹之半。而外国小说,则往往一个闷葫芦,曲曲折折,须阅至末页,方能打破也。吾友吕庐子,阅中外小说甚伙,亦谓外国小说,虽极冗长者,往往一个海底翻身,不至终篇,不能知其究竟。中国从无此等章法,虽有疑团,数回之后,亦必叙明其故,而使数回以后,另起波澜云云。二子之言如此,吾谓此亦但就普通者言之耳。吾辈智力薄弱,囿于见闻,旣未能遍搜天下小说而毕读之,又何敢信口雌黄,妄加襃贬,贻盲人评古之诮?总之,吾国小说,劣者固多,佳者亦不少,与外国相角逐,则比例多寡,万不逮一。至谓无一二绝作,以与他国相颉颃,则岂敢言?(中国小说之佳者,外国已皆有译本,他日当必有判别而等第之者。)虽然,以吾鄙见所及,则中国小说,不如外国(此外国专指欧美中之文明者而言,以下仿此。)之处,有数事焉:

一曰:身分外国小说中,无论一极下流之人,而举动一切,身分自在,总不失其国民之资格。中国小说,欲着一人之恶,则酣畅淋漓,不留余地,一种卑鄙龌龊之状态,虽鼠窃狗盗所不肯为者,而学士大夫,转安之若素。此岂小说家描写逼眞之过欤?要亦士大夫不自爱惜身分,有以使之然也。故他日小说,有改良之日乎?则吾社会必进一步矣。然吾尤望能造时势之英雄,亟作高尙小说以去社会之腐败也。盖社会与小说,实相为因果者也。必先有高尙之社会,而后有高尙之小说,亦必先有高尙之小说,而后有高尙之社会。

一曰:辱骂外国小说中,从未见有辱骂之辞,非谓文明国中,能绝口不骂人也,特无形之笔墨者耳。故偶有不能者,亦讳写全句,但用首尾二字母而已。例如(d——d)之类。若吾中国小说中,则无论上中下三等社会,举各自有其骂人之辞,大书特书,恬不为怪,此亦社会不良之故。然自有小说为之著述传布,而国中肆口谩骂者乃滋众,且有故效小说中之口脗者矣。

一曰:诲淫外国风俗极尊重女权,而妇女之敎育,亦极发达,殆无一人不能看报阅书者。故男子视女子,几等诸神明,而一切书中,皆不敢着一秽亵之语,惟恐为妇女所见也。中国女子,殆视为男子之普通玩具,品隲羣芳,风流自命者,无论矣。名门弱息,巨室娇娃之惨遭诬蔑,任情顚倒者,更仆难终。淫情浪态,摹写万状,令人不堪卒读。种种荡检踰闲之事,皆由此而生。故识字妇女,相戒不阅小说,而智慧日锢,其患岂可胜言?呜呼!后有作者,幸毋覆辙相寻哉。

一曰:公德外国人极重公德,到处不渝,虽至不堪之人,必无敢有心败坏之者。吾国旧小说界,几不辨此为何物,偶有一二人,作一二事,便颂之为仁人,为义士矣。

一曰:图画外国小说中,图画极精,而且极多。往往一短篇中,附图至十余幅。中国虽有绣像小说,惜画法至旧,较之彼用摄影法者,不可同日而语。近年各大丛报,及《新小说》中之插画,亦甚美善。特尙未能以图画与文字夹杂刊印耳。

此外如官吏之到处骚扰,狱囚之暗无天日,亦吾国小说中之专有品哉。(知新主人)

现在中国女权,渐渐发达,故近时常州某女史,作《凤双飞》弹词。以女子之笔,极写娈童之丑,此亦循环报复之理然吾窃以为两失之。(知新主人)

友人邱菽园尝语余以「《红楼梦》之妙,其实宝、黛两人情魔痴恨,尽由一『误』字逼拶出来。岂惟宝、黛,外此如小红之于芸儿,龄官之于贾蔷,三姐之于湘莲,彩云之于贾环,亦各有一段误会之情魔痴恨,演出空灵妙文,凡以为宝、黛作正反面陪客也。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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