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词话
孑楼诗词话
2.5 万字 · 约 1 小时 12 分钟 · 3 / 4
诗藏 · 词话
2.5 万字 · 约 1 小时 12 分钟 · 3 / 4
会员可开白话
娇、张说、武元衡、李德裕、和凝,皆位至宰辅;薛能、高适、元稹、白居易,亦皆至节度或尚书。而宋之东坡、荆公、欧阳文公,又尽人而知其为名臣。贺知章、韩愈皆至侍郎,杜甫、王维为拾遗及尚书右丞,皆不得以穷视之。若清代之范伯子、江弢叔辈,乃真穷而后工矣。
陈石遗先生著述等身,在老辈中,思想似较佳。其诗集早经行世,近作乃益精进,风格亦视往时略有异,不可不录以飨爱读先生之诗者。《庚午春尽日花光阁送春》云:“此阁何年不送春?送春诗句苦陈陈。天将乍雨还晴景,饷与今来昔往人。烟柳斜阳青兕老,池塘明日绿阴新。漫吟春尽花开尽,仍仗榴花照绛唇。”《翻香山年谱作,时余造第五楼将成,年已七十四矣》云:“香山居士明年死,而我还来筑此楼。拟取剑南舍长庆,可能寿比放翁不?”“也是三间五架堂,泉台久矣孟家光。朝云有子杨枝在,持较先生似略强。”“楼未增高树过墙,此楼似就树移堂。乌峰敢比庐峰好,赢得看山在故乡。”“不是平生听雨情,修篁百挺忒多生。潇湘篷北黄冈瓦,何似檐前潇洒声。”“听雨看山兴味浓,如何密竹蔽诸峰?南州溽暑楼如炙,能引清风胜种松。”《榆生寄张园雅集照片感赋并示图中诸旧好》云:“频年饥渴许多人,忽现图中径寸身。别后发眉都宛尔,老来江海作比邻。虬翁避面知何往,蜕叟苍颜尚未亲。惆怅散原还北去,盍教投辖与埋轮。”“天将乍雨还晴景”,及“赢得看山在故乡”之句,皆不脱旧诗人意识之窠臼。此自是时代所限,来足为先生病也。
今夏先生过沪,其及门弟子,觞之于康桥夏氏别墅,邀余与遐庵、众异、拔可、公渚、凫公诸人作陪,夷ㄈ三叔、梦旦、子有丈,亦咸在座。余为赋二律,嘲公渚及别墅主人庵,诗小有致,录于下:“兵尘流转石遗翁,难得康桥此会同。我倦周旋新旧际,翁犹矍铄笑谈中。达官亦有能诗者,(谓遐庵、众异。)遗少宁无浊世风。(朋侪中或以遗少呼公渚。)稍喜潘生多磊落,狂言惊座气如虹。”“二十万金年七十,庵所望倘非奢。(戊午春与众异、庵、彦通偕游西子湖,庵谓生平第具二愿,一则寿七十,又其一刖拥赀二十万金云。)浮觞今见林园美,买艇闲思语笑哗。世念全销吾有遁,性词不解子如蛙。(庵以佘尝倚《声声慢》、《一半儿》诸阕,谓子之词集,宜名以‘性词’,盖相诮也。)诗人最有青莲裔,能状时宜笔粲花。(谓拔可”)公渚、庵见之,得毋怒我恶作剧耶?
曾履川为韶觉掌书记,词翰甚美,为时所称。余偶与韶觉邂逅,语及履川诗,韶觉谓近经点拨,稍可观。余忍俊不禁,乃以一诗戏韶觉,兼示誉虎、履川,此亦骚坛中趣史也。诗云:“韶觉矜点拨,誉虎称诗家。今见君诗美,韶觉言近夸。我交韶觉久,诗肠生槎枒。譬彼黄口儿,索乳尝牙牙。亦知用诗人,携以资涂鸦。秘书职非细,爱士弥可嘉。吟成示郑叶,好句或笼纱。誉虎故知诗,睹之当笑哗。为我语韶觉,怒兹诤友耶?”
中国土大夫阶级,有恒言为贫而仕,盖封建社会时代高于农业经济之生活,所谓智识者之出路,自不得不群趋于仕之一途也。此风至今未替,且变本加厉,亦可哀已。曩山谷诗,有“食贫自以官为业”之句。余旧作则有“国贫竞以官为业”之句,似较山谷尤深刻,盖生世不同耳。表舅祖陈幼海先生,少负才名,诗、词、骈散文,皆沉博绝丽,而仕辄不进,殁时仅五十三岁。余记其一律云:“打叠征装未碍轻,黄金垂尽又长征。潇潇细雨寒驴背,漠漠浓云隔凤城。新麦未黄初出穗,野花一白不知名。平生书剑飘零惯,惭愧少年负盛名。”第二句犹是山谷之意,未句则与余有同慨矣。又断句云:“沧江一夜黄梅雨,四月重棉尚未温。”亦佳。
从叔鼎燮,幼贫而好学。既壮,于草书多所涉猎,文采斐然,陈弢庵颇激赏之。然乡居固陋,偶入城,见策马者,归语所亲,“吾今日见无角之牛矣。”比谒弢庵,弢庵款以茗,燮叔讶问:“瓯安得有耳?’弢庵戏之曰:“今得一妙对,乃‘瓯有耳’与‘牛无角’也。”中岁服官,余数为作项斯,稍稍能自活。竟不及中寿而殁,至可惋叹。燮叔中年以后诗,益精进,惜行箧散乱,未易检出。先就记忆所及,录一律:“苏公白傅流连地,难忘湖西水接天。此地经过曾廿稔,故人一别遂逾年。情长纸尾兼诗句,俸薄囊中几酒钱。为语新来相忆否?海棠花发陆祠前。”语长心重,味永神清,殆兼而有之。
燮叔之弟子廖德寿女土,亦能诗。尝于林凉生家任教读。凉生为余诵其断句云:“枯诗病面惭相对,倚遍阑干一惘然。”婉而多怨,故是佳句。近见皖江芷女士,有句云:“我自不如梁上燕,无愁无病过清明。”亦颇有致,惜未脱封建社会中东方女子之口吻耳。书至此,连类忆及吕碧城女士咏牡丹句云:“却为来迟情更挚,非关春去意元哀。”某女士咏梅云:“最念故园今日景,不知城外几分寒。”并皆新颖。吕句尤深刻可味。
杨皙子之下堂妾陈文悌,尝为梁众异、曾云沛所眷。文悌喜作捧心颦,盖亦工愁善病者流。众异尝用其名嵌入诗,戏以章佩乙为之偶。佩乙曩以潘馨航度支,允辟为次长,而不果践夙诺,殊怨怼。又其大妇有河东狮吼之癖,佩乙纳妾名雪妃,为所侦知,来相问罪,佩乙亟匿之。故众异诗云:“三吴灵秀在文章,巾帼须眉两擅场。往事凄凉叹皙子,一官蹭蹬骂馨航。逢人喜说新来病,无馆空题自在香。(佩乙购书画,辄铃以‘自在香馆珍藏’之印,实未尝有馆也。”)其。第七句偶忘却,末为:“云郎东去雪妃藏。”此虽近于打油诗,而其事颇趣,足资谈柄,爰取以实吾诗话。
黄荫亭为石遗及门弟子,擅法国语文,而旧学亦有根柢。尝撰《石遗先生谈艺录》行世,余为之序。荫亭勤于诗,日有进境,其句如“一事自哀年少日,坐看沈陆作诗淫”,“松翠上衣经院静,海风吹浪日光寒”,“自信头颅堪许国,那知忧患已摧肝”,“长廊昼静宜清梦,古木阴浓易夕阳”,皆不恶。今夏末伏过上海,至余孑楼,投诗甚美,亟录之:“散策春申意转幽,侠肠英气自千秋。江南人物真才子,海内文章此孑楼。中岁情怀关党史,早年姓字动诸侯。只怜盖代虬髯意,红拂由来未易求。”又荫亭所为古文,尤得老辈称赏。
李拔可尝为余谓林暾谷“今日好山撑不近,明朝须换小船来”之句,真白描圣手也。昔贤以为王摩诘诗中有画。此则画之工者,亦不易肖其情景。晚近妇女,喜涂泽脂粉,而于唇脂尤其,顾与所欢,偶一接吻,则每易脱落。故白蕉词有“樱唇欲檐血红脂”之句。曾仲鸣所作绝句,亦有“人最聪明心最细,临行先自补胭脂”之句,皆纪实也。
新体诗人,每喜拾欧美牙慧,而不知其远于创作。曩见徐志摩译哈代所作《一个星期》,辞意并美,为之技痒,遂亦踵成一首,颇自矜以为突过哈代。兹以哈代所作,与拙作并录于此,以质海内之嗜新体诗者。
哈代作云:“星期一那晚上,我关上了我的门。心想你满不是我心里的人,此后见不见面,都不关要紧。到了星期二那晚上,我又想到,你的心思,你的心肠,你的面貌,到底比不得平常,有点儿妙。星期三那晚上,我又想起了你。想你我要合成一体,总是不易,就说机会又叫你我凑在一起。星期四中午,我思想又换了样。我还是喜欢你,我俩正不妨亲近的住着,管他是短是长。星期五那天,我感到一阵心震。当我望着你住的那个乡村,说来你还是我亲爱的,我自认。到了星期六,你充满了我的思想。整个的你,在我的心里发亮。女性的美,哪样不在你的身上?像是只顺风的海鸥,向着海飞。到了星期日的晚上,我简直发了迷,还做什么人,这辈子要没有你!”婉而有致,故是佳构。
余作云:“星期一:我在梳妆台上,拣着了两三办的鲜花。我又是想她,又是恨她。只怕我虽然在惦记,她已经kiss了别人家。星期二:我到柜橱襄找熨斗。她常穿的一件玫瑰色衬衣,还没有带走。想起了肉的颤动,我简直像喝醉了酒。星期三:我晚上回来,把书桌的抽屉拉开。剩下些什么?她给我的情书一大堆。星期四:我决计不再想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家。可又挨不过爱的饥饿,我真成了小孩子离不开妈妈。星期五:我想她还是可爱,可恨我的脾气不能够耐。难道女性真是男的永远占有物吗?现在是什么时代!星期六:我恍然大悟,我发现了我的出路。社会上不少女性,再试试求爱的初步。到了星期日,我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下地。请太太小姐们注意,别再来诅骂男性,一样把你们性的需要,当做常事。”似较哈氏为深刻。
荫亭顷复遇沪,出示石遗绝句三首甚美,亟录之:“残秋满耳是诗情,桐叶青黄未尽更。丛菊四围樽一个,此时何事逊渊明?”“残秋满耳是诗情,不在虫声与雁声。高竹百竿梧几本,是风是雨不分明。”“残秋满耳是诗情,木叶萧萧已可听。满地叶干风自扫,更教疏雨滴泠泠。”刻画入微,诗中有画矣。
偶诣刘放园,观其《大暑日得雨》二律,颇不恶,因以公诸同好。诗云:“大暑方愁热,炎氛忽尽消。万家同喜雨,远浦正添潮。檐瀑狂如舞,庭花湿自骄。也如人得势,所惜不崇朝。”“一雨临中伏,未秋气已凉。荷香殊郁勃,蝉韵益悠扬。云黑催诗急,风清引梦长。天公工作态,楼角又斜阳。”“湿自骄”句之“湿”字,放园寻易为“润”字,“也如”易为“亦犹”,远不逮其旧,故余仍录原句也。
岁己巳之冬,闽有政变,省府委员,被擒于卢兴邦者六人,且禁锢之于延平。此六人者,为林知渊、程时奎、郑宝菁、吴澍、陈乃元、许显时。既入陷阱,六人计无出,则惟日夕以读书吟诗,遣此浮生。程时奎有《浣溪沙》一阕,余见而美之,爰取以实吾《诗词话》:“镇日楼头听雨声,一春来去总无情,花朝过了又清明。逆水送将孤棹返,晚风吹向万山行,梦中何日是归程?”颇有北宋人之风格。
曩见陈弢庵之《春阴》四首,辞极清丽。惜仅记其一,录如下:“落红庭院昼,半晌微晴半晌阴。雨添成归燕懒,峭寒能否病莺禁?偶抬柳眼只生怅,稍展蕉心且见侵。莫怨东风悭与便,吹犹不散酿还深。”绝似晚唐。弢庵早通藉,工于试帖,故体物琢句,尤所擅场。尝赋落花诗,亦为四首,传诵海内,容觅录之。
顷见凫公所草诗话,于余评鹭赵叔雍诗,纪载稍失实。且其辞意,似若左袒叔雍者,亦复未当。爰取是日履川招饮座上之经历,为详述,俾资诗坛中之信史。盖是日叔雍出其近作绝句,示同席诸君,余谓:“灵和”、“秘殿”字面,必不可用,姑无论其酷肖遗老语。且张作霖僭号大元帅,已为民国时代,中南海早经离去灵和秘殿之境。更恣言之,则已在溥仪被逐走天津之第四年,并灵和秘殿之影响,亦杳不可得。叔雍纵身为遗老,低徊故国,眷恋旧君,亦嫌其欠精切,矧仅为遗老之子乎?余题组庵先生诗集,末二语为:“早死应留佳传永,诗中不见靖康年。”凫公误“早死”为“身后”,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矣。其以此诗之用靖康,与赵诗之用“灵和”相提并论,尤拟不于伦。“九一八”后之时局,不可谓不似靖康之南渡,而一九二六年之张作霖时代,必不得谓其似“灵和”。况作霖仅称大元帅,未尝窃帝号,何秘殿之足云?同、光以来旧体诗人,食古不化者夥,初不足责,亦不足道。独惜凫公思想较有获,乃亦自溷,此则援《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不能不为更进一解也。又其诗话所载,于余是日之语气神情,亦殊不类。凫公与余捻,才气亦远胜某君,顾未能状余之万一;宜某君作小说,描写徐志摩全然不似。此殆其局于封建社会之意识与情绪,于近代资本社会之人物,即不能了解,而突遇资本社会之人物,又不待言。故凫公纪余之戏言,亦有舛误处。余谓:余不喜人称我为某老者,非仅以余年事裁三十许,乃以某老云云,直是封建社会中官僚之口吻,岂余所愿闻。至谓余不喜妇女以先生相称,语诚有之,而绝未云喜其称“哥哥”。此惟富于封建社会性之文人,只知风花雪月者,乃喜此称为。若近代人物,自非《玉梨魂》作者之流,必有以明其不然矣。
江都方地山先生,清末于天津客籍学堂授史学。时余以召集北洋学生会被革,先生为力言于校长,俾复入学。时余裁十三龄,坚不愿往,然其爱护之意,则固可感。盖先生亦跌宕不羁之才也。尝写似挽那拉后绝句,别是一风格,录如下:“天崩地裂山河静,妇叹儿啼忧患长。吾舌尚存心已死,空听朝士说沧桑。”“八骏日驰三万里,白云黄竹动哀歌。朝来鼻涕长一尺,独自书空唤奈何。”时亦奔放,似其为人。
客籍学堂校长孙雄,生平好附庸风雅,略能为骈文,于诗词皆门外汉。而谬操《道咸同光四朝诗史》之选政,盖借以进身于豪贵也。郑孝胥为题一绝句以讥之,诗云:“近代诗人让达官,曾闻实甫论词坛。潜夫只有忧时泪,也作君家史料看。”可谓皮里阳秋矣。孙君晚年颇潦倒,其六十岁征诗启,意在向门生、故人打秋风。某君寿以一律云:“诗人六十尚为郎,梦想承平鬓亦苍。忠孝非关文字事,咏歌尽付管弦场。在山不信泉能浊,浮海真怜道未光。金石自来堪寿世,一觞何事向行藏。”极嬉笑怒骂之能事。诗亦工,三四及五六两联,不堪使委蛇于清室舆民国间遗老读之。
白蕉过谈,出所钞炼霞女士《一剪梅》词,甚美。录如下:“相见何如只怆神?眉上愁颦,襟上啼痕。相思何苦太殷勤?有限温存,无限酸辛。 相忆何时最断魂?倚尽斜曛,坐尽灯昏。相怜何事忒情真?减了厨珍,瘦了腰身。”上半阕之“相思何苦太殷勤?有限温存,无限酸辛”数语,不仅缠绵,尤极深刻。涉笔及此,忆及仲鸣词,有“依旧云鬓,依旧眉弯,依旧梨涡宛转看”之句,格调与此颇仿佛,而情境略异。
章衣萍词,读者颇病其浅薄。平心而论,衣萍工力诚未深造,音律亦未工稳,而才语则间亦有之。如“素手偷亲亲不得,在人前”,刻画封建社会中男女之交际,良复神似。又《摸鱼儿》词,有句云:“君记取,是瞒了那人,来诉匆匆语。”此中情景,呼之欲出,盖有妇使君,别有所欢,而于故剑,又未能恝然。其矛盾之情绪,至可味。殆昔贤所谓“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柳亚子论诗,喜岭南三子及亭林、定诸人,故其诗雄浑高亢,与此数人可抗手。所著《磨剑室诗存》,积古今体诗五六百首,佳构时出,惜未付印。兹录记忆所及者,吉光片羽,足窥一斑。《追忆浙中江上之游》云:“福水龙潭换梦来,松寥小合一灯陪。难忘绝中秋胜,不尽长江北府哀。明圣湖头同泛棹,中山堂上共衔杯。而今坠绪羌无着,荡气回肠更几回?”《题秋石遗像》云:“犹见英姿飒爽来,梦魂无路可追陪。三年地下苌弘血,一赋《江南》庾信哀。乱世经纶钩党狱,漫天烽火髑髅杯。蹉跎我已哀心死,愧对眉痕日几回。”又《游白俄舞场》句云:“江山摇落难为客,女女淫荒绝可怜。”《报载共产军占长沙》句云:“张皇赤帜开新国,狼借青磷殉旧朝。”《携佩宜无垢游东沟》句云:“月轮幻作胭脂色,烟缕都成形。”《答长公》句云:“中年哀乐都成梦,痛饮醇醪别有肠。”并皆豪放。俟就亚子借钞其集,更当有以飨爱读亚子诗者。
遗老陈小石先生,亦达官中之能诗者。其于诗,致力甚勤,晚岁所得,卓然成家。偶于坊间,见其《花近楼诗集》,于甲子及丙寅纪事之作,属辞隶事,咸极精警,惜不记全首。句如:“卢循战舰横江上,侯景潜师入禁中。战乱微闻收董偃,纳降毕竟误臧洪。”盖为冯玉祥诛李彦青及逐溥仪而作也。又如:“江山故国思吴会,香火丛祠拜蒋侯。”盖为蒋介石氏收江南而作也。江山故国云云,似以小石先生在清末,曾除江苏巡抚,故不胜其今昔之感耳。
南社同人马君武,以理化学者兼擅文艺,朋侪中叹为难能。其诗于五言律最工,录《重到蒲芦塞》云:“七日蒲芦塞,时时醉梦间。蹉跎望青眼,憔悴为红颜。短睡经昏晓,清阴换暖寒。康铺池畔路,独立恨无端。”《宿Ems见鲁意沙》云:“送我狼河曲,人生相见难。远山遮落月,初日破轻寒。细语牵衣袂,深情赠手竿。前宵听乐处,回首水迷漫。”《劳登谷奇柳人权》云:“九年羁异国,万里隔家乡。鲁酒难消渴,吴歌最断肠。归期问流水,独立望斜阳。寂寞劳登谷,临风忆柳郎。”《劳登谷独居》云:“宇宙无终始,他乡过半生。荒村寻旧迹,异国遇阳春。树密鸟私语,山空人独行。天涯芳草绿,终古竞生存。”《别桂林》云:“莫使舟行疾,骊歌夜未阑。留人千尺水,送我万重山。倚烛思前路,停樽恋旧欢。滩江最高处,新月又成弯。”“最古桂林郡,相思十二年。浮桥迷夜月,叠嶂认秋烟。同访篱边菊,闲寻郭外船。为招诸父老,把酒说民权。”皆有唐音。又断句如《别英伦》云:“百族贡鲜血,庄严饰此都。”《别莱因》云:“当墟黄发女,笑语最温存。”《重到蒲芦塞》云:“微风吹池水,无意生波澜。”《游拜伦》云:“少年儿女事,追忆发深悲。”类能以近代意境入诗,而隽永耐人寻味。或赏其“甘以清流蒙党祸,耻于亡国作文豪”及“百字题碑纪恩爱,十年去国共艰虞”之句,此则仅与明七子相仿佛耳。
炼霞女士诗词,前此已略有采录。顷复见其《月夕书怀》云:“碧天如水月轮明,照澈阑干分外清。颇费安排惟画债,最难消受是才名。愁肠怯酒偏成泪,病骨宜诗别有情。惆怅夜深帘影外,懊侬犹唱一声声。”《浣溪沙》云:“曲曲帘拢剪碧波,芭蕉叶大柳丝拖,闲情可似别情多? 细雨湿残香梦影,晚风吹皱小眉窝,病深愁密怎禁它?”又:“丝雨濛濛薄暮时,飞花满院湿胭脂。一春心绪更谁知? 自是多愁何必讳,本来添病不关痴,银灯孤影负相思。”断句如:“惯懒有因偷恋梦,避愁无计学忘情。”“金缕薄罗轻似蝶,珍珠小字瘦如人。”并极工致。偶从友人案头,得翠眉女士《长相思》一阕,白描圣手,亦良不恶,辄及之。词云:“更一声,漏一声,愁煞明朝郎要行,此时愁更真。 坐不宁,卧不宁,只是思量那个人,背人涕泪零!”极旖旎缠绵之致。出诸女子,可谓勇矣。
余与陈器白,初未相捻,辱以数诗见奇,皆为近人中不可多得之作。如《虚斋》云:“虚斋听雨坐昏黄,收拾秋炎换夜凉。末路声名招诽谤,幽寻意绪入苍茫。披猖世议吾何辩,清苦诗情命未妨。一夕吟成还独笑,眼中人事已苍桑。”《述怀呈冯君木师》云:“块垒撑肠苦不消,浮生意味总无聊。每将佳日资冥索,欲办甘眠遣太宵。圣处工夫宜冷淡,愁来才思作刁调。漫漫大海无穷味,只向先生乞一瓢。”《不寐》云:“浮生只觉情为累,浊世浑疑梦是真。逼取悲哀支独夜,坐愁风雨失芳春。孤衾易发苍茫感,残烛能温寂寞尘。宛宛心光空白照,可能索解问佳人?”《戏赠》云:“亭亭眇视杂矣光,玉暖明珠纟亘洞房。只觉吹花堪荡魄,非关捣麝亦闻香。能为楚女婆娑舞,易断呈儿木石肠。准备缠绵万言语,冰瓯掷笔赋《高唐》。”可谓要眇顽艳矣。
白蕉有《罗敷艳歌》三阕,深入浅出,读之黯然。心如是,盼词之为词,乃可以不朽。矧其为雅俗共赏,尤戛戛乎难,此胜于务求堆砌与晦涩而自矜其沉博、艰深者,何啻霄壤!白蕉真才人也。亟录之:“最难收拾秋情绪,笑也无名,愁也无名,每到花时暗自惊。 宵来独自成孤酌,酒也盈盈,眼也盈盈,待不思量泪已零。”其二云:“尊前不把嫌疑避,笑靥生涡,笑语微酡,曾记相怜敷粉何? 此情竟遣成追忆,盼断亘娥,镇日谁过?孤馆秋情特地多。”其三云:“无言终是多情思,心上微波,眼上微波,并向秋宵伴酒魔。 依依今古伤心别,车影如梭,日影如梭,犹怕年时未易过。”此数词,字字平凡,字字深刻,使人如桓子野闻歌,辄唤奈何。余颇怂恿白蕉恣为之,当无愧一代作者。
闽中老辈王荔丹先生,少负才名,而诗不多见。偶于行箧,得其二律,录于后:“京华满风雪,与子骋文章。瘦骨吾知冷,群花今自香。各怀千古志,应笑万言狂。寄语石林长,(是日叶临恭都门书适至,)舟此酒觞。”“蒋山横素影,余墨为君枝。一别诗犹健,今年鹤苦饥。澹香开士梦,短笛故园思。驿路非千里,春华好护持。”澹远可诵,较道、咸间福建耆宿,貌高元,摹拟盛唐者,差似胜之。
姨表叔林季鸿先生,擅胡琴,工弈,余事艺菊,冠绝一时。清末叶,梨园子弟多从其度曲,名伶如梅兰芳、姜妙香,皆时就教。阀阅及士大夫中,有林四爷之称。粗谙春明掌故者,类能道之。殁后,鄂遗老陈仁先挽以诗云:“年年秋色君家好,一度来看一岁除。今日菊开谁作主?他时花下渺愁予。妻孥和靖微相似,棋曲东坡二不如。水榭风廊黯无语,暗尘随意点精卢。”仁先名曾寿,别署苍虬,今《国闻周报》之《采风录》,数见其作,遗老中之能诗者。
士有抱绝艺而傺以终,名不出于里巷者。表舅祖裴戟森先生亦其一也。先生于诗、书、画皆工,书、画尤臻极诣。举孝廉时,声闻借甚于戚党。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