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九尾狐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2 分钟 · 39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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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惟宝玉远远望见西湖各景,未免好生羡慕,兹且慢表。
先说宝玉回船之后,养息了一夜,次日便与尔霭商量游玩一事。尔霭道:“我们明天乘轿到西湖边,雇定一只大号的船,准备游玩几天,晚间即住在船上可好?再不然,我们上岸住客栈去,待天明再下船,也可以使得的。”宝玉道:“ 倪且得到仔船浪勒再定见罢。” 阿金插嘴问尔霭道:“贺老, 几时(读是) 去上坟介?” 尔霭道:“ 我家的坟就在苏堤那边,进去不过一里多路。这个所在古迹甚多,叫做‘苏堤春晓’,系西湖八景之一,我们本则要去顽的,顺便上一上坟,何必拘定什么日子呢?” 宝玉道:“蛮好蛮好,格搭场化既是叫苏堤春晓,倪索性应应俚格名,隔夜下船,歇勒格搭,等到天一亮就上( 读藏) 岸,倪先陪 去上坟,难末舒舒徐徐白相俚一日天,勿但是几化古迹才看到,而且春晓格景致也看着格哉。贺老想必总高兴格 。” 尔霭道:“ 这样更妙极了,我陪你来进香,你陪我去上坟;过几天,我一直陪你回上海,你我聚在一处,那有不高兴之理?不然我也不陪你们来了。”当日两人计议已定。
到了来朝,宝玉因为今日游顽西湖,与前天进香不同,必须显显自己的豪华气象,故尔头上至足上,通身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一霎时间,仿佛短少了十岁年纪,虽说佳人半老,而天然丰韵,尚足令人见之动情,洵可称得世间第一尤物。妆饰已毕,吩咐管船的雇了轿子。只为杜阿二今天有些身子不快,故不带去,嘱他在船照看。用过点心,即刻同尔霭、阿金、阿珠登岸上轿,轿后带着两个铺盖与应用各物,预备在湖船中住宿数天,以尽游兴。按这里到西湖相距并不甚远,四乘轿子,行得不过半个时辰,早至湖边。却巧有一只大号游船,停泊在柳阴之下,尔霭先出轿唤船,与船家讲定了每天的价钱,然后宝玉等一齐出轿,给发了轿钱,方才上跳登舟,所有带来的铺程物件,交代船家发下,不必详叙。
且说宝玉到了船上,便问尔霭道:“间搭下船场化,叫啥格地名介?”尔霭用手一指,答道:“你不见这座亭子吗?此间在涌金门外,那亭子叫‘问水亭’,并没有别的地名呢。”宝玉点点头,即命船家开船。这船虽不甚大,却极其幽雅,也有小额对联,两边都是玻璃的小和合窗,一齐撑起,并不遮碍眼帘,且装饰玲珑,游行快便,较胜秦淮画舫,惟不如珠江花艇之宽阔耳。
话休烦琐。此时舟已解缆,鼓棹中流,一声 乃,画 如飞。宝玉在舱中坐着,尚未能十分畅怀,故拉着尔霭等同至船头,一览周围胜景。妙在今日天气晴和,春光明媚,四望群峰,环立如屏,堆青泼黛,掩映着绀宇丹宫,好一幅天然图画。但觉湖光山色,揽之如在襟袖之间,而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见那兰桡桂楫、画舫书舟,蝉联不断,鱼贯而行。那一边笙歌嘹亮,这一边箫管悠扬,大都是红袖佳人,青衫雅客,逍遥于烟水之中,消受那神仙之福,较诸春申江上,雅俗不啻天渊。此际宝玉的船也随着他们逐队向前,远远地望见六桥堤畔,红的是桃花,绿的是杨柳,一株间着一株,果然好丽景也。昔人有诗为证:
西子湖中放画桡,半篙鸭绿涨春潮。
游人尽逐笙歌去,烟水苍茫锁六桥。
其二
三春花事属东皇,各样仙姬各样妆。
湖内画船湖上马,年年社日拜花王。
其三
柳绿桃红一色迷,苏公堤接白公堤。
香山已去东坡老,芳树流莺故故啼。
其四
六桥三竺豁双眸,载得西施一叶舟。
记否里湖游遍后,拨船更向外湖游。
按六桥在苏公堤,一曰跨虹,二曰东浦,三曰压堤,四曰望山,五曰锁澜,六曰映波,横梗在湖心之中,将湖分作两半:西一边是里湖,东一边是外湖。故苏东坡有诗云:“ 六桥横截天汉上,大堤杨柳多昌丰。” 正是谓此。
闲文少表。仍说宝玉眺望多时,方回首问尔霭道:“格格就是六桥哉,倪晏(读俺)歇点阿要上岸去白相格勒介?” 尔霭道:“ 那六桥即在苏堤,我想照你昨天的话,今日荡一天湖,看看里外湖的风景,晚上就歇在那边,待明天一早上岸,细细顽他一个饱,岂不好吗?” 宝玉尚未答应,阿金插嘴道:“ 格末倪到仔后日呢?阿有啥场化去白相哉介?” 尔霭道:“西湖的景致狠多,漫说那著名的所在,即如各处的庵观寺院,以及名人祠堂,在这西湖边上的,尚且游览不尽,只怕你多住一二礼拜,还有许多遗漏呢。”
正说之间,船将至六桥跟首。天已过午,船家问可要用饭?尔霭道:“狠好狠好,我此刻本有些饥饿了。” 于是同宝玉回进中舱,倚窗而坐,看船到柳堤边泊定,船家方将酒菜一样一样的搬出,虽非盛席,只有四碗四碟,荤素俱全,却还整齐丰洁。四个人同桌而食,单单尔霭一个开荤,吃的是鲜鱼片汤,口中大赞不置道:“这样是西湖风味,不让松江四腮鲈鱼,可惜你们吃素,真是错过了。” 宝玉等都笑道:“ 倪勿像 实梗贪嘴格,如果要吃,倪下埭好专门到间搭来白相格 。” 四人饭罢,船家又送进一壶香茗,用西湖水泡的龙井茶。尔霭与宝玉呷了几口,宝玉道:“间搭格水啥能格好佬?泡出来格茶颜色真真清爽得勒,连味道才香点笃。”尔霭道:“湖水虽好,却还不及六一泉的泉水,不但水色清澄,而且滋味带着些甜的。”宝玉道:“ 六一泉勒浪啥场化介?” 尔霭道:“ 就在这苏堤那边,明天我们上岸,也要看见的。”宝玉道:“比仔惠泉山格水阿好点?倪阿能够带点到上海去吃吃格介?” 尔霭道:“ 这也差不多,只是没有东西盛着,只好带些到船上尝尝,怎能拿回去呢?”
两人品茶之际,船已解缆,离开堤岸,荡入波心,连打了几个招,如游鱼戏水一般。荡到红日斜西,宝玉忽见那边有一座宝塔,高矗云霄,虽不甚奇巧玲珑,然映着红色的夕照,衬着翠色的峰峦,娇艳异常,因问尔霭道:“格座塔叫啥格名堂介?”尔霭道:“这叫做‘雷峰塔’,雷峰夕照,亦系西湖八景之一,所以有这样美景呢。”
宝玉点了一点头,又问道:“ 说起仔格雷峰塔,奴倒想着仔《义妖传》浪格白娘娘,到底阿有介事?拨勒法海禅师合钵,镇住勒格座塔里格佬?”尔霭道:“ 这事出在小说上的,并不载入正书,虽至今妇人小子传作西湖一段故典,其实白娘、许仙、法海等人都是子虚乌有的,即如小青这个名儿,古时虽有,亦何尝是个妖怪,做过白娘的侍婢呢?” 宝玉道:“既然格套人呒不格末,为啥做书格捏造格种事体出来嗄?” 旁边阿金听了,也说道:“ 我听见别人家讲,才说有介事落做勒书浪格。勿然末,啥能格说得有着有实,有头有脑介?倪听信仔贺老格说法,只怕盐钵头要出蛆格。”尔霭微微的笑道:“ 书中的意思,你们那里懂得?至于所载之事,若不以假作真,将无为有,说得着着实实,本本原原,怎能动人听闻呢?”阿金又道:“ 倪为仔勿懂,当俚真格落问 格 , 倒说说内当中格意思看, 落捏造出两条蛇精来 。” 尔霭复笑道:“ 你要晓得意思,我告诉你罢,实在是骂着你们呢!”
阿金道:“ 格部书有仔长远哉,哪哼是骂倪介?贺老亦要瞎说哉。”尔霭道:“你怎么这样的笨?并不是单单骂你,骂的是你们做妇人的。古云:‘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还未毒,最毒妇人心。’ 后来将‘妇人’改作‘淫妇’,较为妥当。然淫妇究竟是个人,蛇、蜂究竟是件恶物。乃做书的偏说白蛇成精,知恩必报,始为许仙造家立业,继为许仙生子成名,其间虽自不小心,显露原形,究由许仙劝饮雄黄之故,不得归罪于白娘;而白娘因吓死丈夫,反变做恩将仇报,所以不辞艰险,舍死忘生,往盗仙草,甘为鹤口之食,始蒙仙翁垂怜,得遂己愿,救夫还阳。其节烈之志,岂寻常妇人所能及?厥后法海多事,激成水漫金山,祸及生灵万万,也因盼夫情急,迫而出此,肇端实由于法海,亦不得归罪于白娘。况白娘逃出后,断桥相会,并不深怨其夫,仍为许仙接续宗祧,其情义之重,亦岂世上妇人所能比?乃做书的意犹不足,深赞白娘之知恩报德,偏说许仙之负义忘情,听信谗言,妆前合钵,此时白娘万般苦楚,犹归罪于己之作孽,深痛子之无娘,遗嘱其夫,令人不忍卒读其词,为之泪涔涔下,不过因其说得实情实理罢了。若果有这样义妖,则妖面人心,漫说淫妇莫比,只怕寻常的也难冀及了。你想做了一个人,翻不如一个蛇妖,讵非骂尽世上的妇人吗?” 这一大篇的议论,虽是就事言事,并非有心讥诮,却不啻为宝玉对症发药,无如宝玉终不醒悟,人面妖心,既无情义,又贪淫欲,故比之曰“九尾狐”,实不以人类例之。今宝玉听尔霭讲毕,点首称是。
正在这个时候,突见上流头有一只画船,荡桨而来,船头上立着一个美少年。宝玉一见,不禁勾动情思。正是:
缘未来时因早种,情方动后老难休。
要晓得这个美少年是何许样人,且听下回再表。
九尾狐
第五十六回 游苏堤贺尔霭吊古 入茅庵沈月春谈因
却说宝玉正听尔霭将义妖传讲毕,忽见那边来了一只画船,船上立着一位美少年,你道是那一个?临近一看,原来就是在上天竺隔壁房头内的扬州少年。那日烧香遇见,早已留情,只因在佛地上面,未敢遽萌欲念,暂时按捺下去。且当日仅闻他的声音,未问他的姓名,故下山之后也只索罢休的了。不意今日游湖,重又见他的脸面,立在船头之上,穿着湖色的绉纱长衫,四镶滚大如意头的白灰马甲,风度翩翩,与昔日相交的清河公子仿佛,不禁勾动情怀,爱慕不置。有诗为证:
维扬公子貌翩翩,湖上相逢情意牵。
好似牡丹亭畔梦,今朝未识柳梅边。
宝玉又见那个少年也对着我定睛细视,谅他未尝无意,怎奈隔着舟船,难以动问,空费我满腹踌躇。正叫做: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是时船已过去,宝玉仍呆呆的在那里出神,连阿珠唤他吃点心都没有听见,被尔霭伸手过去拍了一下,问道:“ 你看什么?为何唤你都不应呢?呆着脸,皱着眉,莫非有甚动了心事吗?” 宝玉因他一拍,方才惊觉,回转头来答道:“ 奴看得蛮高兴勒里,有啥格心事动介?” 尔霭道:“既然如是,你快来用点心罢。”宝玉答应。用过点心,早已是夕阳西下,暮霭苍然,吩咐船家回至苏堤停泊。月光未上,灯火初明,湖中游船散去大半,烟水迷蒙,已瞧不见四围胜景,只得同在舱中闲话。
少顷,夜膳毕,因天晓即须上岸,四更便要起身,大家早些安睡。尔霭与宝玉同榻,倒头便着。惟宝玉有了这桩心事,睡不安稳,翻来覆去,想起那个少年,在山初遇时,何以已觉面熟,好像在何处会过呢。今日重逢,也只道是邂逅之缘,那里想得到他即是梦中的扬州后生呢?要知这个扬州后生究竟姓甚名谁,此时未便表出,因他们缘尚未至,若先叙明,终嫌太突,请阅者少安毋躁,只当他伏笔就是了。
闲话少讲。但说宝玉胡思乱想了一回,及至朦胧合眼,已将鱼更三跃,睡不到半个时辰,即被阿金、阿珠唤醒,宝玉披衣坐起,问道:“阿有啥辰光哉介?”阿金道:“ 约摸有四点钟哉,天亮还有歇歇勒。贺老阿要喊醒俚介?” 其时尔霭却巧也醒了,开言道:“ 我今夜怎么这样好睡?宝玉你也睡得着吗?” 宝玉道:“ 奴有仔白相心事,要困勿着格,独听见唔笃打昏,愈加害奴难过煞哉,倒容易到二三更天,难末算困着仔一歇歇呀。”尔霭笑道:“实是我不好,有失奉陪,害你难过,下次你该叫我一声呢。”宝玉道:“ 末呒不好闲话格,奴皆为少带仔铺盖洛,将就搭一淘困格,勿然,奴一干子困末哪哼介。” 阿金、阿珠都说道:“唔笃只管讲哉,毫燥点起来梳头吃粥罢。”于是宝玉同尔霭大家起身。
洗过了脸,尔霭不看宝玉梳头,先到头舱里把门开了,向外一望,见那半钩残月斜挂柳梢,又觉清风习习,扑面生寒,真个是杨柳岸晓风残月,别有一种清凉佳景,能使人俗念都消,不禁逸兴遄飞,口占二绝道:
烟笼湖水月笼烟,春晓苏堤别有天。
此境红尘飞不到,能消俗虑作神仙。
其二
楼台倒影水中含,杨柳沉沉翠色酣。
爱煞六桥亭畔路,漫夸明月印三潭。
尔霭正当神往之际,口中不觉朗吟起来,里面宝玉听得,娇声唤道:“贺老, 一干子登勒浪发痴哉,进来吃粥罢。” 尔霭方移步而入,向宝玉说道:“外边的景致实在好,我虽是本地人,却从未在此住宿过,今日一见,方知古人题‘苏堤春晓’四字,果然名不虚传。你快些梳好了头,也去看看,始不辜负这样的天然妙景呢。” 宝玉道:“ 吃完粥,奴格头也梳(读师)好哉,停歇还勿要紧勒,奴搭 一淘到外势去看罢。” 尔霭点点头,与宝玉一同食毕,阿金已将头梳好,宝玉等不及插戴,即同尔霭走至船头,因舱内上了窗板,所以瞧不见外面,否则舱内也看得清楚,何必定要到外边呢?
是时东方渐渐发白,晨星寥落,残月未沉,比方才明亮了些,远远望那山光水色、楼阁亭台,却似轻云薄雾笼住一般,惟近堤的桥梁断续,桃柳参差,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有无限妙景远胜日间。两人叹赏了好一回,隐隐听得山寺钟鸣,鸡声三唱,宝玉问道:“ 倪阿就要上岸勒介?”尔霭道:“这却还早,我们等天光亮足,上岸也不迟呢。” 宝玉唯唯,又饰,阿珠伏侍他更换衣裙。刚才停当,船家已将窗板开了,隔着玻璃望去,天上红霞渐透,树头薄雾将消。尔霭取出金表一看,已有五点三十分钟了,便道:“这时候我们可以上岸走了。” 宝玉答应,等阿金、阿珠扎扮舒齐,即唤船家挑了隔夜预备的上坟酒菜,以及毡单拜垫等物,跟着尔霭、宝玉四人上岸。此刻太阳未出,露草未干,慢慢的沿堤向西而行,看那十里长堤跨六桥,一枝杨柳一枝桃,十分有趣。一路上瞧瞧苏堤景致,讲讲苏堤古典。宝玉本以为“ 苏堤” 两字之名,因着苏小小坟墓而题,及至问了尔霭,方知是宋朝苏东坡在此地做太守时修成这道堤的,以致万古传名,留作西湖佳话。
宝玉等行至冷泉亭畔,尔霭道:“这里是昔日苏公判事之所,何不略坐一坐,看看古迹再走呢?” 宝玉点头,走入亭中,怎奈宝玉是个俗人,那识前朝遗迹,但听尔霭一人指点讲解而已。稍坐片刻,重又出亭西走。尔霭用手向前一指,说道:“宝玉,你可瞧见杨柳深密的所在吗?这就是苏小小的坟地了,还有岳武穆的坟墓,也在那边呢。” 宝玉望了一望,也说道:“真真是格好场化,阿壳张一个名妓格坟,也会留名千古,搭岳老爷一淘传格。”尔霭道:“古时名妓,不是色倾当世,定是才冠一时,非惟丝竹管弦般般皆会,抑且琴棋书画件件都精,与一班学士大夫、骚人墨客吟诗唱和,作对流连,所以声价极高,名望极盛,得能传留千古,播作美谈呢。”宝玉道:“名妓勿名妓, 去说俚,奴且问 ,唔笃格坟阿就勒格搭介?”尔霭道:“我家的坟离岳王坟不多路,包你走得动就是了。”宝玉道:“ 格末 先上过仔坟,难末细细教白相罢。” 尔霭道:“ 也好也好,你何不叫阿金、阿珠搀了走,也可以省力些。” 于是,宝玉一手搭在阿金肩头,随着尔霭一径来到坟前,虽无坟堂屋舍,四周围却扎着短篱,树木阴森,不失大人家的气象。中间有两扇墓道门,上面写着“ 贺氏墓道”四字。
尔霭见门开着,也不去唤坟丁,便招呼宝玉等一同进去,在石凳上坐了。却值管坟的走来叫了一声“贺老爷”,虽不认识宝玉,终以为是尔霭新娶的如君,故也叫了一声“奶奶”,即帮着管船的取出祭菜,以及酒壶杯筷,排列坟前石台之上,又在旁边供了一副山神盘,方点起香烛,铺好毡单,请尔霭拜了。尔霭筛过了三次酒,上过了饭,看管坟的化过了银锭,添过了土,又复拜了四拜,方才祭毕。旁侧那个管坟的,心中却在那里诧异,怎么贺老爷带来如夫人,拜都不拜一拜,是何缘故?但又未便动问,枉自生疑。怎知尔霭带来的是从前著名的妓女,现在极阔的鸨妇,自然不拜贺家的祖坟了。
话休絮烦。尔霭等管船的撤去肴馔,给了管坟的二百添土钱,即同宝玉等出了墓门。先向岳王坟而来,相距不过百步光景,早已到了。看不尽墓前墓后的景致,惟有一端与别处不同:坟前跪着几个铁人。昔人曾题诗一律,其诗云:
东窗设计起风波,误国奸臣欲主和。
屈杀精忠三字狱,铸成大错九州多。
金人未灭心难死,铁像生光体遍磨。
千古坟前双膝跪,劝君何必骂阎罗。
又单咏岳王坟诗云:
回首残山剩水青,天留半壁小朝廷。
墓前松柏枝南向,不肯低头对北庭。
尔霭俯仰之间,临风凭吊,也口吟一绝云:
将军湖上骑驴去,夫妇窗前缚虎谋。
笑尔害人仍害己,铸成铁像跪坟头。
尔霭吟毕,宝玉问道:“格几化跪(读巨)勒笃格铁人,阿就是秦桧长舌妇格套人介?” 尔霭点头称是。旁边阿金插嘴道:“ 我听别人家说,看见仔秦桧长舌妇,板要对俚撒一场尿,摸俚两把奶奶,打俚几记耳(读议)光格,勿然末,勿色头格。倒底阿有介事佬?”尔霭道:“这是眼前的事,你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阿金果见秦桧等身上污秽不堪,长舌妇铁乳光滑异常,也过去打了两记,摸了两把。宝玉唤道:“倪要去哉,一干子登勒里罢!”说完,遂同尔霭、阿珠先走,阿金闻唤,也回身跟了出来。
转瞬到了苏小墓前,宝玉已走得疲乏,就在柳荫下坐定,见眼前一片风景,甚是幽雅可爱。独有尔霭走来踱去,对景流连,又复吟成一绝,以伸吊古之怀。诗云:
艳说当年苏小家,深深杨柳暗藏鸦。
美人已去坟犹在,空对斜晖吊落花。
众人游览了一回,日已晌午,宝玉道:“倪阿要下船去吃饭罢,奴觉着肚里有点饿哉。”尔霭道:“也好也好。”说着,正要起身回去之际,宝玉忽见那边来了一个尼姑,约摸三十多岁年纪,行动时颇有风韵,且与他十分面善,但是尼姑装束,却又想不出来。这个当儿,那尼姑已走至切近,也把宝玉看了一看,方问道:“ 是宝玉阿姊(读姐) ,几时到间搭来格介?”宝玉听他一问,起初呆了一呆,及至细辨他声音笑貌,登时就想着了,便答道:“奴道是啥人,原来是月春妹子。 阿是出家勒里间搭介?”月春道:“ 正是呀!奴搭 足有毛十年 碰头,格落大家有点面熟陌生哉。”
两人问答之时,尔霭正与阿金、阿珠闲话,所以宝玉落在后边,相离有二丈多路。刻闻宝玉在那里讲话,一齐回头观看,方知刚才远远见的那个尼姑,却原来彼此认识的。阿金、阿珠缩身过来仔细一 ,独有阿金还认得月春,先上前叫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沈先生, 格庵阿就勒间搭近段介?”月春尚未回答,宝玉向阿金说道:“ 故歇勿能叫沈先生,要叫大师太格哉。” 阿金唯唯遵命。月春道:“ 奴格庵就勒苏小坟格后面,今朝奴呒啥做,格落出来白相相。偏巧碰着唔笃,真真有缘。唔笃大家走哉,到奴庵里去坐坐,也是难得格。” 宝玉道:“好是蛮好,倒是奴搭客人一淘来格,只怕惊动 格宝庵,有点勿便格 。” 月春道:“勿碍格,勿碍格,横势搭 一淘来格,就算别人看见,总当是人家烧香,有啥要紧嗄?”宝玉听他谆谆相邀,不好固却,就唤阿珠请尔霭过来。月春打了一个问讯,问了尊姓大名,尔霭连忙还礼,回答了几句。月春即招呼宝玉、尔霭等众,在前领路,绕过了苏小坟,便见一簇青松翠竹,中间有一座清静茅庵,四无居邻,绝好修真的所在。
不一回,到了庵前,山门正开在那里,月春让众人入内。宝玉见正中是三间大殿,天井里种着两棵大柏树,浓荫蔽日,黛色参天。东边有两扇小角门,门里走出两个幼尼,都不过十三四岁,头上一样的流海圈,齿白唇红,面目姣好,当时迎将出来,上前叫应。月春命他们烹茶供客,并交代那个船家在外面坐候,然后引宝玉等进了角门,便是三间客堂,虽不宽畅,而天井中堆着几块假山,种着几株桂树,却也幽雅可爱。正是: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宝玉、尔霭等进了客堂,分宾坐下,幼尼献过香茗,月春方问道:“宝姐, 搭贺老爷来,是烧香呢?还是专门白相格介?”宝玉道:“倪两样才有份格。奴 请教妹子,故歇法名叫啥格?” 月春道:“ 奴叫悟贞,登勒间搭,勿知勿觉,毛毛教有十年哉。” 宝玉道:“ 现在阿是妹子做当家介?”月春点头道:“ 正是。起初是老师父当家,后来死仔勒奴做格,收仔两个徒弟,格落间搭连两个老佛婆,一共只有五个人,所以清静得呒淘成笃。”说到这里,唤徒弟进来交代道:“ 到厨房里去叫老佛婆端整一桌斋,说有客人勒里,要丰盛点格。”徒弟答应自去。宝玉接嘴道“得格, 得格。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