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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争春园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6 分钟 · 13 / 20

会员可开白话

李四道:“闻得令老大人升了吏部大堂,小弟们不日进都贺喜,还要求老爷提拔。今日幸然撞见,岂有瞒门而过之理?”常让见他二人说的话不枉,便不疑惑了,答道:“小弟初到贵处,不识尊府,未曾来访,另日奉拜罢。”李四道:“岂敢,只是今日既然会见,岂有不尽地主之情的理?弟备便饭一肴,水酒几杯,聊表心意。”常让见他二人真心实意,他又是斯文打扮,并无半字骗言,便说:“既是二位兄的雅爱,小弟怎好相扰?只是不当。”张、李齐道:“说那里话?”常让与店主拱手作别,那店主作道是位公子,忙送出门。常让唤书童相随。这书童见李四与公子像亲戚一般,心内有些见疑,怕是个拐子,却又不敢则声,只得跟着。

过了几条街市,来到乐春院门首,那李四为人尖利,便立住脚道:“小弟舍下还远,张兄府上陋居,不敢屈常兄贵步,不如借张兄令姐家坐坐罢。”常让道:“怎好造张兄令姐府上?”张三知李四推却,不好作声,想那三百两,只得把乐春园妈儿认作姐姐,便说道:“李兄说得是,请常兄驾进去。”只见半大不小黑漆门楼内有两条懒凳,坐着几个汉子。妈儿见张、李二人同一位相公进去,认是个嫖客,起身道:“请相公里面坐,待我进去说声。”李四喝住道:“你舅爷和常相公在此,你家爷不在家,说什么?”那妈儿不知头恼,不敢则声。他三人走进厅上见礼,坐下,茶毕,叙些闲话。妈妈先得了莫上天的信,吩咐众丫头不出厅,假装着闺门甚紧。不一时,不下桌椅,端出几样鲜肴,二人请常相公入府,相逊坐定,假斯文谈笑,骗住常让在前厅。虔婆便到后楼,对凤小姐说道:“我如今苦打你何苦?只管结下冤仇来。我只得善言劝你,我为你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方才寻出一个少年俊俏的郎君。若是低三下四的人,我也不敢多说,却是现任吏部大堂老爷的公子,又是本城太爷嫡亲的外甥,如今他在厅上与张、李二位饮酒呢。他一个吏部的公子,配你一个正卿女儿,也配得酒了。况今日乃是黄道良辰,可与他成了姻事,到明日,听你从公子去也罢。只求你叫他还我个本钱,肯与不肯,一言为定。”凤小姐听了妈儿,便暗想其言道:到如今,若是直着性子,量这老虔婆放我不过,恐另想出别的主意,坏了我的名节,悔之晚已。我如今且自依他,等那姓常的上楼时节,待我将酒灌醉了他,先剌死他,我随后寻个自尽,全我的名节,量本处官府见外甥宿娼被害,必不放这老贼人,连这个龟子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才出我无穷的怨气。算计定了,便假意儿回嗔作喜,说道:“我不要妈妈这等费心,既是公子,怎敢不从?只是那日忒打伤了些。”妈儿见是允意,便欢喜陪罪道:“当初原是老身不是,从今若还打你,指头上生个大疔疮了。我如今才劝得这位活菩萨已回心转意了,老身且下楼去,唤丫头送酒上来。”又对阮三官道:“我儿,可伏侍栖霞姑娘梳妆。”吩咐毕了,欢天喜地的去了。那阮三官替小姐梳妆,丫鬟捧上两席菜来,一席是三官与凤小姐吃的,一桌是留与常相公吃的。阮三官劝小姐饮酒用肴。可怜凤小姐今日是断头路的日子,那里还吃的下?只得免强精神坐着。

将至初更,妈儿上楼道:“常公子酒量不佳,竟大醉了,他上楼时,我儿须要小心陪他,切不可拗他。”他又嘱托阮三官:“我们下楼去罢。”丫鬟收拾碗筷,完了也下楼去了。凤小姐独自一人在楼上,含悲忍泪坐着。且说张、李二人把常相公灌醉了,叫丫鬟抬上楼去,妈儿上楼替他把大衣脱了,巾儿除了放在一边,把帐幔掀起,将常让扶上床睡下,又吩咐几句,方才下楼,到厅上和三人吃酒。李四夸自己的机灵能干,莫上天催促明日兑银子,不言。再说凤小姐在楼上坐着,见众人抬上一个清秀书生,年纪约有二十岁,便暗想道:“姓常的,我凤栖霞与你无仇,只是你在富贵之家,父为吏部,只该守分攻书,怎么游荡娼家?这是前生的冤业,借你一命,出我无限的苦楚,全我一世的名节。小姐走到桌边,将头上珠翠除下,重挽香鬓,拴了一枝簪儿,把身上衣衫脱去,只穿件紧身小袄,束条素裙。收拾已晚,天交二更,看楼中烛影昏黄,听天外雁声凄凄,又想父母与孙佩,不觉伤惨,两泪如雨,寸心刀绞。一面泣涕,一面找寻个匕刀儿,却无寸铁。寻到柜底下,有一柳编之内有一把五寸长的新剪刀,却是阮三官在此作针线忘记在此,不曾拿去,他拿在手中,欲向前刺去,又退回几步。但凡作这恶事的人,战战兢兢。又走向前,又想道:“姓常的,却不知你是那里人氏,兄弟几人?若是有兄弟还好,若是无兄弟,岂不绝了常门之后?我凤氏要你出气伸冤,也顾不得你了。此时常让烂醉如泥,一时何能得醒?凤小姐拿住剪刀,恶恨恨奔上搭板要刺常让,不知刺与不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丫鬟泄漏脱灾危

话说凤小姐要刺常让,常让乃是个文曲星临凡,后来还中魁元,他原非本心宿娼,况且常公为官清正,止生一子,焉能遭此劫数?凤小姐起念时,早已惊动了神圣,暗中护佑。当下凤小姐手执剪刀,上搭板刺常让,常让在醉梦中尤如有人将他半边身子推翻下来的一般,“扑通”一声滚了下来,把个凤小姐碰了一跤,剪刀抛在地下半边。常让睁眼看时,是一个女子跌在搭板之上,有剪刀一把,吓得魂都掉了。只见那女子爬将起来,伸手便拿剪刀去,常让忙跪在楼板上磕头,说道:“小生一时酒醉,不知怎样误入深闺,乞求娘子饶了小生罢。”那凤小姐终是个女流,不曾经过,吓得魂不附体,况又没有刺死他,也战战兢兢,跪下道:“小女是含冤负屈之人,无奈在此处求君饶我,还要求救我难中之人。”常让定了神,想道:我同张、李二人饮酒之时,是在张兄姐姐家厅上,如何到这楼上?又见衣服脱去,到底是官家公子,有些才学,便站起来道:“我问你,那张世宏是甚么人?我同他好好在厅上饮酒,如何就把我灌醉?我怎样到这卧房来的?你因何拿刀刺我?你须要从直说明,若支吾,定然要禀官究治。”

凤小姐见常公子不是自愿来的,忙起身含泪说道:“请君子且坐下,待难女奉告。”常让先是吓慌了,不曾看明白,即转身在灯光之下把凤小姐一看,见他生得如花似玉,体态端庄,非是娼家之人,只得坐下。凤小姐问道:“君子是被何人骗哄来的?”常让见问得有因,便把古玩店遇见的事说了一遍,小姐知道是妈儿与李四等设的计,小姐又说道:“君子,你说是张三姐姐家么?那不是的,此乃扬州有名的乐春园,园内有个老虔婆,万恶多端,那张三、李四是他院内的牵头,还有个姓莫的,叫莫上天,我是他拐来卖与院内的。”常让听了如此言,动了他的书气,说道:“可恶可恶,这两个狗头好生无礼,焉敢这等放肆?与我兄长兄短的,〔明〕日定要送官处治。你既是院中女子,为何行刺于我?”小姐哭道:“难女非院内之人,是被奸徒拐卖来的,冤情无限,闻得公子是本郡太守姚公令甥,只求公子对姚公一言方便,便可救出难中人出陷人坑,报这冤仇,使我父母得见他如忘恩。”常公子听了,问道:“你父母姓甚名谁?今居何处?怎生被拐?可说明白,小生自然相救,拿这般狗头,替你泄恨。”小姐忍泪说道:“难女系河南开封府人氏,父亲姓凤名竹,曾做过太常寺正卿。因避米府之害,欲奔襄阳投叔父凤林,半途遇盗冲散,被莫上天拐我到此,妈儿苦苦逼我,难女抵死不从,今日妈儿说是吏部大堂常老爷公子,难女假认其实,要刺君子,然后自缢,那时令母舅自然拿这妈儿人等正法,借报此仇。不意被君子识破,望乞海涵,若肯相救,恩当重报。”

公子听了,正合争春园一段事情,前月又会过凤林,便起身说道:“如此说来,小姐莫非系孙佩贤弟之妇凤栖霞么?”小姐见问,吃惊说道:“君子怎认得孙佩?怎么又知难女小名?”公子惊喜道:“四处找寻弟妇,杳无音信,岂知身陷于此。今日会面,真天幸也。”就将在杭州结拜,马俊大闹开封府,杀米贼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如今令叔杀了王二府,那马俊同周龙、周顺往开封府去救孙贤弟,都上铁球山去。明日待小生禀过母舅,拿这贼泄恨。”小姐在难中遇着不识面的大伯,好生欢喜,又把他受苦的情由告诉一遍。公子穿了大衣,小姐穿上衫儿,二人坐到天明。公子道:“小生临行之时,非是小生放肆,小姐须要假作留情的模样,若是尊了礼,恐被他们识破,走漏消息,别生变动,反为不美。”小姐道:“难女知道。”慌忙梳了头,洗了面,换了衫裙。妈儿领几个丫鬟来叩门,公子起身开门,妈儿见凤小姐面上有喜色,又梳了一个好头,穿了一件好衣服,妈儿心中甚喜,便笑道:“今夜不睡杀,何起得这早呢?”公子道:“因昨日不曾与母舅言明,出来一天一夜,恐其望我,故此要早些回去,说明了,午后再来,少不得重重带礼来相送。”丫鬟捧上面水,二人洗了面,与妈儿同下楼,来到厅上,张、李、莫三人坐下,三人齐说道:“恭喜恭喜,非是小弟们放肆骗兄到此,只为霞娘生得天姿国色,却寻不出一位风流俊俏之人。昨日见兄容貌端庄,故尔托熟,请兄进院,多有得罪。”又对凤小姐说道:“我三人为霞娘费尽心机,才得请常兄来此,霞娘要着实请请我们。”公子与小姐二人恨不得吃他肉遂得称心,只得答应道:“小生自有重谢。”丫鬟摆上早膳,公子对妈儿坐下一桌,妈儿坐在横头,张、李、莫三人另坐一桌。用完早膳,公子对妈儿说道:“小生在此,多多有扰,又承霞娘留意,因昨日无心至此,未曾带得礼物,等小生回去禀过母舅,在此多玩几天,何惜千金之费。”妈儿道:“只是得罪公子,老身还要求相公求太爷出一张告示来挂在门前,禁止光棍骚扰,感之不尽。”公子道:“这个容易,在我身上。”就起身对凤小姐说道:“小生少陪,一刻就来。”小姐无奈,只得起身,老着面皮说道:“有慢相公,求速些来此,免得妾身悬望。”公子点头,又与张三等作别,说道:“小生暂别,午后即来。”便带书童走出,小姐相送出来,不好叮咛,心如箭刺,不觉泪下。公子看见,知是小姐不便嘱咐,故此流下泪来,便对小姐说道:“你今不必如此,小生决不失信,即刻就来。”小姐点点头,到了二门口,便住了脚。张、李、莫三人同妈儿送出大门,齐说:“有慢,

望公子屈驾早临。”公子拱手道:“暂别。”径自去了。

妈儿道:“霞娘接了客,又会留情。”叫道:“我儿,一夜劳碌,且到楼上歇息去。”小姐也不答应,上楼去了。张三、李四坐在椅上,欢喜道:“罢了罢了,这几天把双鞋子跑坏了,快些拿酒来,我们吃个太平宴儿罢。”莫上天道:“酒是小事,叫妈妈快些取银子兑罢。”张三道:“吃了酒再讲,多少日子到拖了,何在乎吃酒的时候?”妈儿道:“张相公说得是,当初老身说的话,难道少兑一厘米毫?”李四道:“妈妈说得大方,自然兑的,不用你催。妈儿,叫你丫头到厨房备了酒席。”不一时,摆在厅上,四人坐下饮酒。妈儿道:“昨日蒙三位相公替老身做了这桩事情,今日霞娘送常相公出去,看他那样留情,公子必要来的。非是老身不肯就兑,因我身上还缺百金,公子来必有二百金带来,那时一齐凑数交代。”张三道:“妈妈,你莫把常相公当口好食,况且他是公子,又是本府太爷的外甥,他在客边,那有多少银子到此使用?当初只要他来破了霞娘身子,另外好替你寻个好友,哄他几日,打发他动身。”李四道:“他就是官府的公子,哄他到此场上,也不怕他不出钱。”他四人吃着说着,好不兴头。只见傍边一个斟酒的丫鬟叫做喜儿,只有十三四岁,他便皱眉头插上一嘴道:“大家且莫要这等欢喜,只怕下午就有祸来。”张三睁着眼大喝道:“你这个少打该死的,有何祸事来寻着我们?”喜儿回道:“张相公你且不要骂我,片刻时辰就应了,这个八百两还是不成,只怕还要问罪呢。”李四见他说话蹊跷,便叫他:“喜儿,张相公吃了酒了,不要理他,你有话且告诉我,我把钱与你买花戴。”那喜儿道:“我昨夜在霞娘楼上宿的。”就把公子与小姐之话说了一遍,只吓得他四人魂飞魄散,缩头呆脑,那班粉头妈子,吓得龟尿直流,大家望着翻眼。妈儿道:“罢了,罢了,老身活活的死在他三人身上了,怎的好?怎的好?”李四道:“事已如此,却是难处的祸事。”又想道:“我有一计,好歹和他撞个金钟儿。”便向妈儿耳边说道:“你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倘若哄得动身,还有一样儿作为,又脱了这难。”妈儿道:“倘若不依,怎样好?”李四道:“不依么,瞒他卷起锣鼓,另寻别处去。”妈儿吩咐粉头收拾行李等件,又叫丫头们到房内收拾物件,他便起身往后楼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居二姑冶容惹祸

话说那妈儿听了李四的计策,便装了一个苦凄凄的样子,悲切切的声音,走上楼来。凤小姐平日见他如眼中钉,今日见他,便起身来道:“妈妈请坐。”妈儿却不坐,站立半边,假意儿把眼睛抹了一抹,便说道:“如今老身不敢坐了,要分上下贵贱,但此事非是老身逼勒,实是莫上天负了心,拐骗姑娘到此,老身一时昏迷,不曾问得如有了婆家。昨日请常相公进院就是他三人的晦气星进宫了,请来常公子,是姑娘大伯,如今常相公禀了本府姚太爷,差了四名公差,一张朱票,把我与张、李、莫四人连院内粉头都进府去了,他每人夹了一夹棍,打四十大板收监,幸亏常相公发了个慈悲,讨饶放了我,若不是常相公讨情,我还要夹打呢。姚太爷批得明白:着令官媒出银催船伏侍小姐回去,将功赎罪。”小姐听得此言,欢喜道:“莫上天这强盗把我凤小姐当做甚么人?当初他逼我,谁知他也有今日。怎么常相公还不见来?”妈儿道:“常相公先去雇船,在码头等我们送姑娘去。姑娘可快些收拾,轿子即刻就到。”凤小姐虽然伶俐,一时难辨真假。李四的鬼计原要哄凤小姐离窝,果然凤小姐当是真的,他就收拾动身。那妈儿忙下楼来,到了厅上,说道:“事成了。”便取些银子交与张、李二人先去催船,莫上天约他父亲,妈儿叫乘小轿,同小姐一起上轿,直奔上船。莫上天人等另在一船,复回开封府去了。也是凤小姐灾难未满,又被骗去。那院内人等各自逃生去了,丢下一个空院不提。

再说本府姚太爷清晨同文武官员迎接上司,姚夫人见常让一夜不回,就着家丁四处去寻。常让书童走到府前,家丁在辕门上望见公子来了,便欢喜道:“相公往那里去这一日一夜?老夫人好不心焦。”常让道:“有事去的,老爷如何不坐早堂?”家人道:“老爷接上司去了。”常让见说老爷不在衙内,心中着慌,急急的进了内宅。夫人见常让道:“贤甥,你这一夜那里去的?你临行之时你舅舅还吩咐你的,如何就去一天一夜了?”常让就把遇见光棍张三、李四哄诱进院去,灌醉了抬上楼去,险些被人刺死。及至问起缘由,乃开封府凤文山之女,被莫上天拐来卖在院内。又把孙佩的一节,详详细细说与舅母知道。“外甥回来,求舅舅出个朱票,速拿这班光棍和妈妈治罪,救出凤小姐来,偏生母舅又不在家内,却如何是好?”夫人道:“凤文山是舅舅的同年,若早知道,早救出来了。如今你舅舅又不在家,谁敢擅用朱笔?”常让道:“为今之计,叫家丁快去,就将此事禀明舅舅知道,出了朱票速拿光棍罢。”夫人又唤过老管家,去将这件事禀知老爷,速标朱票来拿光棍。家人道:“这个却使不得,老爷去接上司,恐怕不便,依小人愚见,相公依然带书童还到院内,多着几名家丁皂快,把守了前后门,相公在内拿银子哄骗着他们,等老爷回来,那时擒住奸徒,救出小姐来可好?”夫人道:“倒是他说的不差。”不一时,吃午饭,叫书童拿了拜匣银子,常相公来到院门首一看,只见冷清清,并无一人。常公子心内疑惑,忙走进去,一直到后楼,全无一个人影。喊叫:“那里有人?”公子心中明白,想是逃走了。急转身出来,只见皂快人等已到。不知他们怎得知道,逃走了。便叫家丁问四邻,四邻说道:“他们是午前走的,不知往那里去了。”公子急得没法,命家丁各门去追赶,只得与书童回衙向夫人说知:“院内妈儿人等知了风声,又将小姐拐往别处去了。”至晚家丁回来禀道:“四处追寻不见。”常公子闷坐书房。次日姚太爷方才回衙。常让见母舅,就将此事禀告一遍。姚太爷一面即差捕役访拿,常公子一面辞了母舅,要回家去了。姚太爷相留不住,厚礼送行,又着家人送公子回去,代请姑太太金安。常让拜别起身,出城登舟,一路访问消息。数日到了杭城,叫夫子挑上行李,到家拜见母亲。姚府家人亦来叩见夫人。请安已毕,夫人问道:“你家老爷夫人安好?”家人道:“托伏姑太太福庇。”住了几日,遂赏姚府家人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不提。再说常夫人叫公子带书童进京探看父亲,常公子随即辞别母亲进京,一路心内想着寻访凤小姐下落。

如今再说开封府城内有一个客店,店家姓武名志,他父名叫武乾振。因马俊寓在他店杀了知县米斌仪,他又下乡收了几天账目,冒了风寒,回家病了五六日,就呜呼哀哉。其妻毛氏每日哭泣,其子武志择了块坟山,看了好日子,埋葬已毕。但说这武志年已二十八岁,生得黑胖,一嘴短须,逐日在四处闲顽,不务生理,游手放闲,赌场上混帐,早出晚归,不管家中母亲有柴无米,只管自己终朝一醉,且又生事闯祸,真是亡命之徒。其母也管他不下。那一日合当有事,毛氏见儿子不在家,开了后门望望这街景,却是闲街,旁有一家姓居的老者,名叫奉玉,年已六旬,只养了两个女儿,乳名叫做大姑二姑。大姑已出嫁,在城外金家巷金辉庵为妻,二姑尚未出嫁。那居奉玉在府里当个刑房书吏,日间往衙门内去办事去了,只有二姑在家,因饭后无事,开了后门也出来望望,遂看见毛氏,便问道:“武妈妈,你老人家也到外面玩玩吗?”毛氏见居二姑叫他,他也叫道:“二姑娘每日在家做针指料理家务忙得紧,也该出来散散心。”二姑道:“我这几天身子不爽快,也没有做针指。武婶婶,你无事何不到我家来玩玩?只可怜武叔叔多在几年也好。”二人正说之间,又只见后面有十数个骑马的匆匆〔走〕来,头一匹马坐着一位官家子弟,头戴锦巾,身穿松花绣锦战袍,大红镶〔边〕内衬紫袱,粉底缎靴,面如冠玉,左手扯着丝绳,右手执看珊瑚鞭子。猛见居二姑生得一貌如花,便把坐下花马一勒,把眼一梭,却不好交言。那居二姑见官人貌如美玉,马骏如龙,甚是可爱,不觉失声一笑。那两下也无可通情,一个也只得加鞭,竟自去了。直等那些马过完了倒是毛氏说道:“二姑娘妇道之家,看见生人切不可轻笑。如今人好的少坏的多,方才那骑花马的人是南门外李员外的儿子,叫做花马三官,又是举人;若是那不三不四的人,还要惹出祸来呢。”这句话说得二姑娘满面通红,不好意思,只得转身关门进去了。毛氏见居二姑娘进去了,他也即关门到里面料理煮饭。

直至黄昏时候,武志吃得半醉,身背着两串钱进来,叫道:“老娘那里?我来家了。”把钱在桌一丢了,就坐下。毛氏道:“儿呀,你这一天往那里去的?这时候才回来?”武志道:“孩儿被几个好友扯了去赌钱,”又在腰内取出一包银子,打开来看,约有七八两,便说道:“老娘呀,这银子是今日赢来的,你替我收好了。”那毛氏见儿子有了几两银子,便说:“儿呀,你如今快三十岁了的人,也该放老成些了,积几两银子,要房媳妇。你娘也老了,早晚间伏侍伏侍,也不枉我养你一场。”武志道:“孩儿在外面打听哩。”毛氏快嘴道:“这孩儿呀,向日还亏你没有要居二姑娘,我今日亲眼看见来,有些不正气。”便把那日见骑马官人一笑,细细捣熟一番。那武志不听尤可,听了大怒道:“我前日叫了几位好朋友向老儿说这亲事,只是不允,一定是这个贱人阻拦,今日他到看上了李家小畜生,这个可恶可恨。”当晚气得连晚饭也吃不下,说道:“我要睡了,明日要起早呢。”毛氏听说,收拾完了,自己归房去睡了。武志进房坐在凳上,想道:“世上有这样不值钱不识羞的贱人么?他父母只怕肯与我,我想他定要嫌我丑陋,他到看上李举儿。我如今怎肯甘心?当初我在他家玩耍,也曾将言调戏他,他一些也不理,如今怎样有个方法算计他才好。又想了一会,道:“有了有了,我如今装做李举姓名,越墙过去,看他怎样。”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武大汉妒奸行凶

话说武志起了一点邪心,要越墙过去强奸居二姑娘。忽又想道:不妙不妙,他若依从便好,若不依从,喊叫起来,怎么处?忽然又想道:有了有了,去年那玉蛱蝶马俊杀了人,有口宝剑寄在我家,如今现在那里,我不免带着此剑爬过墙去,闯进他房内,他若肯便罢,他若喊叫,就把剑吓他,不怕他不从。主意定了,便取马俊的剑带在腰间,走到后院墙边,将一个酱缸架子搭脚,上得墙头一看,月色朦朦,四方寂静,只是无处下脚去。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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