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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吴江雪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8 分钟 · 4 / 9

会员可开白话

事。承小姐见赐幼年所戴紫金钏,谨已珍秘怀中,我亦将昔年所缀白玉螭盘一枚奉答妆前。所换金簪,小姐见还,是明明见绝我了,我何忍心将原物奉璧?央你仍将我的挖耳迭去。若小姐立志坚牢,永无他念,明日幸传好音。”雪婆唯唯惟命,对江潮道:“天色已晚,老身今到吴衙,明日午刻即来叩报。”江潮叮咛道:“这事必须机密,不可被人看破。书须藏好,不可遗失。倘被人拾去,则我与小姐的声名俱坏!性命以之,千斤之担全在婆婆身上,日后不忘重报!”雪婆道:“不劳吩咐,其实不敢欺!这样事老身极在行的。”说罢头也不回而去。江潮走到家中,把自己写与小姐的书逐句记忆,不觉伏几假寐。

却说雪婆走到吴衙,一径进小姐绣房中去。只见小姐穿着白纱衫儿,倚着栏杆,凝眸不语。雪婆近身,小姐惊道:“你来了么?可曾见江家哥哥,说些什么?”雪婆道:“怎的不见?那江相公的相思病索害了他!我述了小姐的言语,他一字也回答不出,泪如泉涌,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住,但不敢放声。老身只得把好言劝解,他方才收泪。恳求我寄书与小姐,是老身不肯,不曾与他带来。”小姐道:“兄妹之你,寄书谅也不妨,可惜不曾带到。”雪婆道:“老身只恐小姐嗔责,书是未曾带来,止有江相公的庚帖叫我送与小姐。他说,江潮有何德能,感蒙小姐眷爱至此!江潮此生,若不得与吴小姐为夫妇,有死而已,决不另娶的了!送去紫金钏儿,江相公已收为秘玩,这白玉螭盘一枚,也是江相公幼年所缀的,叫我奉答小姐,金簪他不肯收,仍叫我带来,以见两念不绝之意。”吴小姐闻之,玉容凄惨,将簪儿插在鬓边,把玉结细玩,藏在怀中。雪婆方才拿出简帖,双手递与小姐。原来把彩笺叠个精巧方胜,颠倒写着鸳鸯两字。小姐拆开道:“呀,原来是封书儿!”雪婆佯怪道:“他说是他的生年月日,嘱我奉上小姐。若是情书,老身焉肯替他送来?小姐,你休看罢!待我原拿去嗔作他。不然拿来首与夫人,但凭夫人处置了他罢!”夺了书儿望外就走。小姐笑道:“雪婆婆,是你带来的,却要去首谁来?你在我跟前,何必恁般做作!”雪婆转身,笑道:“老身唯恐小姐见责,故此假意装憨。今小姐既发慈心,不但江郎之幸,亦老身之幸也。”

小姐接来看时,上写道:

江潮顿首,顿首,奉书于吴小姐逸姝玉人妆次。缅自支硎邂逅,匆匆数语,遂成契阔。潮虽兀坐书斋,无寸刻不神驰左右也。昔者新觌仙姿,迄今惟存寤寐。闻蕙气之袭人,尤存衣裙;恨春光之不再,徒廑予怀。窃讶卑人才非子建,貌愧安仁,何幸多娇,漫垂青盼。当日雁行钗谊,今复伉俪相期,俾潮荷恩难报,顶踵以之。窃欲仰仗冰人,缔为偕老。既承夫人之雅爱,口许无异婚书;奈今尊严之未归,心期尚迟凤小。承惠紫金龙钏,乃小姐幼年所佩之珍;敬奉白玉螭盘,亦卑人儿时所缀之物。金簪敬归妆左,原珍什袭于怀。若夫姻之不谐,夫复奚恨;而疾之永痼,赴愬无从,聊呈俚句,以见鄙情:

愁为青娥梦不成,秋风侵竹夜寒生。

语成无限相思泪,化作西川杜宇声。

其二:

今夕银河有鹊桥,轻云争拥楚宫腰。

牛郎值是偏多幸,何事人间路途遥。

其三:

梦作寒塘戏小鸳,广寒无路□□□。

枕□不是湘江竹,一夜□□□□□。

其四:

吩咐姮娥勿复哀,岂将仙□配庸才。

广寒疑是无消息,终古断肠未肯灭。

其五:

愿为杜宇泣花枝,血冷凝霜也不辞。

□□月娥清风杳,彩去深远不堪期。

小姐凝眸细看,珠泪盈腮,随将衣袖拭去,频拭频流,竟不能止。雪婆看了,也陪了多少眼泪。

小姐将书藏好,对雪婆道:“不知此事如何是好?”雪婆道:“老身看你们两个不但是一对绝世无双的美人,真是一对绝世无双的情种!他如今伫待佳音,你趁无人在此,写一封回书,待老身拿去,安慰他一番也好。”小姐害羞道:“怎么好写字与他?”雪婆道:“你把这小官人害得这般光景,难道要求你一个字迹儿就不值得了?”小姐只得展开春笺,雪婆早已磨浓了墨。小姐写就了书,才做得半首诗,只听得扣门之声,却是夫人声气。小姐连忙收拾,草草封了,雪婆把来藏在身边锦囊之内,开了房门,出接夫人。

夫人进房坐了,对小姐道:“有便人到京中去,我要写一封家书,寄与你爹爹。闻得你爹爹要边塞上去,如今劝他上疏辞归。我已写就了书,你试展看一遍。”上写道:

拙妻李氏谨奉书于老相公尊前:氏从十七结缡,奉侍箕帚。不幸无子,深切伯道之忧;而掌上明珠,幸作闺中之秀。但老相公桑榆暮景,奚堪北走塞上?女孩儿青春渐长,亦宜早偕秦晋,岂可耽误芳年?闻都中求亲者众,此事最宜慎择!若距在异乡,甚多不便;不如即嫁本地,朝呼夕至,暮年方不寂寞也。幸老相公裁之!家中祖业无人可托;委之臧获,必有弊端。劝老相公即上疏辞归,庶使老妾母子有所依倚。近有江姓潮名者,倩媒与女执柯,即老相公日前所赞羡之儿,因老相公远宦燕都,老妄未便擅允,庚帖尚未敢发。此系大事,求老相公速归定夺。万嘱!万嘱!

雪婆闻说江潮亲事,喜不自胜,对夫人说道:“小姐是夫人所生,难道夫人做不得一分主的?庚帖既不欲出,只求夫人在家书上改一个字,便见夫人俯允之意了,此老妇人本为夫人,非敢自为。夫人若说未便擅允江宅,则老爷必允北京,小姐远嫁几千里之外,必得数年方能一见,夫人老年暮景,举眼谁亲?不如说已允了江宅,老相公自无他说,夫人、小姐日后可以相傍,岂不美哉!只求改这‘未’字作‘已’字,妙之不已。”夫人道:“我岂敢说已允女儿大事?道不得个妻夺大权么!”雪婆拿了笔,扯厂夫人的手去改,大人道:“这等大事,老婆子不知就理,只管苦缠。”雪婆情急了,跪了下去,叩头不已,说道:“夫人改了这个字,我雪婆方敢起来。”夫人把笔来虚画了两画,骗他道:“改了,改了。”雪婆又叩了两个头,道:“多谢夫人!”方才立起,夺简帖来一看,原不曾改。夫人只道他是不识字的,故让与他看,原来雪婆甚是跷蹊乖觉,见字不曾改,只不说出。小姐也要附字几行与父亲,劝他莫往边庭,强加餐饭,以此未封。夫人偶然如厕,雪婆见夫人不在,自己悄悄把笔来改了书上的‘未’字做了‘已’字,但字样粗大,略觉不称,连忙藏好。小姐的字尚未写完,雪婆劈手夺去封好,比及夫人走来,小姐含着笑儿在那里印图书了。夫人道:“为何恁快?”小姐红了面孔,不说其的。晓烟在小姐背后笑嘻嘻的刚说“雪娘娘”三字,小姐低低道:“禁声!”晓烟不敢说了。夫人正在疑惑间,只见妇人传说“催书的在门首了”。夫人只得写了“平安”两字,交付来人,又赏他三两盘缠去了。雪婆陪小姐夜膳,就在小姐房中与晓烟同睡。小姐花容添喜,雪婆也甚欢欣。有诗为证:

氤氲殿畔有良柯,惜玉怜珠计甚多。

世上有情宜感念,家家应祀雪媒婆。

第十回 江潮看情书 弄儿施巧计

秋容明远,渐染遍枫林,叫残征雁。宋玉伤情,莫诉月娥清怨。凄凉寒影依蟾殿,恐难禁愁容不惯。绣房深处,相思一缄,寄与乔才见。甫得见佳人香翰,洵才华可喜,贞心堪羡,身许寒儒,情致令人凄惋。梨花梦怯三更雨,冷芙蓉霜侵风战,雪婆忠尽,柳婆怨结,弄儿偷算。

右调《疏帘淡月》

话说江潮伫候佳音,初八早在门首望起,直至近午,只见雪婆远远的来了。江潮奔到近身,问道:“雪婆婆,小姐有回书否?”雪婆笑嘻嘻地道:“原到尼庵中去说。”江潮扯了雪婆,走到尼庵,将前事细说了一遍。江潮闻知雪婆叩头求改家书的真情,不觉下拜起来。雪婆道:“有人瞧见反为不美。”将小姐的回书递与江潮,江潮就要拆开,雪婆道:“此书不可轻拆。且到相公书房中去,方可细细观之。”江潮一同奔至家中。

雪婆先进去与陆氏说话,江潮在书房拆开书来,只见墨花清艳,字迹端妍。上写道:

薄命妾吴姝字答江兄:别来魂梦萦愁,泪丝不断。妾以菲质,谬辱垂情;咫尺天涯,丰仪难见,妾惟仰慕君子,矢志相从;所恨不能自主,徒伤寸肠。薄命此心,有死无二;至于离合之故,总属于天。承赐贵庚,铭之心骨;倘姻缘不就,妾身必无永年。当为殉葬之荣,以表来生,不负君子。临笺涕泣,不知所云。菲言三首,聊纪相思之况。诗云:

杨柳空余万缕丝,人前浑似不相知。

梦回无限相思泪,尽日凭栏独锁眉。

其二:

对镜青鸾舞不休,断肠原是为牵牛。

江郎若问容颜好,近日容颜尽带愁。

其三:

秋风侵竹落桐花,青节亭亭不少斜。

江生见后边少了二句,正在沉吟之际,早见雪婆出来。问其缘故,雪婆道:“小姐写未完,见夫人来到,仓皇急遽就封好了。”江潮拭泪道:“可惜!可惜!”雪婆道:“娘娘又眠在床上,老身不敢惊动,且去再来罢。”江潮感雪婆加意出力,又取白银二两送他,雪婆假逊了一回,收了。江潮道:“今日甚是亏你,停几日就来走走。”雪婆应允而去。江潮把小姐的书重新展看,藏在怀中,如至宝一般。

谁知雪婆一去,过了一月杳不见至。江潮常走到氤氲庙前,只是锁门在哪里,访问邻人,都说不知。只得走到洛神桥,又不好进吴衙动问。在右观望,只见有管家出来,江潮面重,一溜烟的走归。自此相思越重,寝食都忘,又不好与人商量,左思右想,再无计策。

看官,你道雪婆为什绝影不来?原来有个缘故,被人暗算,在吴衙跌坏了腰,回来不得,睡在小姐外房。晓烟日奉汤药,小姐也时常看他。暗算的人你道是谁?原来小姐的乳母柳婆,就是那丘先生与那丘石公的嫡亲姑娘。幼年嫁与柳庄人家,其夫是杀猪的,浑名叫做柳千刀。柳婆三十四岁上生了一女,叫做弄儿,就进吴衙做了阿奶,领这小姐大的。因柳婆为人循谨,小姐爱他,且其夫已死,就住牢在小姐家了。其女弄儿幼时过继与人,后来长大,就嫁在丘石公的堂兄为妻。那堂兄不久病死。有些薄产,且有了一个孩子,倒守了七八年寡。这丘石公年虽二十,并无妻子,与寡嫂贴壁居住,行奸卖俏,遂有陈平之行。石公貌虽不扬,其实倒有本事,与弄儿竟似夫妇一般,哪里管伤着天伦,难逃皇法?真正是衣冠禽兽!这些外人做了一支《油儿》嘲得好:

守节励冰操,数年来,泪暗抛。可怜冷落芙蓉貌,阴中似烧,今番怎熬?暂将叔叔通宵抱。莫相嘲,牌楼休造,就死也风骚。

闲话休提,单道这弄儿,一日到吴衙来看母亲。柳婆患病在床,见女儿来,悲啼不止。弄儿问道:“母亲时常欢欢喜喜,为何今日如此悲酸?”柳婆道:“我因受了郁气,教娘日夜熬煎,你兀自不晓得哩!”说罢,又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住,弄儿再三抚摩,道,“娘有什气,说与做女儿的知道。”柳婆教他关了房门,坐在床上,道:“我儿,我因吴小姐心偏,厚待那穿珠点翠的雪婆,把我放在一边,故此气出这病来。”弄儿道:“娘,吴小姐禀性温淑,做女儿的极心服他,今虽把雪婆待得好,自然不忘你的乳哺之恩。娘不要气恼。”柳婆道:“女儿,你不晓得,说与你知,你也着恼哩!”弄儿道:“娘,你且说来。”柳婆道:“前初八日,我见那卖旧衣的婆子来,我要买一副裙衫。与小姐说,要银一两五钱。他说:‘爹爹不在家,银子哪里有?’我也就不敢开口了。谁想歇不多几日,特特将白银一锭,送与雪婆做衣服。教老娘怎地不气?”弄儿见说,也恨她厚薄不均。柳婆道:“我今日不恨小姐,只恨那老乞婆,若可逐得他去,我就死也甘心。”弄儿道:“小姐爱他,如何摆布?只好暗算他,方是现在功德。”柳婆道:“怎生暗算?”弄儿附耳道:“如此,如此!”柳婆道:“妙甚!明日早为之计。我的卧房与小姐的卧房止隔得一重墙垣。不要说了,明日依计而行。”当夜,母子同睡不言。有诗为证:

雪婆竭智为鸾俦,谁料风波又起头。

今夜弄儿施巧计,教人暗里却生愁。

柳婆怀恨雪婆,与女儿弄儿设计,明日起来,柳婆母女只说来看小姐,扯了雪婆,道,“今日无雨,我母女同你到花园凉亭上吃三杯,如何?”雪婆不知是计,道:“多谢你母女这般好心。”到了亭子上,摆上酒果,将雪婆灌得烂醉,然后回来,中有一条小桥,两旁都是栏杆,柳婆扶了雪婆走去。他母女久知北边栏杆是不牢的,柳婆靠着南边,用力将雪婆向北只一推,弄儿在后面,又乘势将朽栏杆一拉。雪婆要跌将下去,一手挽住柳婆臂膊,两人都滚下水里去了。雪婆跌在石桩上,伤了腰;柳婆跌在雪婆身上。虽然不致大害,两个人都在水中咕嘟嘟的吃水,幸有园丁看见,慌忙救起来。雪婆行走不动,扛了进去。柳婆女儿扶了,各换衣服。正是:

害人害己,害己害人。

皇天有眼,莫谓无神。

自后雪婆卧病。小姐也有些知觉,甚是怜爱雪婆。过了几日,弄儿接母亲同回家去散心解闷。这是七月十三夜,适值丘石公夜夜恋着弄儿,见他同了老厌物回来,有些碍眼,也免不得走来假殷勤一番。他道:“姑娘一向纳福?”柳婆道,“我的儿,你做姑娘的不死,在此现世,有什纳福!”丘石公惊讶道:“姑娘,你在吴衙有什不好,出此怨言?”柳婆将委曲细细说了一遍。丘石公未及听完,咬牙恨道:“嗄!是了,原来就是江潮这小畜生,躲在阴沟洞里,思想天鹅肉吃。有此缘故!侄儿时常要寻这小畜生的破绽。我在洛神桥、柏梁桥一条路上,穿珠点翠的雪老乞婆哪里,撞着他十余次,原来如此!”柳婆道:“大侄儿在江家处馆,我也晓得,不想就是雪婆所说小姐的对头。我且问你,他有何得罪于你,你这等恨他?”丘石公将前日慢待他的情由细说一遍,道:“这小畜生!待侄儿处置他一番,连雪婆与吴小姐也自出丑。姑娘不要气。”柳婆方才欢喜,那丘石公候柳婆睡熟,仍与嫂子谐其旧好,这正是:

贾氏春魂频化蝶,韩椽行止惯偷香。

第十一回 丘石公巧骗分金 江信生透知奸计

尘世钱为命本,仙家银作真丹,西天活佛坐金莲,冥界也须锭缎。有宝强徒也喜,无财妻子憎嫌。友朋今日仅为欢,莫笑贪心无厌。

右调《西江月》

再说丘石公千思万想,要摆布江潮,心中定计,不如原去与他拉了分金,请一妓女,令他同睡。就把酗酒宿娼先弄落他的秀才,然后处他一个尽情。计议定了,即到姬贤家来,对姬贤说道:“前日拉分金之说,江信生原说秋间方可,如今姬兄怎么反不说起了?后日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姬兄同小弟去拉齐众友,即日去请了下妙娘,唤只大游船,不怕江信生不去。”姬贤道:“小弟正在此要完这段公案。丘兄且在家下用些现成朝饭,同到各家去走一遭。”丘石公也不推辞。只见酒肴齐至,大酌一番,吃得半醉。

乘了酒兴,先到路玉贞家。拉了玉贞,到李霄家。李霄不在家里,管门的道:“我家大相公出去赴宴,晚间就回来的。”丘石公道:“烦你说一声,白蝠巷丘相公来拉分金,请江信生相公游虎丘的。明早千万送至姬相公府上。”管门的道:“晓得了。”三人又去拉丁沈彬。一齐又走了数家,都推托不与。丘石公道,“只是李兄不在家,我们就此四分,大家增出一两,江信生也要他出一分,小弟也出半分,就是十五两五钱了。何优不成胜会!”姬贤道:“丘兄是个分头,决不要你出的。江信生兄他虽肯出,我们也难要他的。”丘石公道:“学生是极肯出钱的,只因近日偶然乏钞;那江信生岂有不出分金之理?学生自有说法,不怕他不从。”说罢,各人作别,散归。

明晨,丘石公又到姬家,坐未定时,只见李叔夜先来。一个美童跟了,手中拿一拜匣。李霄与二人揖罢,道:“昨日失迎,得罪!得罪!”遂即开了拜匣,拿出分金一封,上写二两,又红单帖一张,上写盟弟李霄拜。丘石公道:“兄不晓得,与分者少,各人要加一两。”李霄道:“教小价回去再取一两就是。”丘石公道:“妙!妙!姬兄,你也称了出来。”姬贤道:“我昨夜已称在此。”即在书橱内取出,递将过来。开包一看,见是足色纹银,共十余件。他捏在手中,又叫姬贤取厘等出来,各要面称。姬贤去取厘等,丘石公藏起一块,又拆那李霄的一封来看,却是大小三件,不好偷捵。姬贤拿等子到了,将他的银子,与姬贤面数件数,道:“财上分明,你看一看。”故意手忙脚乱的,把银子都泼在地下。姬贤拾起,只称得二两七钱。丘石公道:“不作折的呢。为何只得二两七钱?”姬贤道:“小弟昨夜原是这等子称的。”丘石公道:“难道学生手热,拿得一拿,就没有了三钱不成?”李霄道:“看地上,只怕还有一块来。”姬贤数一数,果然少了一件,明知丘石公偷了,只得又加了三钱。李家的童子也取了一两头来了。路玉贞,沈彬分银齐到。丘石公借口代劳,意欲尽入私囊,亏那沈文全说道:“丘兄做了分头,也过劳重了。如今竟该安乐吃酒,将分金付与小弟,一应使费,俱是小弟料理。”在他手里竟将银包夺去。丘石公怒道:“这明明是不托小弟了。”沈彬道:“丘兄说哪里话?”口里虽如此说,将银包紧紧捏在手中,不授与他。丘石公心中恨极,敢怒而不敢言。沈文全道:“就此同到江兄家去。”丘石公只得同行。

到了江家,江潮害了相思,雪婆杳无音信,坐卧不安,饮食俱废。是日向午尚卧榻中。见众友来,只得勉强起来。姬仲亲附耳说其详细,江潮对众友道:“小弟近来身体惫甚,承诸兄长殷殷美意,小弟怎敢推托?只是羸弱之躯不堪跋涉,只求略缓数日,待贱恙稍痊,方可奉领诸兄长雅意。”众人道:“小弟辈因兄有恙,故拉分与兄遣病,兄若再辞,小弟辈太觉没趣了。”江潮见推辞不得,只得允从。丘石公假作殷勤谄媚之态,趋奉信生,说道:“今日弟辈回去。唤了游船,请了妙娘。明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盛会,诸兄必须晨刻登舟,往虎丘为竟日之乐。”相别出门。沈彬到了家中,即吩咐家童定船请妓。

明早,众友果然侵早到沈文全家。早已备下早饭,专等江信生到来。李叔夜道:“今日是我们做主人,专为请着信生,也该写一联名帖请他才是。”众友齐声道:“有理。”沈文全即将红吉柬遣家人去请,说道:“各位相公俱到了,立候江相公登舟。”谁知丘石公又生奸骗之心,即同沈使来到江家,故意打发沈使先回,遂私对信生道:“众位美情,各出分金三两。他们意思,道是用不来,也要江兄出一分,但不好说。学生的愚意,兄不若出一分,日后免得还席。”信生道:“有理。”就在书箱里取出一封银子,上写着“小弟江潮具分金三两”。丘石公双手去接在手里。江信生是个乖觉的人,道:“丘兄,小弟灯下称的,因不凑手,尚缺二钱三分,只恐众友面上不好看,待我补了何如?”丘石公是个贪心最重的,说道:“正是!正是!兄快补凑了。”信生接了信简,到里边去躲了一会,走出来道:“家父说道,你先同丘先生去,我自着家童送来。”丘石公变色道:“嗄!令尊若是这等说,明明是不要他们受了。学生是兄好友,一片为兄之念,故此算计吾兄出了一分,免得日后还席。待小弟袖了去,不要声张。若今日吃了他们的酒,日后也得十两银子使费。难道学生就顶了你的不成?”信生道:“小弟岂有疑兄之理?适才家父道是小弟病躯,再三不要小弟去,是家母勉强放小弟出来的。若再去说,家父必不放小弟去了。分金自然着小价送来,待小弟进了门,再走到门首候小价送来,悄悄的袖来,会与吾兄,转送诸兄就是了。”丘石公道:“吾兄究意不肯相托,也只得罢了,何必如此支吾!”信生笑道:“丘兄不要说这样话,小弟少顷付兄便了。”

到了沈府,信生与各位奉揖。丘石公拘定了信生,要他门首去,望那分金入手。信生与沈文全略丢眼色,道:“沈兄,小弟病余,不知庞儿消瘦得怎么样了?顷因丘兄立待,不曾照镜,弟要到兄书房中去,借镜儿照照。”文全携了信生的手进去,丘石公着急了,忙扯住信生,道:“你倒忘了?”信生道:“就出来的。”丘石公却要随他进去,沈文全道:“此紧贴内室,江兄可以进去,丘兄不当稳便,请留尊步。”丘石公没趣而出。信生与文全略言其故,叫沈文全从后门抄出,信生急忙出来,与丘石公同在外面去望家人。只见沈文全在前巷走将来,江宅家僮手拿拜匣随着沈生,沈生说道:“今日之约,是弟辈请兄,为何江兄也出分金?本是不该受的,只因今日用不来,只得领了。”丘石公见走了炉,登时气得手抖足麻,反恨江生巧计。原来,江生分金自己袖来的,见丘石公巧骗,若不与他,自己公然拿出,他必然大怒,只说照镜,付与文全。文全教家人同在后门出去,家人自到江宅,叫江使捧盒而来的。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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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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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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