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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1 / 43

会员可开白话

,不怕人笑倒耶?”转述之于舅。舅颇奇其言,曰:“既欲入社,当有佳诗,岂容汝作曳白士子耶?”女即于妆台畔取一小册示舅,曰:“此即甥女朝夕所闲吟者也。未知可登词坛,让执一帜否?”舅视其题签曰《忏碧吟》,中有咏寒月云:“登楼人远霜千里,倚槛天高笛一声。”寒钟云:“霜警客船千里梦,风清旅邸五更心。”寒灯云:“窗外光寒残雪积,夜阑人去落花凉。”寒鬓云:“帘底风尖欹堕马,镜中霜冷压修蛾。”散句如“积阴似作水云响,落叶疑闻风雨声。”均有思致。舅曰:“甥年仅十许龄,而落笔便尔如此,真我家不栉进士也。嗣后社中当屈一座矣。”女于针黹组绣,初不经意,而所制精细,胜人百倍,咸谓女慧自天生,不假人力。诗文之外,又旁涉风鉴子平等书,精思妙悟,迥出寻常,与人略言休咎,百无一爽。以是人多奇之,远近求婚者踵至,妗婉询之女,女不可。舅以女年尚稚,托辞却之。

一日,女作词二阕,缮写正竟,忽为风吹至南邻,乃顾氏别墅也,颇有池石亭台之胜。顾生冰,于春秋佳日,读书其中。生素耳女能诗,曾嘱卖花媪窃其诗稿,得之大喜,以为苏蕙、左芬亦不过如是耳,娶妻若此,亦复何憾。时新丧偶,隐有下玉镜台意。继闻连却诸家聘,未敢轻举,特贿卖花媪常揄扬其家世品望于舅妗之前而已。舅妗以其为续弦,不甚注意。是日,生正在环碧亭边巡栏闲步,忽睹一绛笺从天飞下。拾视之,其上并不署名,然簪花字格,娟妙异常,知出深闺手笔。

其一调寄《点绛唇》,云:

非病非痴,闭门镇日无情绪。昼长如许,帘外潇潇雨。  拚不相思,又听相思语。愁无据,夜来好梦,化作漫天絮。

其二调寄《忆萝月》,云:

相逢无语,去也添愁绪。却怪梦魂拦不住,夜夜枕边来去。  秋期曾约新凉,银河咫尺相望。又是一番风雨,不知几度思量。

生吟哦久之,如获珙璧,疑为隔邻陈女所作,而语气又稍不类。正踌躇间,见一雏鬟穿径踏莎而至,四顾瞻望,若有所觅。瞥睹生,颇形瑟缩。后见生手中所持,遽前向生索取,曰:“何处不寻到,不意乃入君手耶?”生问之曰:“汝从何处来?此笺是谁所遗?明告我,当可畀汝。”婢曰:“我主姚姓,即君之北邻。我家姑子姓陈,名霞仙。笺上之字,乃其所写,顷被风吹入君家,故遣余来觅耳。幸即还我,毋致我家姑子聒絮。”生指亭外圆石磴,曰:“汝但坐此。余入即出,当遂还汝。”生入亭,良久,将红笺折角付婢。雏鬟匆匆遽返,以笺呈女。女接观之,则一笺忽为两纸,一即己词,词是而字非,盖生为之代书而留其真迹矣。一则生所作也,亦系词二阕,一调寄《喝火令》,云:

浓绿遮帘软,飞红扑座香。背人兀自费思量。记得淡黄裙子幅幅绣鸳鸯。  玉笛怜歌短,银河怨路长。小姑居处是江乡,记得门前,一树碧垂杨;记得碧垂杨外,一带短花墙。

其二调寄《台城路》,云:

黄昏寂静文窗闭,春风暗吹花气。兽炭茶温,鸭炉香烬,怎奈夜长滋味。新愁又起。叹缺月重圆,几时有此。碧汉银墙,都在梦痕里。  佳人天末有几?怅明河咫尺,谁送双鲤。貌到能怜,才还相妒,不愧文章知己。书生有例。总好事多磨,深情旖旎。金屋谁家,一灯先报喜。女反覆阅之,默无一言,不愠,亦不喜,将纸搁于研底。起往东轩,临窗刺绣。

时近重阳,篱角黄花,烂熳开矣。女家莳菊数畦,尤多异种。中有墨菊,推为奇品。园丁自以栽灌毕生,从未觏此,爰购古磁盆贮之,借供清玩,凡得十盆,尽置斋中。女舅特设盛筵,招同人作赏菊会,顾亦在列。女舅曰:“今日之集,实为仅事。对此名花,不可无佳作。诗如不成,自有金谷旧例在。”诸人咸曰:“善。”俱各擘笺濡墨,仰首思维。须臾,顾诗先就,诸人亦陆续呈阅。众加评泊,当以顾为擅场。顷之,闺中一纸飞出,诸客传观,皆啧啧叹羡,曰:“骊珠为彼所独探矣,吾辈所得诚鳞爪之不如。顾作虽佳,当让一筹。”客散,女私告妗氏曰:“儿于屏角窃观诸人风度举止,似皆不如顾子,诚可谓鹤集鸡树,骏空马群者矣。惟嫌清而不腴,文而不质,恐非功名中人。然儿自相口畔痕深,额间色黯,尚有寒齑三百瓮未曾消受,与彼正相等耳。”妗会其意,讽卖花媪达意于生。生欣然出望外,亟遣冰人关说,婚议遂定。

择吉行亲迎礼,一时仪币之隆,驺从之盛,炫耀闾里。生家本素封,而以女故,百物具备。有剧盗侦知之,谋乘夜劫其家。于时贺客盈门,群悉女美而才,咸欲一觇女貌以为荣。红巾既揭,仪态万方,正如柳细迎风,荷娇含露,皆曰:“新郎艳福不浅哉,何而得此神仙中人!”更阑烛,宾朋尽去,掩扉入睡。忽闻檐际一瓦坠地,铿然作响。女袖占一课,曰:“殆矣!”密谓伴媪曰:“今夕当必有警,戒诸人勿眠。”令于中庭及堂移几椅,纵横相间,先以箸排列部位方向,又画纸作图,嘱随嫁婢紫莺指示臧获,按法布置。既毕,命具绳索,明烛严妆,环坐以待,设有警,但静观勿惧,自有制之之法。诸人弗解其意,俱笑不信。部署甫竟,陡听门外人声鼎沸,似以马策挝门。女传语勿启,并戒勿妄动。未几,已斩关入矣,则见群盗数十人,操北音,皆持刀械,形状狰狞,乱次争先或由中庭,或竟登堂。但一入几椅中,疾趋狂奔,曲踊距跃,往来寻丈之间,俱不得出。久之,力尽气促,或仆或蹲。紫莺导诸人入内,一一缚之,撤去几椅,则已曙色在窗。报于官,悉置之法。人始服女之神。生问女:“此用何术?”女曰:“非术也,即武侯八阵图法。但世人不得其真传耳。”逾数日,有来报者,生布屋数十椽在李热闹处,是夕邻居失火,救之将灭,忽反风燃及生屋,焚其半。女闻之,叹曰:“定数不可逃也。”

生与女相得甚欢。每逢月夕花晨,辄瀹茗煮酒,互相酬唱,殊不以进取为意。曰:“人生如白驹过隙,得佳妇,犹与名花相对,春秋佳日,安可令其空过哉?”顾生自娶女后,收租多逋亡,行贾多折阅,辄事事不如意,而生怡然自得也,曰:“俗财易得,美妻难求。然则逆境不过身外,而顺境自在心中。况才而贤如卿者哉!”女患不育,生行年四十,犹无子嗣。女力劝之纳室,生终不应,曰:“百岁欢娱,能有几何,岂可使他人间之哉?”一日,生赴友人之招,约十日必返。逮归,阻石尢风,将逾一月。入室,见女与一娃对弈,丰韵娉婷,神情媚,更出女上。见生,急避去。生疑为邻家碧玉。及夕登床,灯忽骤灭。暗中摸索,微觉有异。呼婢媪,亦无应者。倦甚,遽入睡乡,明晨乃知非女。笑谓女曰:“胡再不谋?”女亦笑曰:“此风姨之作合也。老奴又生到哉!”

倩  云

秦雨衫,陕西人,寄居于武昌,固武世家也。幼习拳勇,得少林家法。继获《易筋经》秘本,又赖其师何鸾阁悉心指授,具有真传。一时大江南北,殆无敌手。然生韬晦殊甚,不轻示人以所长。家本中资,至是日落,乃为人保镳,往来京师,所有燕齐间鸣镝探丸者,咸惮之不敢犯。有一盗新自秦中来,负其绝技,不屑下人。闻生能,殊不信,曰:“俟其来,当与之一较优劣。”

一日,生道经盗所伏处,茂树丛林,阴翳蔽日。疑之,踌躇不遽进,曰:“此必有异。”发一矢,着树有声。闻林间弓弦鸣,箭连珠迭至,生急拨以弓。箭尽,则继之以弹,生一一接之以手,凡九而止,以为无矣。忽见巨弹若卵,自空旋转而下。生发手中弹横击之,弹破其中,火星迸裂,遇风飞扑,斜射生面,须发皆燃。生纵马驰避,而盗已至前,遂与之角。久之,无所胜负。生思夕阳将落,距市尚遥,恐盗不止一人,则堕其彀中矣;陡忆师所传秘法有所谓囊锥脱颖者,何不一试之?方当两马盘旋时,生跃马出圈外,掷剑拟盗。盗却,中马首,陨,马仆而盗亦坠地。方欲飞剑斩之,而盗已自地跃起,疾趋去。生叹曰:“是亦绿林之豪也。”遂督辎重前进。

行未十余里,前盗偕一女子至,谓生曰:“此吾妹倩云也。”生视之,雪肌花貌,雾鬓云鬟,神仙不啻也。盗曰:“吾妹勇力百倍于我,若君能胜之,即为君妇;否则当留君物为质。”言竟忽吹栗,数十骑驰骤而来,驱生车竟发,其去若风。生欲前截之,为女所阻。盗向生拱手曰:“君好为之,我从此逝矣。”倏忽已远。生忿甚,方欲与女死命相抵,才一转瞬,则又杳矣。生遥望马尘尽向西行,思欲孤身往探之,奋然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岂有三十岁老娘而倒绷婴孩者!”因命仆从可投逆旅,不必相从。

遂策马独行旷野中,天色已暮,星月微茫。忽睹林薄中漏有灯光,爰趋就之,则一巨宅也。门外列树千章,粗俱拱把;石狮对峙左右,高可隐人。生意如此荒郊,何来阀阅大家?必盗薮也。勿先叩门,使之有备。猱升树杪,俯瞰室中,历历皆见。西偏一堂,窗四敞,灯烛交辉,盗与女子据案对坐,群婢环侍,容并妖冶。生念入而与斗,必不能胜;不如俟其睡而杀之。乃自树登墙,复隐身于庭畔山石下。顷之,闻女笑曰:“吾固料其无胆,必不敢来此。且让我高枕夜眠也。”遥见女秉烛归房,侍女阖扉竟去。须臾,寂无声息。生念男子技平平,不如女子能,当先了之。竟诣女室,仗剑拨窗,窗呀然开。妆台上兰犹明,红罗帐垂,双舄贴地,纤如莲瓣。揭帐飞剑直入,瞥见女子向内侧卧,香云半缕,粉颈一弯,犹在枕上。斫之,如中败革,惊而逼视之,则以锦衾裹一木偶也。正徨间,女子已自床后出,笑曰:“不过取君些子物,何便恶作剧如是哉?幸我先已料定,不然当饱君三尺霜锋矣。向君作骑墙状元时,吾早已见君矣。男子汉作事,当磊磊落落;如君所为,即使将余兄妹两人杀却,亦徒贻耻笑耳。”生惭,额汗盈盈,不能作一语。女曰:“君今意欲何为?”生曰:“斗力斗技俱不能如,只索长揖而归耳。今而后我不敢轻相天下士矣。一女子尚不能敌,何况他哉?真令我辈须眉愧杀矣。”女曰:“孺子尚可教也。君苟肯拜余为师,当以平生绝技相授。”生俯首唯唯。女因呼其兄出见。叙述乡里,方知盗奚姓,足称其名。洪洞望族,俱是长安道上人。继询家世,则生与女固同出荆氏,俱系中表葭莩亲,因亦以兄妹称,愈相亲昵。女授以剑术,能于数百步外取人首级,不动声色,剑去而头自陨地。

凡三阅月,尽得其伎俩。女曰:“自此可为万人敌,横行天下矣。”生再拜,将辞去。女微露愿为伉俪意。生向上长揖曰:“苟肯俯就,固生平之至愿也。”即女兄为执柯。奚曰:“山中多长者,当倩为冰上人。”即折东招邻右至。须臾毕集。男女杂坐,男皆戎装,气象威猛;女年悉不盈二十岁,姿容艳丽,丰韵娉婷,然婀娜中俱含刚健意。群向女贺得快婿。女两颊微酡,益增媚。即以西堂为青庐,鼎彝帷帐,陈设华焕。奚曰:“山中无历日,今夕便可成婚。”椎牛杀羊,数十筵咄嗟立办。一时鼓吹喧阗,笙箫并作,绛烛高燃,红毹遍贴。女亦以巾蒙面,向生盈盈而俱拜也。众所馈礼物,悉皆金银珠玉。曰:“山中无别物,所有惟此耳。况世人非此不足以结欢,彼呼阿堵为俗物者,诚矫情耳,几见宦囊中不以此相夸尚哉?”女顾生而笑,低声谓生曰:“曩时入山以性命相搏者,非以此哉?”生不答,潜女腕。由是山中人招生往饮者,几于排日为欢。生往必与女偕。佳肴异馔,至不能名,皆非寻常珍错也。每家俱有园亭池馆之胜,结构绝不相同,花木繁绮,水石清华,悉臻妙境。生每至一处,必抚掌叫绝。生因此渐稔山中蹊径,几疑为世外桃源。密询女曰:“吾至此愈久,益不能测。将谓为盗薮耶,何以得此风雅绝俗,清静出尘?将谓为仙窟耶,则又矛戟森然,习武备而工技击者?无论男女,察其行踪,似非遵夫正轨。此地殊不可久居,我行将去矣。卿肯从我行乎?”女曰:“既已嫁君,从夫者理之正然。妾有心事殊未了。”生曰:“我当助卿了之。”女曰:“此事殊难,非君所能资指臂也。”

一日,生睡初醒,晨光熹微,忽闻山中金鼓大震,枪炮交轰,几于折坤轴,裂地维,岭岳摇撼,川谷崩腾。骇甚,急扪女问其故,则女不知何时已去。披衣出外,升了台而望之,但见刀矛森列,上际于天,旌旗缤纷,下蟠于地,大纛一挥,众枪齐发,有如火龙百道,缭绕莫测。如是者往复数四,继而万马腾踏,各自散去。生知为山中大阅,叹曰:“勇敢如是,惜不正用之以御四夷、翦强敌,而宣力于国家耳。”瞥有若飞隼堕于前者,视之,则女也。谓生曰:“壮士亦乐此否?”生曰:“此诚足以骋雄心而驰远识者矣。我窃闻之,聆《大风》之歌,则意气飞扬,度量宏远;吟”拔出“之句,则慷慨激昂,泣数行下。二人智力相同,而成败各异者,必其所趋有邪正耳。自古英雄,一失足即成废材者,亦复何限?卿何不早自悟哉?”女曰:“诺。不日将偕君归隐矣。”

一日,盗众大获而归,并劫一少年至,衣履翩然,貌亦美秀而文,令生与之接谈,且曰:“勿轻视之,此保镳壮士也。虽不能与奚君抗,亦一劲敌。”生周旋之间,视其谈吐虽豪而时露旖旎态,耳际有微孔,若曾穿环珥者,异之。询其姓名,则以何氏、字幼鸾对。生惊问曰:“然则江湖间所称为铁臂何鸾阁者,是君何人?”曰:“家君也。”生曰:“然则具有世谊。鸾阁为我之师,别虽十载,而鸿雁常通。稔知我师有女而无子,今君云然,其殆居子弟行耶?”其人作忸怩色,请间入室,长跪生前,曰:“直告君,我即师女也。乞念师情,脱予此厄。”生呼女至,告以故。女曰:“妾本欲离此,今归有伴矣。”附耳与其人语,微见红潮晕颊。女携入房栊,出则已女妆矣。部署行李,乘夜即发。

生至里门,第宅焕然一新,金碧辉煌,不复可认。室中应用之物,无所不备。盖女数月前隐为位置者也。生为叹服。女劝生纳幼鸾,以姊妹称,不分嫡庶。生终老于家,初未一试其技云。

卷  十

鹃红女史

鹃红女史,姓程,名淑,蜀之成都人,家在碧鸡坊畔。父以名进士筮仕山左,颇有政声。女随母在家,针线之余,涉历书史。间作诗词,甚工,人争羡之,目为女学士。同郡有褚生者,字仙槎,亦名下士也。负才兀傲,喜博辩。见人多所凌折,而遇出其上者,倾倒如恐弗及。初出应试,即冠其曹偶,以是不作第二人想。世家巨族慕其才名,争求婚之,生一不以屑意,曰:“娶妻必当才色兼备。有苏蕙、左芬之才华,亦必有碧玉、绿珠之风貌,庶几倡酬相得,不负此生平耳。”缘此选择殊苛,弱冠犹未娶。

一日,以访友湖西,买舟而往,道经女所居楼下。盖女有楼三楹,正临湖畔。画栋飞凤,雕栏绮牖,结甚丽。生方露坐船头,翘首仰瞩,忽有片纸自楼头飞下,盘旋欲坠。生接之以手,展阅之,乃七绝数首,下署“鹃红女史绣余所作”。诗句既佳,而书法秀媚,格妙簪花,顿觉爱不忍释。遥见楼头有一女子凭栏临波凝睇,素妆淡服,丰神绝世,惊鸿艳影,湖水皆香。生不禁心折,叹曰:“此处何殊洛浦?”因询舟子可相识否。舟子曰:“此即不栉进士第也。当今女才子,谁不知之?去年闻有山东新状头求婚其家,以齐大非偶却之,实则在选取真才,不欲以榜上虚名遽联秦晋也。”生聆言,连称其有识。生本耳女名,至是益信,遂欲细加物色,日以女之才貌往来于胸中,爰托卖花媪探视其消息。

媪于先数日侦知女欲至妙因庵酬佛愿。庵有尼净莲者,固宦家女,嫁夫未匝月遽以疾殒,因忿而披剃,入庵清,粥鱼茶版,茹苦含辛,所不计也。净莲素识字,善画梅,密蕊斜枝,颇饶媚态。与女为闺阁方外友,女之八法,亦其所授,故女之往庵,非徒问法西来,拜佛参禅也。

生既得是耗,夙兴盥漱而往,随喜禅堂,游历几遍。旋有乘舆而至者,婢媪前后簇拥,生知为女,伫立佛殿阶前以觇之。觌面相逢,弥觉丽绝人寰。女瞥见生,秋波微注,颊晕红潮,俯首径过。生亦趋而出曰:“今日乃得亲见双文矣。”女微闻之而伪若弗知也者。时卖花媪亦在侧,私谓女曰:“此褚家小秀才也。闻其文章为一郡巨擘,然眼界太高,谓世上涂脂抹粉者无真美人,犹士人章饰句者非真才子,苟不得嘉耦,甯终身不娶。是岂非狂生哉?”女微笑不言。媪又曰:“今日得见玉天仙,不知其归去时如何梦魂颠倒矣。”

是年,生秋试获捷,巍然居榜首。适同年生为女之中表兄妹,遂作冰上人,并携生诗稿以往,曰:“此才亦足以见一斑矣。”女亦心许,姻事遂谐。卜吉亲迎,仪从殊盛。

明春,登南宫,入词林,声称藉藉。生欲挈女至京,刻期偕行,顺道至山左省亲。甫及境,土匪乱作,生女仓皇走避,各自分散。女为叛首所得,见其美,将犯之。女痛哭大骂,夺剑欲自刎,为旁人所劝阻。女之随身婢媪请于叛首:“当婉言导之,以冀其从,毋亟亟也。”叛首许之。女以是得延残喘。数日,官军骤至,土匪势不能敌,党羽星散。叛首穷蹙乞降,大帅斩之,以徇于军中。斫馘献俘,岩疆以定。凡贼所掳妇女,或以配军卒,或索资听人赎归,惟女以美姿首为统领所爱,留于幕中,必欲置之后房,然与女未之言也,佯许女遣人送之归。因诘女所居,女备述之,且言父现为某邑令,不如就近送任所,统领又面诺之。时统领麾下有记室李稻香者,亦蜀人,稔知女家世,与女有葭莩亲,已悉女父出城追贼阵亡。统领戒其勿与女言,己则随大帅返金陵,而使李伴女南行,欲于途中百端开导,徐劝其回心易意。女见统领倍作殷勤,已揣其意,叹曰:“事至此,惟有拚一死耳!”自此晨夕饮泣,枕函常湿,盖此中日月,惟有以泪洗面而已。

既抵邳州,宿于逆旅。夜阑漏永,万簌俱寂,凉月一丸,挂于树杪,惟觉照人分外凄清。女起,和泪研墨,咏诗六绝句,题于壁上,并附序云:

妾生自剑岭,远别衣江,锋镝之余,全家失所。慈亲信杳,夫婿音讹,命如之何,心滋戚矣!得姻亲以依傍,同踯躅于道途,携至济甯,遂偕南下。妄意少迟玉碎,犹冀珠还。期秋扇之重圆,愿春晖之永驻。流离数月,甫达此间。嗟乎!陌头杨柳,总是离愁;门外枇杷,都非乡景。望齐门而泣下,思蜀道而魂归。阿鹃阿鹃,生何如死!扶病夜起,勉书数绝,邮程信宿,便入江南,当是薄命人断送处也。蜀都女史鹃红题于邳州道中。

诗云:

万里飘零百劫哀,青衣江上别家来。

朝云暮雨番番看,一路山眉扫不开。

深闺小命弱如丝,金鼓声中怯几时。

回首嫖姚军里望,分明马上尽男儿。

阿母音书隔故关,儿身除有梦飞还。

年年手濯江边锦,不彀人间拭泪斑!

稿砧望断路盈盈,敲罢金钗忆定情。

妾自马嵬坡下住,此生只合卜他生。

小婢娇痴代理妆,穷途怕检女儿箱。

儿时爱谱江南曲,未到江南已断肠。

雾鬓风鬟一段魂,喘丝扶住几黄昏。

残膏背写伤心句,界乱啼痕与粉痕。

题罢,不胜呜咽。翌日,行旅之人见之,咸为酸鼻。

所亲知女意在必死;又闻褚翰林遇贼不得脱,见贼酋,骂之不绝口。酋怒,以案上铁如意击其齿尽落。褚奋力断所系索,径前搏酋,喷血其面,贼左右掣之下。酋命割其舌,以利刃其胸,乃毙,然尸身犹立而不仆。贼中人尽为咋舌,称烈男子。所亲尽以实告。女哀痛已极,晕绝倒地,久之始苏。自是绝粒。

逾数日,抵金陵,舟泊水西门外。以鱼钥已缄,约明晨登岸。女自知不免,所有衷服衣,密为缝;备书颠末,藏之胸前。天未昧爽,潮来正盛,女潜启舱门,跃身入水。逮篙工惊觉,女尸已随流远去,觅之不得。报于统领,惋惜而已。未几,大帅渡江阅兵,女尸浮沈其舟侧,经数十里不离,若相随然。大帅偶出见之,命捞之起。搜其外衣,得物一裹,层层启之,乃书一册,皆女生前所作诗词,中有别纸,则所书自殉事实也。大帅赫怒,将劾统领,挂诸弹章。统领惧,贿以巨金,得置弗问。大帅命备棺椁葬之莫愁湖畔,立石墓上,曰:“烈女子鹃红女史之冢”。并刻其诗,俾传于世。

濒湖居者有隐君子曰谢芳,风雅好事。于女墓旁环植梅花万本,手一亭,围以石栏,中供女像,翠羽明,备极妍丽之致。每值花时,亭中香雪飘拂几案间。谢君于风日晴和之际,辄偕数友至此围坐,负暄挥麈纵谈。一日,携杖独游,足力告乏,小憩于亭,倦甚,隐几而卧。朦胧中,见一少年服儒衣冠,长身玉立,丰标清彻,手持一卷,巡檐索笑,入亭见谢,向之长揖曰:“君非芳耶?感盛惠多矣。山妻在家方梅花谱,盍偕君共往一订定之?”谢曰:“可。”遂从之行。曲折穿梅林数百武,已抵其室。既入,则几纸窗,异常明朗,笔床砚匣,净绝纤尘。一女子徘徊户外,年仅十八九岁许,皓齿明眸,珠圆玉润,觉天人不啻也。少年招之进,与谢相见,曰:“谢先生所施厚矣,岂仅题一谢字遂足以相报哉!余在京师时,曾获一玉印,汉时物也,当以相授。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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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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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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