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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24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一件紧急要事,在这里等一个人,要耽搁十日半月,事完了即刻便去,好歹不负爷所托便了!”又李搀了起来,就把那四十两程仪并那包路菜,送与乞丐。乞丐并不推辞,也不作谢,但说:“咱便去也,改日再见。”跳上河沿,更不回头,竟是大踏步去了。

船上人收拾碗盆,拔橛开船,都扮着鬼脸,兼替又李懊悔。那些闲看的人,个个目定口呆,罔知所以。意儿跌足道:“这花子多分是个强盗,怎白相公与他结拜起来,被他拐了这许多银子去?”船家家人虽不敢插话,心里却与意儿一般见识,但不解改换姓名之故。那梁公一味垂首不言。双人也是疑心,说道:“铁丐气概虽好,相貌终是凶恶,吾兄不该结识他;银子事小,只恐被他连累!”又李笑道:“这等相貌,怎说是凶恶?不过黑丑不白净耳!相合龟形,法应大贵,双人勿小觑之也!”又李因心下畅快,连举大白,吃得酩酊才罢。

直至一觉醒来,想着梁公日间光景,大有可疑;天明起身,叩其所以。梁公忽然变色,竟是吊下泪来。又李吃惊道:“梁公何作此状?快些见教。”梁公拭泪道:“此事说来,表兄定不乐闻;然弟一片痴心,实是排解不去;回家即当闭门谢客,绝意仕进,并恐不能久生人世矣!”又李心焦道:“梁公快士,何如此嗫嚅不吐?”梁公只得说道:“扬州有一名妓许鹣鹣,弟梳弄之后,至今三载,未接一人;彼立誓嫁弟,弟亦立誓娶之。不料司礼太监靳直,要买美貌女子,去蛊惑东宫,差人至扬,竟硬要了去。小弟力不能挽,一路追赶,隐隐的见纱窗内有人探望,不能相傍,竟弄得小弟如醉如痴。因想济东道廉君,是先父门生,平日相与最厚;因急急赶到济宁,与彼相商。廉君再三劝阻,说靳司礼现在秉笔,你是一介书生,如何争得他过?况且是个妓女,非比原聘良家,可以仗理执词,合他讲究得的;因竭力劝弟回去。并恐弟跟着鹣鹣船只,弄出事来,留住内衙,直待船去三日之后,才送弟起身。弟再四打算,实无良法;区区此心,有如刀割,目下精神恍惚,寝食俱废,只怕将来便要成病,不能与吾兄等久聚了!”又李道:“怪道你面庞消瘦了许多;昨日我遇着铁丐,留心在彼,也忘了你吃许多酒饭。”意儿道:“昨日水相公滴酒不沾,饭也只吃得一两口,就剩下了。”双人道:“弟也为着铁丐,未察梁公兄情事;事已如此,只索割断情丝罢了!”又李太息道:“青楼为古今一大陷坑,不知破坏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山盟海誓,是他的口头言语;剪肉焚香,是他的家传伎俩;无非哄着痴人,浪费钱钞,那里是当得真的!就是贪着你少年裘马,一时心热,真要从良;到得进了门来,自有正室在家,纵然贤德,岂能把十分雨露,全洒在野花之上?那时孤眠独宿,受不起单枕寒衾,心猿意马,一时拴缚不定,更要弄出事来!即如鹣鹣果系钟情,便当毁容示节,捐躯明志,才见他真心向你;如今飘然而去,亦可略见一斑了!场期在迩,吾弟当努力功名,勿为所迷也!”梁公垂泪道:“表兄所言,字字金玉,独不可概之鹣鹣;鹣鹣女德全备,不幸生于娼家,誓不接客,惟愿从良,一经许弟,三载不渝,经过许多风波,不改其志;前日事起仓卒,屡次投缳,其母惧祸,痛哭哀求,鹣鹣因系生身亲母,故而暂缓,大约一进靳宅,断无生理矣!弟本欲随进都中,候他死信,打听着停棺何寺,或埋玉何山,私去痛哭一务,招魂而归,设个牌位,与他朝夕相依;杜门却扫,以奉老母。”因指着两个老仆道:“不料家母因科场期迫,叫这两个老家人追踪至此,逼弟回家;介存又苦口相劝。举人进士,是什么大事?却不敢违逆母命,只得硬了肚肠回去。若王伯舆登山恸哭,云:‘当以情死!’弟非有母在堂,此时也就不可知了!”说罢,竟放声大哭起来。

又李慨然道:“如弟所言,则鹣鹣真情种矣!当竭力为弟图之!”梁公忙跪下去道:“弟一遭此变,即思表兄若肯援手,庶可挽回,后复转念,表兄秉礼守正,平日痛恶此等狭邪之行;且靳监选送东宫,事关朝廷,表兄尤不肯为朋友而干君父!故昨日幸遇,不吐露一字。乃蒙格外垂怜,许助一臂;不特弟与鹣鹣没齿不忘,天下有情之人,皆欲买丝绣吾兄之像,朝夕焚香顶礼矣!”又李慌忙扶起道:“老弟岂为狭邪之行者?但不免晋人习气耳!靳监以此蛊惑东宫,若得劫而去之,正忠君爱国之事,有何干犯?昆仑、押衙,非愚兄所肯为;而此则除君之疾,赴友之急,救贤媛之生,一举而三善备焉!时不可失,事不可迟,你陪双人,同往句容录遗;愚兄即此奉别,追赶鹣鹣去了!”因问鹣鹣年岁相貌,现在第几号船上。梁公道:“鹣鹣今年十八,面如瓜子,色如桃花,目秀眉长,发可委地,弱不胜衣;在第五号船上,舱门口插着两面绣凤白旗。彼知表兄为天生豪杰,与弟至交,定无疑虑,亦断不挟男女之嫌也。但场期在迩,阻表兄青云之路,为不安耳!”又李道:“愚兄于功名一道,早已视若浮云;必不肯以不可必之虚名,而废有或为之实事!况目今时势,如厝火积薪,忽然一发,便成燎原!愚兄回家,即欲禀明老母,避世洞庭,绝意仕进,部区区一第乎?”梁公感激无地,命家人收拾行囊,取银五十两,以作盘缠,拜送又李上涯;与双人两人,直至望不见又李征尘,方拭泪开船而去。

又李提了被囊,连夜赶来,到次日下午,早望见了许多大船,打着司礼旗号。因走过头去,倒抄转来,沿着河岸,逐只远看。共是十号大船,一三五七九号船上,俱插着绣凤旗,分着五色;第一号是黄,三号是赤,五号是白,七号是黑,九号是青;纱窗内隐隐有女人在内;二四六八十号船上,插着飞虎旗,也分五色,大开窗,都是厂卫中服色。又李看明,复走转第五号船边来,却不敢近前,又隔着纱窗,看不见一些面貌。须臾,船已尽过,低着头慢慢走去,只听得各船筛锣,轰天的三声炮,那船只一字儿鹅毛扇连着,顶闸歇下。又李到堤上吃些酒饭,天色渐暗,远远寻一古庙歇下。到一更多天,初月已沉,阴云四起,野外昏黑,更无人踪。又李暗喜天色凑巧,悄悄的走上堤来。只见沿堤绷着几个行篷,都有兵丁守宿,岸上提铃唱号,络绎不绝,灯笼火把,照着一片通红,船上门灯桅灯,点得烁亮。又李站了一二更天,没些空隙;暗想:“到下半夜,自然倦怠。”那知靳监权势非常,汛员悚惧无比,彻夜巡逻,不放一些懈怠。直等到东方发白,方才回庙歇息片时,到张秋市上,吃了一饱饭,抄上堤来。只听三声炮响,十号大船一起开行。又李没情没绪跟去,见船上遮阳低盖,纱窗紧闭,几百纤夫在堤扯曳,许多水手在船撑驾,无数兵役,手里拿着红棍,往来催趱,打喝闲人。在堤上走道的人,都不敢依傍着河沿,也不敢停留窥伺;河里小船,也在四远,不敢依傍连接;交过的船只,都收在对岸而行,没一只敢靠近大船的。又李寻思无计,到晚又上堤来,守了半夜,抄过闸去,到那岸看时,离船愈远,更是没用。

次日午后,已过东昌,到永通闸口,因船尚在后,走过下岸酒店,买些白酒解闷。只见一簇小孩子,在河里洗澡,把水你泼着我,我泼你的,乱着顽皮。又李没头没脑的,手里拿着酒杯,眼里看着孩子,心里想着正事,竟出了神去。那酒保走来,说道:“看这位爷,杯里滴酒也无,只顾扌紊在嘴上,敢是想着甚么事?”又李猛吃一惊,慌忙放下,一面斟酒,一面说道:“这些孩子,日逐在河里吵嘴,吵恼了就打,打痛就哭,累着大人们淘气,好不惫赖!爷还是喜欢他哩!”因看着河里道:“又是那几个吞下去了;阿呀!那不是俺家大丑子么?大丑子快来,大丑子快来!”只见河里那些小孩子,一齐拍手道:“快来,快来,快快来哟!”又李听着,猛然心里被他一触,手里的杯,不觉直掉下来。酒保道:“你这位爷,怎这等出神捣鬼的?打碎了杯儿,要赔的呢!”一面抹桌,一面在地下拾起那杯,把手指弹了两下,说道:“还好,若在砖地上,便不得囫囵了!”这又李毕竟触着些什么?正是:

几日漫天钻不透,一时蓦地撞将来。

●第二十四回 真剑术一女子上树撩天 假卜卦众英雄死心塌地

又李听着小孩子拍手唱念,忽然想起丰城江中拍手唱《快快歌》的女子,暗忖:除非他来,方可近得大船!急急的还了酒钱,提了被套,竟往东阿县来。因问路耽搁,次日向晚,始到山庄。庄门静悄悄不见一人,心里狐疑,走过桥来,门口一只猎犬,吠了一声,直蹿而出;早惊动里面几十只犬,一齐拥出,如猛虎一般乱扑。又李正待动手,忽然一齐立住,回转身,向着庄门,如引导一般,摆尾摇头而进。犬才进庄,便是大吆喝的,乱跑出四五个喽罗,见面,便一齐跪下道:“原来是文爷!”有两个先跑进去,有几个接子被套,跟着进门,走进大厅,奚、恭薛二人领着十个弟兄,合解、解鹏一齐出接,环跪叩见。又李还礼不及,扯起问好,即问碧莲翠莲。解应道:“托恩爷福庇,就出来叩见。”奚奇把又李请入厅后,曲折而进,从楼房下,走出一个大院子来,院子里摆着四席残酒。院子前面,有座山冈,东西两面,高墙回抱,山上墙外,都是参着天的大松树,三面松筠青翠,遮着院子,就如搭着凉棚一般,只透风声,不漏日色。

此时七月初旬,天气暑热,又李在赤日中趱路,正是浑身臭汗,到此顿觉清凉,不胜爽快。奚奇叫打水在楼下,喽罗送上凉茶,又李连吃了两三碗,到楼下洗了浴出来。只见院中铺下红毡,碧莲、翠莲双双跪拜。又李慌忙道:“我大衣都没穿,赤着两足,怎么就行起礼来?”要转身进楼,二解及元、宦四人,一齐扶住道:“恩爷怎如此说!”碧莲姊妹早已拜完,站在半边。须臾,喽罗们抬出一张桌子,摆在中间,把残席绰列两旁,献上肴馔,点起大蜡,请又李正面坐下。先是奚、薛二人,执壶斟酒,奉了三杯;次及十弟兄,各奉一杯;然后二解双莲,合奉三杯。又李都一饮而尽。碧莲、翠莲奉过酒,便要回避。又李道:“且慢,我正有事,要央你姊妹二人!”奚奇便令喽罗,添出两张椅儿,两副杯箸,安放在二解肩下,就道:“咱们都是骨肉一般,恩爷又是救命恩人;就在这里同座,听恩爷吩咐。”又李因把鹣鹣之术,述了一遍,道:“我跟着两日,无处用力,烦你姊妹二人,带着元哥宦哥同去,如此如此,方可济事!”碧莲、翠莲齐应道:“爷有事差遣,随着水里火里,都是去的!”又李道:“既如此,我们今晚歇息一夜,明日五鼓便行;只是到那里迎去才好?”宦龙道:“文爷。”元彪忙接口改叫白爷道:“他从水路上来,正有耽搁,咱们抄到故城,一路候下去就是了。”奚奇谢过前日不出迎之罪,又李也谢了他送阿胶、路菜的事,因问道:“你们可知道那道士合两个女人的姓名?如今往那里去了?”李全忠答道:“奚大哥着小人去探听过,那道士混名叫西天玄武,姓吴,名天;他两个妹子,大的诨名玉观音;小的诨名赛观音,又有人说,并不是他妹子,不知是那里拐来,日里便算兄妹,夜里便做夫妻。自从倒了擂台,在州里查访几日,就起身回南去了。若知道两位嫂子在山庄,便也不肯干休哩!”又李道:“山庄人强马壮,他若来薅恼,便开除了他;若肯倾心,便自收伏,也除了靳直的羽翼!”奚奇喏喏而应。又李道:“你们今日为何事宴会?”奚奇道:“众兄弟公请两位解兄弟,又算替元兄弟们会亲,不想正值恩爷福星降临,元兄弟、宦兄弟将来前程远大,夫妻偕老,都靠恩爷洪福哩!”又李因向奚奇、叶豪正色说道:“靳仁叔侄,蓄意谋叛,遍置党羽,结识异端,将来大有可虞。你这里系南北通衢,咽喉之地;他家中虽也豪富,只彀靳仁挥霍,至给发那些伪,钱粮专靠着京中下去;以后须着细打探,凡遇靳直寄带禁银回家,及外官进奉靳直赃银,必须设法尽数截取;一来供你山庄用度,二来绝了他的银饷,他的党羽,便不至日炽一日,将来发动,其势亦不甚张。你兄弟们聚集此处,做这劫夺之事,本属犯法凶徒;若能替朝廷暗暗出力,便可将功折罪!我系清白之人,岂肯与你们往来?只因见你八条禁约,大有人心;且与和尚为仇,弟兄们俱尚义气,相貌武艺,俱有可观;是以不避嫌疑,要提拔你们,跳出火坑,博个腰金衣紫。倘若忽变初心,见他势甚,反助其虐;则他日相遇,你既为朝廷之叛臣,既为我之仇敌,就不是好好相见了!奚奇等十二人,一齐起立,说道:“小人等不幸为官司逼迫,陷身盗贼,止图苟且偷生,并不敢怀异志;自蒙恩爷义释,此心无刻不思归正,为朝廷出力,以赎前罪,以仰报思爷。靳仁现在给发伪批,各处访缉,又屡次截夺过他财物,原是势不两立;今蒙恩爷吩咐,小人们合胆同心,凡遇可以消散靳仁逆谋,或是削除他党羽的事,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吩咐喽罗,取过十二根箭,一人拿着一枝,说道:“小人等折箭为誓,倘日后背了今日之言,就如这箭一般,分身而死!”说毕,把手中之箭,齐齐折为两段。又李大喜道:“你兄弟们有如此忠心,将来必有好处,包管着功名显达,荫子封妻!只今日这箭一折,早把靳仁魂魄,暗暗折落一半也!”吩咐取一只碗来,叫喽罗斟满,拿起来一吸而尽,说道:“我替你众兄弟们贺喜,吃这一杯喜酒!”因看着月光半璧,已挂中天,照得那四围松树,重阴叠翠,分外葱茏。回头向翠莲,指着墙外山上一棵顶高大的松树道:“你既会剑术,这一棵大公顶上正中的那一小枝,定是上得去。”众人把那松树估看着,说道:“那松树敢有十多丈?又在那山峰之上,离地有三四十丈。那正中的一小枝,看去如细竹条一般,随风招扬,如何走得上去,站得住脚呢?”翠莲把松树仔细一估道:“多分是上不去的,咱试走一回,恩爷休要笑话!”又李道:“我正要看你走法。”

翠莲把外面纱衫卸去,将汗巾把里面小衫紧紧拴牢,脱去裙子,把鞋子重复扎紧,飞身一跃,已上墙头。跳过相近的松树,只见两手抓天,双鞋踏月,东跳西掷,斜蹿横钻,如蛇觑雀巢,蜗黏石壁,猕猴取果,鼯鼠缘枝,光烁烁的;在那碎月中间,穿青插翠,早伶伶仃仃的,立在那大松顶中叫道:“翠姐且立着,不要转动,待我买一卦着。”因在席上里碟内,取一核桃在手,向众人说道:“翠姐云髻挽空,可容着这一个核桃;我今对天买卦,倘得托赖朝廷洪福,与你们兄弟剿除得靳仁叔侄,这核桃打去,正打入翠姐云髻之中,恰好藏在中间,不致脱落;若是剿除不来,便打不中,即使打中,也不能留住,脱过那边去了!”奚奇、叶豪齐道:“恩爷断断不可买此一卦,以惑众心!如今小人们在月下,看着宦家嫂子,连面目都看不清;何况头上之髻,髻中之空,这是断断打不着的了!再要藏在中间,不脱过去,尤属千难万难,何苦又买这卦呢?”元彪等一十二人,亦俱谏止。又李道:“不然,论理固是如此;但朝廷洪福齐天,你们众弟兄肯为朝廷出力,剿除叛逆,举心动念,天地皆知,必有鬼神护佑,壮忠义之气,而褫奸邪之魄,如滹沱冰合,钱塘潮断,出乎人情意计之外者!只看我买这一卦,便知国运之盛衰,天心之向背了!”众人复待苦谏,又李已将手内核桃飞去,只听翠莲在上面大喊道:“着了!”不一时,如飞的走将下来,把头低着,叫宦应龙去取髻中核桃,说道:“恩爷好神手也!”应龙在翠边髻内,取出核桃,众人无不大喜,大笑说道:“这真是圣天子百灵护佑,大将军八面威风,滹沱冰合,钱塘潮断,显应亦不过如此!逆阉祖父化龙,既被恩爷挖出眼睛;今又得此显报,靳仁叔侄,必为恩爷扫除矣!”又李也大培道:“我说从古无没尸子的皇帝,故敢于买这一卦;今果买着,天意可知矣!我等大家对天拜谢。”一院子人,都一齐跪下,向北叩首,欢声如雷。又李吩咐斟下十七碗酒,向奚奇等说道:“一来靠朝廷洪福,二来仗尔等同心,今日得此胜采,当各饮三碗,如凯旋时饮至一般!”因先拿起碗来,连饮三碗道:“我先干了!”各人都神飞色舞,连连举碗如数吃干,欢天喜地的,齐送又李至密室中安寝。将核桃供在三义神前以作后验。

次日清晨,元宦夫妇扎扮停当,奚奇等饯送又李起身。又李令元、宦分路而进,于武城会齐,寻了客店寓下。元彪去买一只小船,把带来的罾网鱼篮等物安放船中。碧莲姊妹荡桨徐行;元彪只在店中,收买活鱼,往来接应;又李、应龙远远的跟船而行。直到日落,才碰着靳太监旗号的船,顶着一个闸口歇下。又李暗将第五号船旗色,指与碧莲、翠莲看明,并说知鹣鹣身材面貌,及打动话头。因天色已晚,不便行事,把船远远歇在芦苇中,四个人坐了一夜。次日天明,又李与应龙去上岸,四远照应。碧莲姊妹把船划上来,望着绣凤白旗,慢慢的划至船边,相近中舱;碧莲便伸起挽钩,轻轻挽住;翠莲便拿着鱼篮,安着两尾大金色鲤鱼,飞身跳上大船,蹲在船沿上,一手推开纱窗,把头探进去,说一声卖鱼。那船上各人,一来因是女人,二者年纪甚小,三者姿容秀美,那里肯撵他开去,都出神呆看着两人,由他做买卖。翠莲钻进头去,口里便叫卖鱼,眼里已把舱中几个女人,估看了一遍;暗想:“那几个下人打扮,立在旁,定是伏侍的人了;这一个妆束平常,相貌却好,又坐在椅上,愁眉不展,不知是何等样人?看那中间一个女人,有十八九岁年纪,衣饰与众不同,一面泪容,如着雨海棠一般,托着香腮,倚桌而坐,身材面貌,与又李所说无二,其为鹣鹣无疑。”因说道:“这河上都是山东人卖的死鱼;我是吴江人,养的好生鱼,若是吃过吴江鲜鱼,尝着滋味,不要当面错过了!”

那中间女人,正是鹣鹣,因五七日不见梁公踪影,暗想:水郎定是苦坏,病在荒郊野店;一会又想:古有昆仓、押衙,莫非水郎去访觅异人?千思万愁,日夜不宁。这日起来,没情没绪,又在出神捣鬼。初时翠莲上船,探头叫唤,心里还觉厌烦;因见是个年少美娃,不忍叱逐。忽然听说吴江二字,心里蓦地一惊;再想他话里俱有金针,一时痴心,竟猜是梁公所使,便自直立起身,急急走近窗边,说道:“我最喜活鱼,你果吴江人吗?”翠莲道:“这鱼全靠吴江水生养他哩!”鹣鹣听了,一发信是梁公所使,登时耳聪目明,眉花眼笑,假作看鱼死活,一手去提那鱼,一个头低着,直侧过翠莲胸中来。翠莲凑着鹣鹣耳朵,低问道:“奶奶可是许鹣鹣?鹣鹣把头点了一点。翠莲忙道:“水爷差我来的,晚上人静,开了这窗,有要紧话说哩。”鹣鹣急把头点。那些女人,已都拥至窗边,也有看鱼的,也有合翠莲攀话的。鹣鹣道:“我鱼我甚喜欢,你要多少钱?到舱上去问管事的支取。若有好鱼,再送几尾来。你就去罢,不要耽搁你,误了你的正事!”翠莲也见人多碍眼,忙说:“这尾鱼要八十文老钱,谁领我去支罢,不要误了奶奶的正事!”鹣鹣叫一个使女,领翠莲到艄上来支钱。

那管事的是个太监,年纪三十上下,性极风骚;见翠莲在船舱口,不便来调戏,推着要买鱼,已跳下小船,与碧莲勾搭。碧莲怕决撒了事,凭他涎着脸,说些风话,只是迷迷的笑,不则一声。这太监正在遍体酥麻,忽被使女讨要鱼钱,打断兴头,好生不快!却又看着翠莲年纪更小,比碧莲更风韵,心里又是喜欢,连连答应,如飞跳上大船,骗翠莲到艄去给钱。收了活鱼,一面向腰间摸出铜钱,两只眼睛在翠莲脸上,手里把那铜钱颠来倒去,那里数得清!翠莲催个,便笑将起来道:“好急性的孩子!”胡乱着数了八十文钱,交与翠莲,悄悄的把翠莲手抓了一下。翠莲发急道:“怎么是这样缠帐?咱是好人家儿女,你休认错了人呢!”太监笑道:“咱是没鸡巴的,怕怎么?你这样着急,偏要合你顽顽。”一把扯住翠莲之手,搓挪不住。翠莲有事在身,不敢发作,却甚情急,待哭出声;碧莲听见,忙把小船挽到艄边来呼唤。那太监方才放手,让开了路,笑嘻嘻的说道:“你有好鱼,只顾拿来,咱多给你钱;咱与你是一般样的人,你休害怕,以后不合你顽就是了。”翠莲也不回言,急走出艄,如飞下船。到了僻静处,会着又李,述了一遍。又李大喜道:“鹣鹣果是真心待着梁公,我们也不枉了!”翠莲道:“那奶奶想得水相公利害哩!咱们到晚来,只消如此如此,便连夜奔回山庄罢了。”

到了晚间,各船俱已停泊,翠莲划船在对岸芦苇中,悄悄的看那第五号上中舱窗隔,却是关得紧紧的,杳无动静。直等到三更天,才见朱棂忽启,朦胧的月色,照见两个人模样,在窗口影动。碧莲讶道:“怎么有两个人?怕去不得么?”翠莲也觉疑心,不敢冒昧。只见那两人,伸头向外探望。翠莲道:“莫非是那奶奶的心腹?且去闯一闯看。”碧莲便将挽篙,轻轻的撑过来。翠莲飞身跳上船来。鹣鹣接着,喜之不胜,低低问道:“大姐,水郎现在何处?如何请你来的?如今怎样去法。”翠莲便不顾忌那女人,答道:“水爷在这里,托他好友白爷,找我们姊妹们来救奶奶的。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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