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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1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璇姑大约不出老爷所料,年还幼小,未谙风情;或是已有豪家,业经许定;小媳妇去探明回报。兼以伏侍为名,妆痴作傻,极言夫妻交合,俪若登由;孤枕单衾,凉冻难忍。只要他一点凡心微微而动,便把我千般引诱,娓娓而谈,弄得他欲火攻心,桃花上脸,两只金莲怕不一步步踏上小媳妇船头,浑身羊肉,自然一块块咽入老爷肚里。到那其间,一双两好,难拆难分,却休要忘记我这凌烟阁上第一个功臣也!”公子听了四嫂的话头,如天花乱坠,喜得心窝奇痒,连连称赞,嘱咐:“用心去干,停会还叫人去送五斗新舂米给你煮粥吃哩。”四嫂假作推辞,谢而又谢,袖了银子去了。公子进来,把陶道辞别之事说知,备了一席饯行,又封了十二两折程,打发过去。

到了次日,正是中秋佳节,公子想着璇姑,如木头一般呆呆坐着。大奶奶见公子不快,也是没情没绪的。大姨、三姨也就没有高兴。在大月亮里吃了几杯闷酒,就各自散了。这边李四嫂得了公子大主银子,自己破悭,买了几味可口嗄饭,几色新鲜果儿,装了一大盘洋糖月饼,打着三斤陈酒,与张妈说明公子之意,搬到璇姑房里同赏中秋。四嫂一屁股就坐在璇姑床沿,劝着璇姑吃酒,风风势势的说了几个半村不俏的笑话,和哄着吃了几杯酒儿,便装着酒醉哈哈的笑将起来道:“刘大娘,你我都是女人,大姑娘又是身上不好,闷的慌,我们说个风话儿耍子,也替大姑娘散散心。你家刘大爷出去了这许多时,你可也想他么?”石氏道:“丈夫出外没信,做妻子有个不想念的,也还是人么?”四嫂道:“原说是该想的,只是想他不到,这心里难过。记得那一年,我家男人出了门,夜里做梦,与他同睡,正在好处,惊醒转来。这一夜工夫,实是难熬,不知这身子是死是活!”石氏怫然道:“四嫂怎说出这等话来?”四嫂笑道:“我是心直口快的人,有一句,说一句。大姑娘是个含花闺女,他不知道趣味,这还罢了。大娘你是过来人,怎也假撇清,说这道学话儿?这夫妻的事体,是天生就的。你看那苍蝇儿这点东西,兀自爬在背上,死也不肯下来,那底下的更是扑着翅儿,说不出的那种快活。何况你我俱是有情之人?莫说交欢的时候,你贪我爱,恨不得把身子化作一堆,就是大家压着腿、搂着腰,睡这一觉,也是浑身松爽的。今日遇着这样佳节,夫妻们搂抱着,一递一杯,吃着酒,看着那月亮儿,到了床上,颠鸾倒凤,那一种欢误,谁肯要去做那仙人哩?偏生我男人要赚钱,走啥仔水,丢我在家受尽凄凉。正不知这一夜怎样捱法,才捱得过去?”

石氏变了脸道:“四嫂,不是我吃了你的酒,还说你不是;但不该说这些混话,实在难听!”四嫂格格的笑道:“好道学先生,恼起来了,你越恼,我越要说,要引动你的凡心哩!”璇姑微笑道:“嫂嫂,你凭着四嫂说罢,何必认真?”四嫂眉花眼笑的说道:“大姑娘,是你说的话,便叫我喜欢。天下的事,那一件认得真的?我今年三十多岁了,就是成日成夜干那快活的事,也不及十年光景,一到四十外边,就没啥仔趣哩!你会快活,也是这一世,不会快活,也是这一世,转转眼,大家都入了土了!夫妻交合,是周公制下的。由得我肉骨肉髓的快活!人也不好笑我,笑我的就是痴子,白白的苦了一世。我娘家有个邻舍,生着姊妹两个,也住着一位少年公子房屋。公子要与他姊妹相与,那姐姐是个傻子,不知道风流的趣味,生生推脱了;那妹子生定是有福之人,就与那公子相好了。两个年纪相当,才貌厮称,你贪我爱,夜去明来,无比恩情,非常快乐;那公子娶了回去,穿的是绫罗锦绣,吃的是鹅鸭猪羊,住的是高堂大厦,睡的是翠被牙床,冬天来围炉饮酒,夏天来水阁乘凉;正经的娘子都打靠背后,独与他像漆投胶水,蜜拌糖霜;那一种的风流富贵,不同着受用?那一节的良辰美景,不同着庆赏?真个是夜夜元宵,朝朝寒食!独苦那呆打孩的姐姐,嫁子卖柴蠢汉,守着一根扁担,受尽了万种凄凉!这妹子果然欢娱嫌夜短,那姐姐真个寂寞恨更长!后来公子的正室死了,把妹子册立起来,就做了一品堂堂;那公子直升到尚书阁老,这妹子便受了凤诰鸾章,戴起那珠冠宝髻,与公子到老成双;生下来儿孙满膝,说不尽种种风光;被文人编成歌句,到如今万口称扬。”

璇姑笑道:“四嫂出口成章,原来是个女才子哩!”四嫂道:“这是我们街坊上一段风流佳话,那家子不买本来念念,我自小就读得烂熟的。啥仔柴积米积,后来那姐姐想起当初自己守了那卖柴的穷汉,每日两餐稀粥,夏天没帐子,冬天没被头,终日怨恨,终年冻饿,生生的把一个美貌佳人,弄成了一根枯杆儿,苦了几年,就苦死了!方才大姑娘说的好,认不得真,那姐忒认真,以致苦死,这妹子不认真,才享受那无穷快乐!所以说,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不及早寻些风流事体干干,一旦大限来时,懊悔嫌迟了!”张妈道:“你既明白这样大道理,当初看中意一个富贵公子去嫁他,怎肯配着李四叔,与我们一般受苦呢?”四嫂叹口气道:“我们是前世不修,没有带得那种福气!那富贵公子爱的是聪明女子,美貌娇娃,便把他如珍似宝,百般怜惜;他见了我这麻脸婆子,你中意他,他肯中意你么?我若有大姑娘这般才貌,怕没有王孙公子来求到我?我就倾心与他相好,做一对恩爱夫妻,夜夜在销金帐里,去享人间极乐,肯嫁你李叔叔这样蠢人,受这凄凉罪吗?我也今日醉了,率性和你们说罢:做男人的,便有三妻四妾,摸丫头,偷婆娘,嫖婊子,骗小官这许多快活事做;做女人的,就该守着一个丈夫的吗?看得破,不认真,就是花间月下,结识一两个情人,也不算甚罪过!如今大官府家夫人小姐,那一个不开个便门,相与几个人儿?只苦着我们这样人家,房屋浅窄,做不得事罢了!是痴子傻子,才讲贞节;那贞节,可是吃得穿得快活的东西?白白的愁得面黄肌瘦,谁来替你表扬?便有人来表扬,已是变了泥土,痛痒不知的了!”那武则天娘娘偷的汉子还有数儿的吗?她也活到七八十岁,风流快乐了一世,没见天雷来打死了他。死去的时节,十殿阎王领着判官、小鬼,直到十里长亭来迎接他,还俯伏在地下,满口称着万岁哩!

四嫂这一席话,说得张妈如顽石点头,石氏如金刚怒目;再看那璇姑,如庄周化蝶,酣然入梦去了。不觉意兴索然,只得立起身来,说道:“今日吃了几杯急酒,嚼了一会臭蛆,倒耽搁了你们。大姑娘已经睡熟,不去惊动他,明日再来看他罢。”张妈送了四嫂出去,进来收拾过家伙。石氏关好房门,呼唤璇姑不应,伸手去替他把被头盖好,脱了鞋袜,要上床去,忽转过念头,想起一桩事来。正是:

欲向璞中求美玉,好从胎里探真珠。

●第三十一回 小姑娘看淫书津津讲学 老夫妻吃热药狠狠团春

石氏暗想:姑娘前日说尚是闺女,我毕竟有些疑影。休说文相公儒雅风流,姑娘与他同床三夜,不能无情;只看姑娘这一种窈窕身材,矫娆容貌,浑身香艳,透骨风流,此时病中蹙额而眠,如烟中杨柳,雨内芙蓉,兀自令人销魂!何况笑口初开,欢情乍畅,感恩报德,惜貌怜才,宛转于腰股之间,浃洽肌肤之际,文相公当此,有不心醉神怡,探珠点玉者乎?姑娘,姑娘!只怕知心如我,犹未能全信耳!因将手悄向被里,从裤管中伸进,把一指轻探入璇姑玉户,只见葳蕤紧销,菡萏娇含。璇姑睡中一惊,身子直翻过来,石氏吓得粉脸凝羞,姣容失色。幸喜璇姑疲乏已极,翻转身来,仍睡了去。石氏方才放心,上床而睡,满心欢喜道:“我姑娘如此幽贞,真是人间少有;文相公恁般方正,果然世上无双!我丈夫有这等妹子,嫁得这等妹夫,真好侥幸也!”

这里石氏自思自喜。那边李四嫂回家,因说不动璇姑,和衣倒在床心,闷闷不乐。以因是中秋佳节,多吃几杯酒,又嘈了那许多风话,倒引得自己欲火上升,翻来覆去,那里睡得安稳?只得伸手下去,把阴户尽力揉了一会,出了些火气,爬起来,吃了两碗冷水,心上凉了一凉,觉道好些。然后把璇姑之事,打算起来道:“方才那种光景,直头毫无门路;公子这银米如何消释?明日且去探着他所想之人,给公子一信,也就算不得无功食禄了!但那后手一个元宝,如何得滚进来?”直想到四更天,忽然想着道:“是呀,那不识风情的女子,原有四着仙棋;如今我止下得一着,怎就退悔起来呢?当初我母亲替人设谋定计,不知破了多少闺女的真身?改了许多寡妇的节操?怎么生下我这不肖女儿,一个人就弄他不倒!我曾记得《传授心法》说是一切妇女,只怕他情窦未开,便心正无邪,凛然难犯。我有四着棋子是专开情窦的,对销钥匙,任你千贞万烈,都走不穿逃不过的。到得情窦开时,便如黄河水决,闸他不住,我不引他,他自会来寻。我这四着棋子是,叫他耳听着淫语淫声,眼看着那淫书淫画。我如今才说得几句淫话,没曾打动,那里便是决绝回音?明日须把那三着棋子,一齐都下,自然便有效验!”想定了主意,满心欢喜,便觉疲倦起来,睡了一目,已是天明,急急爬起,取些冷水洗了脸,就走进来。

公子早在廊下伺候,慌忙领至东宅,四嫂把自己的说话述了一遍,公子手舞足蹈的喜道:“说得好!说得好!就是泥神,也要动心了。”四嫂道:“那知他竟是沉沉睡去,弄得小媳妇情兴索然,只得回家安置。”公子大惊道:“有这等怪事!便怎么处呢?”四嫂道:“我到家一夜不睡,又想了三条妙计在此。”因把祖传秘诀述了一遍。公子想了一会,赞道:“这真是仙着。但是怎样行法?”四嫂道:“淫书是小便拿给他看。老爷可有绣像淫书,画得出色的,待小媳妇拿两本去,只算送他解闷。等他自去翻看,这不是两着棋子并做一着下了么?至那淫声一事,须要张老娘做将出来,老爷自去吩咐他方妥。”公子道:“前面两着棋子,别人家未必现在,我家却无所不有。我嫌那淫书上绣像呆板,叫名手画师另画真个面目娇艳、情态妖淫,比着平常的春宫册页,还胜几倍。只消拿两部去,就是独有。末后一着,我却难于出口,要你替我转达的了。”因急去取了书并三两银子,交与四嫂道:“这银子给与张妈,须要妆龙像龙,妆虎像虎方好。”

四嫂应诺出来,悄向张妈说知,张妈胀红了脸说道:“我这样一把年纪,怎好妆这鬼脸?到日里边,如何见他面呢?”四嫂道:“你须晓得公子性儿。我昨日那些风话,又是肯的吗?也只为银子面上,你只消到晚来吃几杯酒,盖了面孔,他便认你酒醉,就不敢是正经夫妻干的事,又不偷了别人家的汉子,怕甚么丑呢?我们小户人家,隔着板席就有人睡,若像你这样面重,也过不得日子了。我记得那年与你四叔做事,兴发起来,我性命都不顾了,嘴里边心肝、乖肉、亲爷、老子流水的喊出来,把一张床咿咿哑哑的响个不住,闹得那隔壁钱老爷半夜不曾合眼,明日看着我,扯开嘴只顾嘻嘻笑。被我弹着榧子说道:‘你笑我么?我家夫妻两个干事,又不开着门养汉,有啥仔好笑?那家子不是这样来!那哑着声不发出来,装腔儿怕人听见的,敢倒是虚心病、走邪路的。老娘是已经直头子人,干得快活,就喊两句!却是拳头上立得人起。你敢扯着尸穴嘴笑我么!’那钱老爷被我一顿数落,老大没趣。我脸上红也没红一红,有啥仔害羞呢?”张妈道:“我也罢了。只是我家的东西是棉条样软的,怎的兴发?”四嫂道:“这银子就是你我的兴了。你一面想着银子的好处,一面思量少年时干事那样的高兴,把张老爹紧紧拿住了,把身子乱颠乱凸,摇那床咭咭咯咯的响。把银子当了张老爹,嘴里心肝、老子的浪叫。他们在隔壁听了,那里知道是假的?自然认你快活到极处了。听动了火,怕他不心里发起痒来吗?”

张妈点点头,接了银子。四嫂道:“我还有句话问你,你这大姑娘许了人家没有?我看他出神光景,定是想着甚人。你可知道,是那里人?甚名甚姓?家道如何?可有才貌?是怎样订约的?细细说给我听。”张妈道:“自从过了七月半,他们通不和我说甚话了,我也虚心病,没再去问他。从前刘婶子说过,他有个恩人,姓文,住在吴江,是个秀才,祖父都做过官,却没提起名字。刘大叔把璇姑娘许给他做小,那姓文的留一床褥子,要了璇姑娘一个手帕去。原说半月内就来娶的,过后不见他来,刘大叔才去寻的。只不知他的穷富;那相貌,据刘婶子说,与璇姑娘正好做一对儿。”四嫂道:“我便疑心,大姑娘睡着那条褥子,怎这样富丽,配不上那帐子被头,原来是姓文的留的表记。他有这床褥子,家里定然豪富;又是个秀才,想必也有才学;与大姑娘正好做一对,这相貌不消说是标致不过的了。怪道我的说词说不进去!如今且去与公子商议则个。”于是别了张妈,急向公子说知。公子跌脚叹气,急去通知聂元。四嫂出来做饭吃了,来看璇姑。这日,璇姑身子略好,正在勉强梳头。四嫂嘻着嘴儿道:“昨日我也吃不多酒,怎么就吃醉了?在这里不知说了许多痴话,敢怕笑坏了你们哩!”璇姑道:“酒在肚里,事在心头,那里是痴话,也没人敢笑你!”四嫂道:“只要你们不笑就是了。老实和你说罢,你就是笑我,我也要说。我是这样见识,人在世上,不多的日子,每日扯开嘴只是笑,才不枉了为人一世;若是终日蹙着眉头,淹淹闷闷,便与阴山背后,愁神怨鬼无二!里边大奶奶、姨娘们,心里有甚烦恼,就来寻着我了;我走进去,连尸穴带尸,一阵乱嚼,把一屋子人都哈哈的笑了。大奶奶好不欢喜,说道:‘李四嫂,你是真个佛见笑哩!’大奶奶不过口头言语,被这些姨娘、姐儿们一传,就传出了名。后来我走进去,不要等我开口,他们就先笑做一堆,说是:‘佛见笑来了呢!’我说道:‘佛见笑还不足为奇,我是石见笑哩。’大奶奶道:‘怎么是石见笑?’我说:‘那佛最会笑的,你看那弥勒佛,成日扯开一张阔嘴呵呵的,是个极会讨快活的人,不消我去对着他耍子;只有那石头,是个笨东西,再不会笑的,不等我开出口来,他就乱滚着笑做一堆,这不是石见笑么?’大奶奶笑道:‘好婆子!倒被你骂了去,把我们都当做顽石点头哩!’”

四嫂正在随口乱嘈,只听外边有人叫唤,张老实接应出来道:“我说是谁,原来是胡朝奉!胡奉回家,有四五年光景了,是几时来的?宝货可是在断桥么?”胡朝奉道:“我是本等不出来的了,被一个朋友拉出来,说我的主顾多,要领他认识认识,只得又来走一遭。下是下在断桥,却带不多货来。一来与你是老主顾,要会你一会;二来有个口信,还有些银子,要交手交你;所以造府的。”老实道:“是甚口信?”怎又有甚银子?”朝奉道:“还是十月里,在镇江饭店里,遇着一个贵处人,姓刘,说是你的亲戚。”那人说到姓刘,璇姑便侧耳细听,石氏慌忙在门缝中去张看,只见那老客人在兜肚里挖出一封银子,说道:“他病在饭店里,奄奄一息;我便不认得他,他却认得我,知道我与你熟识,我要到杭州;他说有剩的几两盘费,托我带来,要亲手交与你的。”老实吃了一惊,接了银子,忙问道:“他叫甚名字?与我是甚亲戚?如今病可好些?”只见老客面上惨然不乐,答道:“不要说起,到第二日日平西时,就没了。他的名字,忘记问他了,他原住在湖上,五月里才搬的,他叫你表兄。”

张老实满眼挂出泪来。璇姑也觉两眼酸酸的,泪着眼泪。这石氏如万箭攒心,一阵乱跳,早已晕死在地。璇姑吓得魂出,与四嫂连忙扶救。张妈也顾不得客人在外,飞奔进来,大家救醒。那朝奉便要出门,被老实一把捺住,说道:“这事还有可疑,正要问个明白哩。”这里璇姑劝石氏道:“也还未见的实,又没啥仔凭据,未可全信!即使果有此事,也须问明了地方及店主姓名,好去收拾骸骨,埋葬祖坟。到那时从容殉节,才是道理!”石氏只得咽住哭声,听着张老实问道:“我一个表弟姓刘,虽系出外,但他并不要到镇江去,如何朝奉说在镇江店里遇着他?就是病了,也该胡乱写个草信,怎么字也没有一个?至于行李衣服,也该拿一两件回来,做个凭信,因何一件俱无?只怕还另有其人,不是我这舍亲姓刘的。”朝奉道:“你说的这位令亲就是我遇着的,是不是,我却不知;我只管寄银信就是了。至于床铺等物,说也可怜,你说他还有甚么信物寄来吗?我记得是七月初头,天气虽热,他却是赤身睡在门上,连单被裤子都是没一条,如何得有寄回呢?”老实道:“他出门时,带有行李,到那里必定带着;若说缺了盘费,典卖掉了,就不该剩这银子了!”朝奉道:“我也曾问过,他说是原到吴江,找他一个姓文的亲戚,因那姓文的已往安庆,拜什么年伯,他就慌忙赶到安庆,找着了姓文的,同着吴江两个朋友,正要收口,忽起大风,打在金山脚下,船在石上撞破,一船的人都落下水去。江边许多救生船只赶去,捞了一个不识姓名的船家,合你这刘令亲,还有姓文的一个家人,其余都随流水流到大江里去了。你令亲说到那里,还想着那姓文的,只顾淌泪,倒是我再三劝住了。”石氏扯着璇姑,痛哭道:“姑娘,我和你一般苦命!”璇姑收了眼泪,低低劝道:“嫂嫂不要急坏了!此信大都是假,晚间和你计较。就是真的,我和你安心就死,正好结泉下夫妻,亦不必徒作楚囚之泣!”石氏也没心肠去听下文的话,呆坐在椅上,出了神去。

直到客人去了,老实哭将进来,把一封银子放在桌了,说道:“我看表弟也不像个短命的人,那知道遭此横祸!我方才细细问明,原来表弟救起来时,只穿着一条裤子,因船里暑热,把衣服袜子都脱掉的,鞋子也撩在江里,到岸上才买一双草鞋穿着。这银子亏得放在身边,没有失落,说是还有姓文的银子在内。棺材是隔日前已托店家买就的。寄银之时,已经垂毙,写不动字了。那店家住在镇江西门大马头上,姓王,叫做王三道。若要收拾尸棺,早晚我替你去罢。休要苦坏身子,四婶子你替我劝劝,这也总是前世事了!”老实哭了出去。四嫂和张妈都含着眼泪,劝了一会,也自去了。

石氏问璇姑道:“我想起来,这信竟是真的呢!吴江一水之地,文相公来不来俱该回家,怎就耽搁到三四个月?这寄信客人怎肯把自己的银钱,来哄骗人家”你方才说此信是假,是怎么缘故?璇姑道:“我也因哥哥出去,杳无消耗,日日忧虑,方才一闻凶信,原是惊惶;只因没有确据,尚未深信。到后来说出翻船之事,我便猜破九分,知道这事是假的了!”石氏道:“江中遇风翻船,这是常事,怎么就不信呢?”璇姑道:“哥哥相貌,将来正有际遇。至文相公大耳丰颐,尤属期赜之相;况他立心仁厚,度量宽宏,仗义抚危,济人利物,论积善余庆之理,何至不保其身?即或气数不齐,断无横死之理!那恶奴见我誓死不从,自然复出奇计,先寄此信,绝我之念;然后再来说诱,活我之心。那寄书之人与这银子,定是恶奴所为,我和你不要被他惑了!”石氏大悟道:“姑娘所料,十有八九!但你哥哥与文相公因何并没信息?你哥哥又在暗九,算命的俱说要防大病;我们毕竟向镇江店里讨一确信,才得放心。”璇姑道:“明九暗九之说,最是荒唐;命理深微,又岂庸夫所测?哥哥与文相公,俱有别故耽搁,亦非异事。我们两个女子,如何出门?舟中既为敌国,则所托何人?不是领入恶奴坑阱,即串通奸徒,弄成疑冢,我们亦无从辨识!不如专心守在此间,把这把皮刀,这条苦命,黏在一处,或者灾消福至,哥哥忽然回来,便保脱离罗网;不然,则数在难逃,我和你视死如归,姑嫂二人携手于九泉之下,安心等着哥哥与文相公阳寿终时,再图相会便了!”石氏此时疑团已破,便不甚悲伤,赞道:“姑娘识高心定,见理透彻,料事如神,使奴家顿开茅塞,我和你安心守去罢了!”因把银子送还,只说托张妈藏收,竟不提起易服搬棺之事。

到了次日,四嫂来打探了几回,不见动静。待到将晚时候,又踅进房来,劝石氏道:“这信不知是真是假?就是真的,也是大数,无可奈何的!大娘年纪正小,也不要去思量他了,寻点事体做做,或看看书,下下棋,分分心也好,休得苦坏了自己!大姑娘更不消悲戚,手足分上却也难怪,横竖有人照应,将来遇了贵人,寻得好对头,你嫂嫂是贤慧的,决不亏待!况住在至亲家里,邻舍又多,大家帮着,还你享的富贵荣华哩!大姑娘,我带来几部书,替你们两个解解闷,闲着和你嫂嫂看看,劝劝他,我明日再来看罢。”说着,重到老实房里,叮嘱了张妈,叫他管着他姑娘,又不知说了些啥话,咕咕哝哝的半歇,才转身出门去了。

这里,石氏、璇姑竟把昨日客人寄银报死的事,搁过一边,两人在房里也不提起。张妈留神察看,颇觉诧异,转思:“莫非听了李四嫂的话,就不悲伤?或是在那里看书,看出滋味,心无二用。果是如此,四嫂所说的计,如今两着棋都点了眼。今夜,那末着棋子,不消再下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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