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3 /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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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到了初九这日,病已霍然。兼值令节,大奶奶备酒,与公子起病。午后,又备一席盛席出来,与石氏、璇姑过节,席上便述公子病痊,感激图报之意。此备燕会,比前更是不同:大奶奶因公子病愈,有一片衔感之私;石氏、璇姑连日来承大奶奶相待殷勤,亦有绸缪之意。大奶奶出自名门,颇通古今之事。石氏、璇姑旧家根蒂,生性聪明,闺中互相师友,把祖父留下来的几本破书,闲着就看,也便斓斓斑斑,有些古董在肚,不比那小家之女子。酒席之上,彼此酬酢,吊古攀今,竟结了闺中之契。
璇姑暗想:大奶奶资质甚高,亦通情理,因何一任公子胡为?君子与人为善,趁他悔心之萌,去感触他一番,倘得反邪皈正,也不枉他殷勤下交之意!因遂慨然道:“愚妹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奉劝。”大奶奶不等说完,即拱手请教。璇姑道:“公子天资高妙,学问渊通,似应潜心经术,振起家声;何苦养着这些妖魔外道,学那淫术邪谋,以致外坏人节,内丧己心!古人云:名教中自有乐地。岂可错走路头,自怡伊戚?神仙原属渺茫,丹药尤为谬妄,古来帝王服金丹而致死者甚多。现在张嫂夫妻与前日春红姐俱是前车之鉴。渔色者夭,此实至言。姐姐当力劝公子,亲正士,远邪人,守身如玉,避色如仇,以邀来福,而免后患;在公子固不宜贪片刻之欢,贻终身之害;在姐姐亦不宜博大度之名,忘脱簪之义也!况那班邪道,何所不为?即李四嫂说,聂元专哄幼童,所云白浊之病,亦出自幼童之口。则其人可知,其余亦可知。近墨既恐自污,养虎亦防反噬!更有逆徒凶盗,溷迹其中;一日事发,则公子实为逋逃主萃渊薮。愚妹窃为姐姐寒心!”大奶奶悚然失色道:“贤妹之言,字字金玉,此连氏祖宗之福也!愚姊向来如虱处裤中,今蒙提耳,愧悔交集;当以贤妹之言,铭诸肺腑,力谏拙夫改弦易辙,以避祸患!”因出席跪拜道:“愚姊不遇贤妹,则虚生人世矣!此恩此德,何日忘之”?璇姑忙跪下道:“姐姐不弃刍尧,方是圣贤学问;愚妹何知,亦庶几愚者千虑之一耳!”说罢,相扶而起,重复入席。此时大奶奶尊敬璇姑,几如父母。璇姑感大奶奶易于转圜,亲之亦真如骨肉。石氏见璇姑一席之谈,竟化诲得邪淫妖孽,满心欢畅。真个是酒逢知己,话到投机,不觉月进窗棂,方才罢席。
大奶奶起身时,向璇姑谢之又谢。进去备细述与公子听了,又苦切劝谏一务。公子如大梦初醒,深悔从前,遂打算要回去道士。大奶奶道:“回是该回;但这些奸徒,不可直逐,须得婉转方好。”公子道:“我实因心在璇姑,这几月来,朔后望前的功期,俱没有过去;如今只消吩咐丹童,透个风信,说我因屡伤人口,疾病缠绵,将来不修炼了;他们自然辞去。这不是善为之法么?”大奶奶点头称善,因授意丹童。隔了几日,果然聂静等辞去,说要往天台。公子各致程仪,厚饯而别。聂静等出来,就去拜看靳仁,述知连公子灰心之事。靳仁道:“修炼之事,第一要有定力;这种没亻□的人,如何学习?前日我同魏师去拜,那一种冷落光景,若不念从前相与,竟与他不得开交!三位原系故交,且屈在舍下,叨教一二。”聂静等此来,原为下榻之计;因谢了靳仁,同进丹房里来。那丹房中,除魏少阳之外,先有五个道士,连这聂静等,共是九人;当夜备酒接风,畅饮至二更而罢。次日,聂元把璇姑之事,告知靳仁,以为贽见之礼。靳仁是色中饿鬼,听见有如此美女,喜得抓耳挠腮,满心奇痒,说道:“聂元兄,你有如魂之法,今晚且摄来一见,然后用计取之。”聂元道:“小道术尚未精,时常要召不上来;故前日没有为连君下此一首。”靳仁道:“现有魏师在此,他说是百召百灵的;兄可即为我致意。聂元忙与少阳说知。少阳道:“连君所图之人,本不应夺其所好;但他前番有心将我侮慢,其情可恶;且已叛教,便非同道,当为公子致之!”
靳仁闻言大喜,是晚,即打扫一间静室,铺好床帐,备下一切应用法物。魏道步罡踏斗,焚化朱符,口中念念有词,把宝剑向空劈划,喝声道:“疾!”。霎时起阵香风,风过处,现出一美貌女子,高挽巫云,低垂莲瓣,手执一枝皂色幡儿,款启朱唇道:“法师有何法旨?”魏道把令牌一拍,说道:“吾奉南岳夫人之令,速往仁和县连城家中,召取刘璇姑生魂至坛,勿得有违!”那女子答应一声,倏然不见。候了半晌,魏道正要焚化催符,那女子已降坛前,回复道:“那刘璇姑本系贵人,且心正无邪,凛然难犯,此魂摄之不至,特来缴令。”魏道睁圆两眼,连击令牌,喝道:“令出难违,速往召来,如再不至,依律施行!”那女子蹙着眉头去了。靳仁与聂元屏息而待。少顷,壁上忽发一道白光,光中现出一个女子,簪钗络绎,罗绮缤纷,向坛中款款行来。魏道见那缥缈之状,知是生魂已至,令靳仁向前迎接。聂元偷眼看时,见那女子满面脂粉,体态妖娆,却并非绝色;暗忖道:“这位容貌,还在凤姨之下;怎连公子惊为天神,岂不可笑?”
那靳仁喜孜孜满面春风,敛袖恭身,上前迎接。不料定睛一看,竟是口定目呆,罔知所措!那女子见了靳仁,不觉剔起双眉,怒容可掬。魏道见这光景,好生疑诧。只见靳仁胀红了脸,说道:“这是拙荆,师父怎去摄出他来,令弟羞愧欲死!快请吾师放回!”魏道听了,老大没趣,慌忙焚化退符,把魂退去,向靳仁深致不安道:“女鬼可恶极了!当牒之酆都,重治其罪!如今贫道召请一有力之神来摄,凭你大贵之魂,也不能违逆的了!”于是重复焚香叩齿,书符结印,虔心礼请。一连化了三道朱符,只见满室有光,异香馥郁,梁间起一派乐音,地下铺几层花雨,一阵香烟雾气中,现出一位美人,头戴宝冠,身披缨络,手中执着一枝青色魂幡,四边挂有垂旒,上面罩着宝盖,口中款吐凤音道:“法师相请,有何见示?”魏道起身拱手道:“贫道奉南岳夫人之令,遣倩女去摄取仁和县连城家中刘璇姑生魂,因彼力薄未致;故特启请娘娘,望即为一行。”那娘娘手执魂幡,招亻虎而去,等了许久,不见影响。靳仁请发催符,少阳道:“且慢,这是西汉王夫人,尊为帝妃,不可遽然催促!南岳夫人主管天下女人魂魄,夫人岂敢违逆?只消静候,必摄生魂至坛也!”聂元道:“弟子所召魂使,俱执皂幡;何故这娘娘手中,即执青幡?”魏道答道:“皂幡能召一切女魂,惟大贵之魂,便不能致;故特请王夫人以青幡召之耳!”
正说不完,忽然窗外刮起一阵怪风,把八扇窗棂一齐吹开,坛中那枝画烛,便自直灭下去。魏道急取宝剑劈割,烛焰复明,只见风中卷进一个妖娆妇女,赤着身躯,颈里绕着一条鸾带,两只眼睛突出,一个舌头拖出来,竟有尺许,吓得靳仁浑身发抖。那聂元瞥然看见,大叫一声,仰跌在地,口吐白沫,不知人事。正是:
万般孽帐从心现,一片疑团着鬼迷。
◆下字卷之六
●第三十三回 靳千户双赚鹊桥仙 刘大娘三犯江儿水
那女子解下颈中鸾带,便向聂元颈中套来,靳仁也是抖倒在地,亏得魏道胆子还大,猛喝一声,仗手中宝剑劈头劈面砍去。那女鬼才舍了聂元,一阵旋风,旋至窗外去了。魏道定一定心,扶起靳仁,喊醒聂元,急急的退了神将,化了纸钱,散却坛场,帮扶别处坐卧。大家定了一回,吃了些汤水,回过气来。魏道自言自语,猜疑不定,说道:“贫道自学这术,百召百灵;怎今日竟召不动这璇姑,反弄出许多异事,奇怪极了!”靳仁道:“璇姑生魂不召,反召出吊死鬼来!聂兄平日极会说硬话的,兼有五雷天心正法,怎比小弟更自害怕?”聂元道:“公子不认得他,还不打紧;小道认得他的,怎不害怕?”说到那里,便把脸胀红了。靳仁道:“聂兄认得,他是何人?”聂元道:“此连君之妾凤姨也,曾至丹房拜礼吕祖,以此认识。”靳仁沉吟道:“吾师奉教行法,符师敢于抗违,此是何故?”少阳道:“此教因摄女魂,故所差符使皆属女魂;倩女离魂,王夫人魂见,故为教中符使;贵而杨太真、张丽华,贱而孽涛、长安女儿辈,凡以魂会过生人者,亦皆得为符使。这些女子一味娇痴,不比神将恪守功令;那掌教夫人又是怜惜这班女魂的。贫道既奉他教,也只得从宽发放,以致骄蹇难御了!但这璇姑以帝妃势力,尚不能摄致其魂,恐难唾手得之耳!”靳仁变色道:“我们将来还要惊天动地,做出一番事业,若一介贫娃尚不能致,岂不使英雄解体?吾师不必过虑,我当探囊取之!”少阳忙改口道:“以公子之神武,难以常情而论,贫道失言极矣!”当夜不欢而散。次日靳仁传齐心腹,令其各出奇计。有说该令海岛中兵将去劫抢的;有说该用法华庵尼姑去诱骗的;有说叫红巾力士去舁负的;有说该请大法王或大真人去幻化的;只有靳仁第一亲信之人名唤单谋,却拱手静听,默无一言。
靳仁喝退众人,独留单谋,问道:“众人纷纷献策,吾兄足智多谋,何独默然?必有奇计,望即赐教!”单谋道:“众人之论,非劳师动众,即旷日持久;至此等小事,而上渎法王真人,真割鸡而用牛刀也!依着门下管见,只消费一张纸儿,在两日以内,包管送进府中,听凭发落!”靳仁大喜,请教,单谋附耳说了几句。靳仁拊掌称善道:“此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也!”连忙吩咐家人行事去了。这里靳仁自与聂元抓空捣鬼,摄召璇姑,那边璇姑却与石氏心安睡稳,恶梦也不曾做一个。
直到这日午饭以后,忽听门个我声鼎沸,宅内锣声震天,不知何事。只见一个丫鬟提着一壶茶,撩在桌上,说道:“不好了!后面柴房里失了火了!”这丫鬟话没说完,飞跑而去。璇姑推窗看时,果见后面远处,火光直举,与石氏相顾失色,听着大巷里住房女人都乱跑进去看火。张妈道:“我老儿身子不好,也赶进去则甚?又拿不动火钩,发不动火铳,离着远哩,料想还烧不到这里来!”璇姑道:“就烧不到这里,也怕里面人受累!啊呀!这火势一发大了!”正在着急,猛然拥进五个差人,手里提着铁练,扬一扬牌票,便把石氏、璇姑劈头套锁,口称:“奉钱塘县捕批,拿捉盗犯刘大家属。”拖着就走。石氏与璇姑如青天忽降霹雳,急得大声叫屈。张妈走过来,也在那边屋里叫喊,那差人吆喝道:“刘大做了江洋大盗,现夹在县里,老爷坐在堂上,立等家属去收监。你这老婆子想是窝家,停会就来拿你哩!”一头说,一头把石氏、璇姑拖出墙门,推入两乘轿内,吩咐抬到钱塘县去。那轿夫答应一声,抬上肩,如飞而走。璇姑在轿中,一会惊魂略定,暗想:哥哥岂为盗之人?必系仇家陷害!我到官去,当以死争,不可徒然慌急,致官府反道情虚?又想道:“连府墙门就要拿人,也该通知公子,怎绝无人阻拦?哦,是了!后边失火,大巷里人尚且都去看救,门上人自必走空,所以容他直入!忽又转过念头来道:怎失火拿人,如此凑巧?莫非是奸人设谋?正想不了,抬起头来,只见已到荒野之地,失惊道:钱塘县衙门自在城里,怎抬到这等地方来?其为奸人设计抢劫无疑,惟有一死而已的了!
不一会,抬到河边,只见一只船上,许多水手七手八脚在那里打捞,一乘空轿歇在岸上。那两个轿夫道:“不要放出轿来,一个已是跳了河了!”璇姑安心就死,明知石氏投水,却不甚苦,正待解带自缢,早有两个粗蠢仆妇,向轿中一人拉着一条臂膊,扶扯上船。璇姑也要投河,却被两妇夹住,如铜墙铁壁一般,休想挣动分毫,只得任他推入船舱,心里方才酸痛。石氏上船时,也有仆妇来搀扶,却未防备,被石氏走上船头,便耸身往河中一跳,船上人拉救不及。水流势急,一直氽出江口,被浪一涌,便直涌入江岸芦苇之中。石氏一手拉住了几根芦苇,死力往岸边爬去,爬了数十步,站得住脚,吐出些清水,喘息了一会,天已渐黑。忽然想起:我丈夫虽不为盗,出门半载,音信杳然,死生未卜!我一个孤身女子,在此荒郊,何所投奔?纵然逃出性命,遇着不良之人,强行奸辱,岂不污了名节?到那时寻死,便是迟了!因立起身来,就往江中走去。却又想起夫妻恩爱,姑嫂情分,难解难分起来,呜呜咽咽,哭有两个更次。哭住了,细细打算,除死之外,更无别法。正想复挣起来,猛被一阵冷风,把浑身浸透的湿气,直逼进去,心坎中忽地一冰,竟冰死了去。死去多时,又被一阵风提将转来,此时奇冷,愈不可当,浑身一抖,抖得四肢百骸,寸寸节节,都有声响;满口牙齿捉对儿厮打,更是打不上来,牵得上下牙龈一片的强痛。石氏大哭一声,发狠的挣将起来,望着江中没命的乱跌下去,浪头一裹,仍裹入江去了。
石氏在江裹来裹去,不知裹有多少路儿,忽被一个急浪平空颠起,直冒到一只船头边来。那船上水手正拿着挽篙,料理来船,瞥见江中冒起甚物,随手将篙一挽,却挽住了石氏腰间带子,拖出水面,见是女尸,啐了一口唾沫,就在洒放下去。头舱一个客人看得仔细,连忙喝住道:“救人一命!这女人莫非可救?你且拉上船来,看个明白,我自赏你!”那水手便用力一提,提上船头,只是一个美貌女子,面色如生,未经白胀,说道:“像是初下水的,不知可救得活?”那客人看着四舱内道姑,说道:“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本,出来救这女人一救。”道姑瞪着眼儿,听那客人说到如救得活,我出香金一两,救不活也出三钱;便一齐跑了出来。那客人教他把石氏身躯覆转,双手从腰胁间提起,把头倒撞下去,一会子就吐出许多清水。三个道姑虽是帮着用力,已提不动。那客人连忙掇出一张小凳,教把石氏俯眠在上,卡了一会,又吐出好些清水,石氏便回过气来,叫一声:“淹死我也!”那客人大喜道:“好了,活了!女师父们快扶进去,替他解脱衣裙,就着你们的铺盖,偎裹着他,便不妨事了!”道姑欢喜答应,扛扶进去。那客人随身一个童儿,拿出些酱姜、佛手,递与姑道。又向水手道:“方才我打的烧酒,快倒一杯,给这女人吃。”一面在稍马中,取出五百文钱赏了水手。一面打开银包,称了一两银子,送与道姑。另外又拈半截银子,给道姑作盘缠,令其领回,问明根脚,交付亲人,再三叮嘱。那道姑、水手感谢。自不消说。合船人也都歌功颂德,赞叹不绝。石氏裹在被中,略有暖气,又被烧酒一冲,顿觉周身活络起来。道姑又把酱姜、佛手,接连递给石氏,嚼咽下去,肚中一阵响动,气血更是和活。刚得睁开眼来,船已到岸,众客人忙脚乱纷纷上岸,独剩下石氏合三个道姑。船家道:“通幽师父,这大娘没衣服替换,快些叫乘轿子,原裹着这被儿去罢。”道姑道:“我们盘缠用多了,那有轿钱替他打发?”那打捞的水手瞪着眼道:“那相公的一两头呢?另外那半截敢有二两多银子?够这大娘吃半年哩!亲人来访,还有谢仪。这七八文轿钱都不肯出!真个出家人慈悲为本,那位相公说的不错!”那道姑胀红了脸,无言可答,只得叫了一乘轿子。石氏方知船中有人出银捞救。
到了庵门首,道姑连忙进去,拿出一件衲袄,一条布裙,石氏在轿中穿好,挽一挽头发,走出轿来,见门额上大书滴露宫三字。进到大殿,却是供着观音、真武、三官神像、石氏不及礼拜,随着道姑转过侧首一层,来到厨下,走进一个小道姑,递过钥匙,开进房去。道姑让石氏坐下,自去神前点香礼拜。石氏看那房时,收拾得甚是精雅,床铺亦且洁净,香烟茶具,箫笛牙牌等类,摆设完全,仕女花鸟,山水真草等字,糊挂齐整。暗想:这等铺排,岂是苦行焚修之人?轮转一会,就是跟随在船的老姑,掇进饭来,那两个道姑便来陪待。石氏一面拜谢他救命之恩,一面问他法号年岁。那年长些答道:“贫道今年三十二岁,法名通幽;这是师弟,今年二十三岁,法名通微。请问护法姓氏?尊居何处?因何事投江?”石氏不敢实说,含糊道:“奴家姓朱,住在江西,是同夫在船失足落水的。”
道姑也不再问。吃完了饭,叫老道姑爬了一炉火灰,给石氏烘烤鞋脚。石氏摸那裤时,已经火扈干了,因把灰裙撩好。一面烤烘鞋脚,一面问那通幽道:“船中有一位相公出银相救,姑姑可知他姓名住处?”通幽道:“那位相公姓匡,是吴江人,在江西游了滕王阁回来的。”石氏跌足失声道:“这却当面错过了!”通幽道:“你莫非认得他?怎这相公又不认得你?”石氏道:“倒是不认得他,他的好友姓文的却与我是亲戚,正要去投奔他,岂非当面错过了?”那通幽顿了一顿,说道:“那匡相公还要游湖,正要耽搁哩。”把嘴向通微一呶道:“他不是与那老客人说的,要寓在啥仔地方?一时怎记不起来?”通微道:“他说要寓在净慈寺,你又忘记了。”通幽拍手欢喜道:“不差,是净慈寺。”石氏也喜道:“姑姑可有甚熟人,去寻一寻?奴家有事央及这匡相公哩。”通幽道:“寻是不难,只怕寻了来,你又说得不顶真,他不认起来,却教我讨这老大没趣!你可知那匡相公有多少年纪?何等身材?有胡子,没胡子?是光脸是麻子呢?”石氏道:“这也是要虑的,莫非不是这匡相公?那匡相公年纪、身材、面貌,奴家都不知道,是那姓文的曾说是他的好友,为人仗义疏财,最爱寻山问水。奴家因姑姑说道匡相公去游滕王阁,又出银救我,故疑心是他。如今只要去问,若是文素臣相公的好友,就同了他来;若不是,也就罢了。”通幽欢喜道:“这便是了。我替你央起人来看,却不要性急,他左右要在湖上耽搁哩。”是夜通幽与石氏同宿。石氏闻着那床上一种香气,又见通幽、通微都有几分姿色,且体态妖娆,风情流动,心里怀着鬼胎,巴不得匡生到来,打算跳出火坑。
直等了两三日,才有人去寻,又说是正值匡生出游未遇,日间常有闲人窥探,深更时闻男人笑语。石氏昼夜提防,非常焦急。等了两日,一发说是往灵隐、天竺一带去了。直至十日以后,通微方才领了一个人进来,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华丽衣服,向石氏深深一揖,定睛细看。石氏胀红了脸,回了一礼,问通微道:“这就是在船上出银捞救奴家的吴江匡相公吗?”通微道:“怎么不是?贫道承他厚赐,还感谢不尽哩!”那人道:“小生本性挥金如土,这些小事何足挂齿?”石氏慌忙拜谢。那人回礼起来,盘问道:“据这女师父说,小娘子与文敝友是亲戚;小生因未与小娘子谋面,却未能轻信。请问敝友叫甚名字?多少年纪?住在吴江什么地方?与小娘子是何亲戚?什么称呼?说得对针,小娘子或有缓急,都在小生身上!”石氏道:“文相公的名字一时忘记;住在吴江城里也不知是甚地名;今年二十四岁;奴家的姑娘许他为妾,所以说是亲戚。”那人沉吟着,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是我好友文素臣之亲了。只是他的名字、住处怎都不知道?素臣兄是几时在江西讨妾?这小娘子也不像江西声口。”因问石氏道:“且请问小娘子,我敝友家中还有何人?他如今现在何处?所娶之妾实系何名何姓?住居何处?说得的确,小生方敢招认。”石氏道:“奴家丈夫实系姓刘;妾小名唤璇姑,原先住过湖边,文相公原是在湖上定亲的。文相公家中现有老母正妻,奴家岂肯冒认的呢?”那人哈哈大笑道:“这便是了!这女师父说是江西人,我就疑心起来了!这文素臣是我至交,小娘子如今还是要小生送到湖边上去?还是竟到吴江文敝友家中去?”石氏沉吟道:“奴家如今已不住在湖上,这是不消说了。但说送奴家到吴江,也有不便,只求索寄一信,约文相公到这庵中,便感激不尽!”那人道:“小娘子原来不能相信,小生也还要在湖上游赏,我写一信,打发一个老家人,再在这里雇一个养娘,伏侍小娘子到吴江,这就可以放心了!”石氏巴不得脱离此庵,又见这生布置尽善,感激异常,倒身下拜道:“如此足感相公盛德,奴家顶祝不尽!”那人还礼起来,叫道:“你进来见过这位大娘,明日就领着养娘,到这里来罢。”石氏抬头,见门缝边答应一声,走进一个老家人来,看了石氏一眼,便自低头并足而立。那人立起身来,嘱咐石氏道:“盘缠行李,都替你办备,你不用费心。明白饭时,就着家人来,送你到吴江便了。”石氏千辞万谢,那老人也跟着出去了。
到了次日早饭以后,那老人领着四十余岁的女人,说是雇的养娘,石氏看去,甚是伶俐,那女人把石氏估看了一会。那老人就去叫了一乘轿来,石氏谢了通幽、通微并老道姑,到殿上拜别神圣,欢天喜地,上轿而去。因有男女二人跟着步行,这轿夫就不能赶路,直至日落,方到关口,下了一只吴江船,连夜开去。那老人家自在八尺内歇宿,石氏自同养娘在船,甚是适意。走了两日,石氏暗忖:关上到吴江,不满三百里,丈夫常说,好风只一日夜就到;怎还不见到来?到了次日早晨,开了一扇吊闼,偷看岸上,只见一带市集,甚是热闹,摇到尽处,见一座营房,粉额大书望亭二字,这边写着下至苏州府阊门五十里,那边写着上至无锡县锡山驿四十里。不觉大惊道:“怎么要过苏州、无锡起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