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16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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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把多少与他?”【林冲语。】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林冲与众人正说之间,【省捷。】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的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著林冲便骂道!【正说得过。○绝世奇文,绝世妙文。】“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是做出事来,谁敢辨。】见我还是大刺刺的!【见公自然不应大刺刺。】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一世也不发迹!【是满脸有饿文,谁敢辨。】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是顽囚,是应拷打。】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是贼骨头,是落在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都是吓死人语,读之痛心。】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众人见骂,各自散了。【好。】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著笑脸,告道:【虽是摇出奇文,然亦实是林冲身分。】“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言轻微。”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妙问。】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妙语。】差拨见了,看著林冲笑道:【便笑。】“林教头,【是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是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是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是陷害,并非做出事来。】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是必发迹,脸上并无饿纹。】据你的大名,【不敢。】这表人物,【不敢。】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不敢不敢。○索性尽兴语,读之被涕成笑。】林冲笑道:“总赖照顾。”差拨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方取出书来。】“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差拨道:“即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直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有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不知瞒谁。】林冲道:“多谢指教。”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千古同愤,寄在武师口中。】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写得好。】并书来见管营,备说:“林冲是个好汉,【一句。】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一句。】本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一句。】又无十分大事。”【一句。】管营道,“况是【况是妙,上还有一句,不须明言,意会之也。】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名。”林冲听得唤,来到厅前。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官说一句,如戏。○此段偏要详写以表银子之功,为千古一叹。】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犯人说一句,如戏。】牌头道:“这人见今有病,乞赐怜恕。”【牌头说一句,如戏。】管营道:“果是这人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官又说一句,如戏。】差拨道:“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教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
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银子下落。】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冲道:“谢得照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更好。”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连忙妙,银子之力如此。】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是烧香扫地。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 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闲中写林冲一句,以为银子余波。】
话不絮烦;时遇隆冬将近,忽一日,林冲--己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谁耶?】林冲回头过来看时,看了那人,有分教林冲:
火烟堆里,争些断送余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
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总批:夫文章之法,岂一端而已乎?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过而作波者,读者于此,则恶可混然以为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后,则当知此文之起,自为后文,非为此文也;文自在后而眼光在前,则当知此文未尽,自为前文,非为此文也。必如此,而后读者之胸中有针有线,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经有纬。
不然者,几何其不见一事即以为一事,又见一事即又以为一事,于是遂取事前先起之波,与事后未尽之波,累累然与正叙之事,并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儿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热也,意自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谓先事而起波也。
如庄家不肯回与酒吃,亦可别样生发,却偏用花枪挑块火柴,又把花枪炉里一揽,何至拜揖之后向大多时,而花枪犹在手中耶?凡此,皆为前文几句花枪挑着葫芦,逼出庙中挺枪杀出门来一句,其劲势犹尚未尽,故又于此处再一点两点,以杀其余怒。故凡篇中如搠两人后杀陆谦时,特地写一句把枪插在雪地下,醉倒后庄家寻着踪迹赶来时,又特地写一句花枪亦丢在半边,皆所谓事过而作波者也。
陆谦、富安、管营、差拨四个人坐阁子中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详之则不可得详,置之则不可得置。今但于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写得“高太尉三字”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约莫是金银”句,“换汤进去,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句,忽断忽续,忽明忽灭,如古锦之文不甚可指,断碑之字不甚可读,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于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谓鬼于文、圣于文者也。
杀出庙门时,看他一枪先搠倒差拨,接手便写陆谦一句;写陆谦不曾写完,接手却再搠富安;两个倒矣,方翻身回来,刀剜陆谦,剜陆谦未毕,回头却见差拨爬起,便又且置陆谦,先割差拨头挑在枪上;然后回过身来,作一顿割陆谦富安头,结做一处。以一个人杀三个人,凡三四个回身,有节次,有间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烦琐,真鬼于文、圣于文也。
旧人传言:昔有画北风图者,盛暑张之,满座都思挟纩;既又有画云汉图者,祁寒对之,挥汗不止。于是千载啧啧,诧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热各作一幅,未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独能于一幅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便其寒彻骨,写火便其热照面。昔百丈大师患疟,僧众请问:“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云:“寒时便寒杀阇黎,热时便热杀阇黎。”今读此篇,亦复寒时寒杀读者,热时热杀读者,真是一卷“疟疾文字”,为艺林之绝奇也。
阁子背后听四个人说话,听得不仔细,正妙于听得不仔细;山神庙里听三个人说话,听得极仔细,又正妙于听得极仔细。虽然,以阁子中间、山神庙前,两番说话偏都两番听得,亦可以见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犹刺刺说人不休,则独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发奇,乃又于大火之前,先写许多火字,于大火之后,再写许多火字。我读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陆谦,则有老军借盆,恩情朴至;后乎陆谦,则有庄客借烘,又复恩情朴至;而中间一火,独成大冤深祸,为可骇叹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于是!然则人行世上,触手碍眼,皆属祸机,亦复何乐乎哉!
文中写情写景处,都要细细详察。如两次照顾火盆,则明林冲非失火也;上拖一条棉被,则明林冲明日原要归来,今止作一夜计也。如此等处甚多,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矣。”】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眉批: 为阁子背后听说话只得生出李小二,为要李小二阁子背后听说话,只得造出先日搭救一段事情,作文真是苦事。○凡此等处,皆是无可奈何,第一要写得径净便好,然不曾作史者。安能信我语。】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著,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随手省去。】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林冲指著脸上,道:【好笔。】“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如此等语,总为后文地,非写李小二夫妻情分也。】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知己语,不是扳高语。】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叙得亲热,为后文地。】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叙得亲热,为后文地。】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都是为后文紧紧作地步,却说是闲话,盖惟恐读者认为正文也。】光阴迅速,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此句又补写李二浑家,以为阁子听话地。○绵衣二字,渐渐引出风雪。】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闪入来妙。】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闪入来妙。○偏不写两个人,偏写作一个人,又一个人,妙。】看时,【二字为句,是把上文重写一番,谓之牒文也。】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著,【句。】也来坐下。【看时二字妙,是李小二眼中事。○一个小二看来是军官,一个小二看来是走卒,先看他跟着,却又看他一齐坐下,写得狐疑之极,妙妙。】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妙,李小二眼中事。】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分付得作怪。】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是何事务?】专等,专等。’”【又何急也。】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叙得是。】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李小二眼中事。】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书在此,【不答姓名,狐疑之极。】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写得小二碍眼可厌,妙笔。○此一句从说机密人眼中写出,不在李小二用心打听中写出,妙笔。】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不便着小二出去,却先叙此一句,妙笔。】约计吃过数十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有何说话?○同坐了,又言是伴当,狐疑之极。】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二字称呼得妙,是做过卖时叫惯语。】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是小二经心吊胆,而不嫌突然者,全亏前文许多亲热也。】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声音是东京。】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只点高太尉三字,详略正好。】——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妙。○离离奇奇,造出奇文。】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妙,说得是。】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著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妙,说得是。】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妙。】老婆道:“说得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妙妙。下文说不听得说甚么,此处却偏要写作一个时辰出来说道八字,读之奇妙不可言。】【眉批: 读至出来说道四字,孰不洗耳愿闻,却接出不听得说甚么一句,为之绝倒。】“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狐疑之极。○去了一个时辰,却不听得,可云不快,然不快者事,快者文也。】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 ,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听了一个时辰,却是看见,耳颠目倒,灵心妙笔。】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钱?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生命!’”【只听得一句。】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上文大姐口中所述,亦已完矣,虽不叫汤,行文者亦要收科,但此处不叫汤,便收得缓散无波搩,故特特不在上文顺拖下去,特特反从下文逆抢上来,此行文之一诀也。○叫汤又妙,只在自烫酒上生出来,不是另起一事。】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著一封书。【只书帕二件,写得断续超忽,妙哉怪哉。】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去得有节次。】次后,那两个低著头也去了。【偏又加低着头三字,笔中真有鬼耶?何其诡谲灵幻,一至于此!】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接得闪闪烁烁,令人惊绝。】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说话。”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二心下疑惑,又著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问得切。】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学出两个。】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只认一个,又留下一个不猜出,此书用笔奇谲,每每如此。】那泼贱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为泥!”店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云‘吃饭防噎,走路防跌?’”
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刀在此处带起,看官记着。○遥遥然直于此处暗藏一刀,到后草料场买酒来往文中,只勤叙花枪葫芦,更不以一字及刀也。直至杀陆谦时,忽然掣出刀来,真鬼神于文也。】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寻了半日。】李小二夫妻两个捏著两把汗。【照顾小二。】当晚无事。【神变鬼谲之笔。】
林冲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写得神变诡谲。】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写得鬼谲。】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看作用笔,何等诡谲。】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诡谲之极。】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得你。【拨往草料场,陆谦来历也,却用柴大官人四字起,便将前文一齐放慢,后却陡然变现出来,妙绝妙绝。】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每月但是纳草料的,有些贯例钱取觅。原来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问得妙,是不知高低人语,却又笔笔诡谲。】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极力放慢,诡谲之极。】那里收草料时有些贯例钱钞。往尝不使钱时,不能彀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极力放慢,诡谲之极。】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写得小二反有羞悔前日失言之意,极力放慢,诡谲之极。】正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衬入一句闲语,不知者以为可删,殊不知前文特地插入李小二夫妻,止为阁子背后一段奇文耳。今已交过排场,前去草料场,更用不着小二矣,则不如善刀而藏之,故以此一语为李小二作收束,奈何谓其闲话也。】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里,带了尖刀,【尖刀。】拿了条花枪,【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细。】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一路写雪,妙绝。】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又冷。○有此句便使老军投东一语不谬,又令花枪葫芦,断不遇着三人也。】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著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星星之火。】【眉批:此回大火拉杂,却以星星之火引起。】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著林冲,分付道:【写得活现。】“仓廒内自有官府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 、锅子、碗碟,都借与你。”【写得好。○意在点逗火盆二字,却用锅子碗碟陪出之。】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写得好。】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埸投东大路去二三里便有市井。”【闲闲叙出大葫芦,及投东大路一句,非但写老军絮叨故态,盖绝妙奇文,伏线于此。】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里被卧,【细细写。】就床边生些焰火起来;【火字渐写得大了。○题是火烧草料场,读者读至老军向火,犹不以为意也,及读至此处生些焰火,未有不动心,以为必是因此失火者,而孰知作者却是故意于前边布此疑影,却又随手即用将火盆盖了一句结之,令后火全不关此,妙绝之文也。】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如画,便画也画不来。○第一段先写寒意,第二段写身上寒,第三段方写到酒。】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火字奕奕。】觉得身上寒冷,【第二段写身上寒。】寻思“却才老军所说,【语意妙,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也。】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第三段方写到酒,只此一段,何等段落。】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花枪挑葫芦。○人看至此句,虽极英灵者,只谓手冷故用枪挑耳,岂知顷间之用之?】将火炭盖了,【写出精细,见非失火,前许多火字,都是假火,此句一齐抹倒,后重放出真正火字来。】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著碎琼乱玉,迤逦背著北风而行。【背着风去。】那雪正下得紧。【写雪妙绝。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