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6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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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后来两下亲戚走的熟了,因沈三家无子,众妇人就商议:把常姐过继来,养着玩耍做伴。袁家娘子不肯,只许两下走着都叫爹娘。那常姐又会哄人,娘长娘短,叫得沈家老婆比亲生的还稀罕他。衣裳金珠坠子,常常的送来不绝。
后至金兵乱了,沈超寰算计这金银宝贝,尽是不少,那里去藏?就在那住的群楼花洞水窖之下,穿井有十余处,把金银打做大砖。用漆漆了一层垛起,约有二丈余深。使土培平,铺上砖石。偌大一个大宅院,那里去找?却暗暗记了不提。看官,你道这个妙不妙?正是人心如此,天意未然。有诗道得好:
百岁光阴苦不多,劳心多算欲如何?充饥不过三顿饭,覆体能穿几匹罗?金玉千箱尤盗贼,田园万倾怕催科。夜来脱袜离魂壳,一个铜钱带得么?
且不说沈越藏金,痴愚可笑。且表这袁指挥家女儿常姐,那日从沈家过了二日,头痛胸闷,赤眼红腮,只是要睡,不住声的哭,几日全不饮食。忽然夜间和她母亲睡在床上,只听她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两眼圆睁道:“这家事不是我转盗与人,是你许下谢他的。就是嫁了人家,也是没奈何。谁见我接他过墙来,先奸后娶的?”说毕,又大叫一声,满地打滚。一似有人打的一般,身上一块青,一块红。哭了一会,就没了气,只是心窝乱跳。吓得袁指挥夫妇,半夜点灯,叫着常姐,只不答应,两个小眼闭的紧紧的,脸似金人一般。两口儿哭得没法了,半夜里去叫前门上师婆老刘来看。说是中恶,拿符水桃枝香纸银钱,剪个纸人儿,用浆水往东方送,说是遇见鬼了。守到天明,只是不醒,慌的对门沈家一群妇人都跑过来围着,哭我的娇儿心肝,乱成一块。拿姜茶凉水往小口里灌,那常姐那里得醒。只是大家抱的抱,哭的哭。把她常穿的一件大红皱纱小衫儿,扎花白绫比甲儿,豆黄扎花小裙儿,替她穿上。又把一双金嵌宝石小白玉坠儿,给她带在耳朵上。忙忙把个小油髻儿,红绳儿扎在小小发辫上。插上两朵珠花,换上一双小小红鞋,停在房里小床上。大家围着痛哭,那沈越过来,看了一阵,也自心酸。叫人去看杉木去了,又叫黄医官取抱龙丸去。袁指挥娘子倒在地下,哭的昏迷,众人劝个不住。
不一会,黄医官进来。妇人且躲开。黄医官只用一指先按右手尺脉上,又看了关寸二部。一会又取右手心脉肝脉三部俱看完。笑道:“姑娘不死,非三日即五日可以还魂。此是业鬼造冤,前生的罪,犯了个阎王关不消下药,且把这抱龙丸用姜汤灌下养她的元神罢。这房里烧香念经,方可忏悔。等三五日心口里渐温,就好了。”说毕,黄医官要别。沈越请到对门,待了一盏空茶。倒是袁指挥过意不去,封上二两书仪谢了。这妇人们守着姑娘不敢哭了。将药灌下去,牙关紧闭,又流出来了。不住手去摸常姐心窝,果然温暖,只不见有气。这妇人守着不提。却说这场因果,你道这女儿是谁?
他也曾倚门卖俏,隔墙花影引情郎。他也曾待日迎奸,半夜星前排色阵。
梦短的鸳鸯,前世里因缘,未能偕老;转生的芍药,初春时花蕊,又被摧残一灵不返。正在东岳案旁边,两世相寻,还是西门房院里。旧债未还新债起,前冤又惹后冤来。
原来常姐是李瓶儿托生的。那年西门庆来京朝觐时,就托了梦在袁家寻房住下,至今生长十一岁。西门庆死后,花子虚告状,拘他对审。才知是偷托生在东京袁家。一路鬼使寻来,把阳魂捉去,昏迷不醒。却说李瓶儿被鬼使梦中牵去,到了东岳门前,还是当初死的模样:面容儿黄瘦,细弱堪怜,娇容如画。见了花子虚西门庆一干人,在衙门前。想起前情,不敢啼哭。不一时,叫到一个官府案前跪下。花子虚把那上墙唤猫,阶梯过院行奸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他陷在官司,被西门庆坑骗多金,致病身死,又将金珠锦缎,苏木胡椒,一百八十颗西洋大珠,螺甸大床,尽被西门庆盗去,约值万金;昼夜行奸,并两个丫鬟奸了娶去,一一说个详细。只见花太监跪在旁边,哭哭啼啼,诉倾家奸盗之害。西门庆无辞。司神大怒,先把西门庆箍脑夹腿,发上碓舂地狱去了。后查瓶儿与子虚,本命生辰,因何不合?以致盗财私通。判官将簿上来一看,才知花子虚命犯耗星,原该赤贫,不应有妻财之福。又因花太监家财,系盗取官物,不合成家传后。那花子虚又没有得横财的命,天遣耗星以破其家。李瓶儿原无大罪,不合私通西门庆成奸,只问个仗罪,重打一百,释放回阳。该失身娼籍,自缢而终,也是个绞罪。花子虚该托先在郑千户家为子,使瓶儿日后填帐俱在后日报应不提。
却说袁指挥一家,守着女儿到了三日,全然不醒。待说死了,又心口温温,时常跳动。买个杉木匣,漆得光光的,不忍盛殓。就有那王师婆、李师婆、张姑子、刘姑子日夜来看。这家说该跳神,那家说该拜忏。袁指挥只这一个女儿,如何舍得。只得上华严寺,请了六个尼姑,在房中间安下坛场,拜梁王忏妇女一家随着跪拜。直拜到第五日,那常姐如梦如醒,忽然嘤嘤哭了一声,又没气了。这些妇女,见常姐哭了一声,如拾了宝贝一般。忙来抱的抱,拍的拍,哭的哭。和沈家一众老婆,都挤满了一屋。一时闹动了东京城,说是女孩儿死去五日还魂,岂不是件异事。才服了黄医官脉理。那常姐渐渐活了,父母问他病中之事,竟一些也不知道。自此以后精神养好,一发娇惯。
不知后事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大发放业鬼轮回 造劫数奸臣伏法
入谷寻源久未逢,空花落尽欲谁从?
凭栏此日看秋水,隔院何人扣幕钟。
衰壮自怜真是幻,世缘方觉淡为浓,
点晴怕泄天人语,敢向长廊学画龙。
却说这回书,是阎罗发放西门庆众鬼一案。虽是游戏笔墨,并不是作书的杜撰。古书野史上,载着两件故事。后五代陈隋时大将韩擒虎,仁而有威,行兵二十年,不杀一个平民。临死时说:“我生为大将,死为阎罗王也够了。”又有宋朝寇莱公,有妾桃。随莱公南迁。有病将死。向莱公说:“公前世仙人,妾今缘尽该别。但求葬我杭州天竹寺,公不久也该还本位了。”公又问:“是何位?”妾答曰:“地下阎浮婆提王,即阎罗也。”公没三年,果有家将见公仪从甚多,骑一碧驴,如飞北去。家将问马上灵官,说向泰山交代到任。可见这阎罗王不是作书的杜撰。却说那时阎罗,正是宋朝包龙图相公当位。又是一个铁面铜肠。在阳世时,昼断阳,夜断阴。何况在酆都正位,提调那宋朝的罪案。
却说西门庆被武大、花子虚、苗员外一干人,告在东岳帝君准了。批在酆都阎罗面审,阎君又批曹官分审。那武大的状,是阴谋司、毒杀司提查。苗员外的状,是枉法司、赃吏司提查。只有花子虚一案审过,托生去讫。花太监还抱告候审,王招宣还押着林氏定罪,俱不曾结。又有武大出首金莲、春梅、陈敬济玩法通奸一案。那些一干犯人,俱提来在酆都城衙门前伺候。但见:
一个是戴枷钉钮,瘦伶仃不是人形;一个家披发蓬头,串风流变成鬼面。铁锁盘腰几路粗,是那葡萄架下系足赤绳。长板扣脖周遭紧,像那淫器包中束阳绫带。风月情空,佳人欲心灰冷。磨光计拙,浪子色胆未消。难将黄纸赂阎君,谁敢赤心欺判吏。
原来各司查完簿籍,正在传审间,忽有一位灵官,手捧黄符,飞前来。说道:“西门庆罪恶重大,系狱帝亲准状词。速提各司簿籍,一干人犯,阎罗王要亲审哩。”吓得这鬼使奔忙,判官恐惧。各司曹官领着人犯,俱在大堂上下两边站立。那西门庆一干人跪在甬道两傍,真好威严。二门外左右两座大油锅,约有半丈余高。只见火焰腾腾,油波滚滚,那锅的口面不知多大。下边堆满干柴,铁叉挑着还烧哩。进到三门内,左右俱是铁秤铜秤,拔舌的尖刀,摘心的利刃,钻凿锥剔,异样刑具。人不识的,不计其数。不消说堂殿森严,官曹凛肃。上坐着带冠服衮的铁面红须,就是阎罗王了。别有一盘用刑的恶鬼,俱非人非兽,不止牛头马面。才知这阎罗殿果然是尽头的法地。但见:
七层宝殿,四面回廊,半明半暗,一天雾气照漫漫;无雨无风,万古阴云寒凛凛。洪炉中点化铁心人,只得要千锤百炼;天平上均铜法马,那敢不六问三推。地藏佛发愿,度不尽地狱冤魂,也只为众生多欲。目连僧救母,填不满饥肠渴海,原来是习气难忘。所以善人到此,即为福地,刀山火镬化莲花。奸恶到此,饶有功心,铜汁火丸皆妙果。但看阳间之大劫,即知阴府之明刑。舂碓磨,无非斩绞流刑。阿鼻阴山,即在穷荒大漠。或奇疮恶疾,定为卦背钩胸。或飞祸天灾,即是泥犁油釜。罗刹移在世人前,业镜不离方寸下。
殿上左悬着一面大镜,如明月一般,不敢睁眼;右悬着一杆大天平,那盘有婆罗大,不知发放了多少时节。一来一往,也有添上刑具,发下各司的;也有解了放出闲散的;也有鼓吹引导,衣冠着由二门出来的。许久才唤这武大一起进去。那判官在公案傍边,铺上原状。就取当日西门庆调情磨光,某日裁衣,王婆引奸,郓哥报信,并踢伤毒死的始末。都有本坊土神日游夜游神申报城隍,文书月终汇报总册,日时一字不差。就叫西门庆上去,只是磕头,全不敢言语一声。阎罗便问:“你知罪么?”西门庆上前,趴了两步,说:“小人无知犯法,也全受王婆两下的亏。不是王婆,小人原没有下毒的心。”王婆分辩说:“你与了五两一锭银子,买了一区白绫,才替你做下这事。王爷详情罢。”阎罗大怒,即唤执鞭力士,各打一百。打的血流骨折,死而复醒。西门庆还要辩,即有二鬼各执同巴掌,打去门牙四齿,西门庆才不言语了。即唤潘氏上来,唬得金莲小脚难挪,细腰乱颤。平日骂人的巧嘴,淫的机心,也不知唬的那里去了。颤笃跪在案前,叩头无语。阎罗再问,只得从实细说一遍。与阴簿无差。阎罗大怒,说:“此鬼久该打入阿鼻,遍受十八层刑法。因何囚禁不见皇堂发放?”傍有宗灵宫司官跪倒,呈上托生的全案。阎罗看毕,才知潘氏与武大原系前冤,还他毒杀之报。只有偷奸一案,从减发放。发在奸淫司大热臭海地狱里受罪。正待发放,早有武大的首状,告他在狱引奸,有乱阴律。阎罗拍案而起,二目圆睁,大喝一声,好像霹雳相似,震的殿堂皆动,口中喷出火来。
那金莲春梅敬济三人,早被青面大鬼铁叉自背穿透。阎罗即命先下油锅,煮三个时辰,然后定罪。可怜这两个红粉佳人,一个风流浪子,赤条条叉挑当心,直到锅边,踏梯上去,抛入那热腾腾滚油之内。把那雪嫩的皮肤,粉团的屁股,当日如何受用。那消一碗茶时,在那油锅里翻波逐浪,好似金鱼戏水一般,一上下弄成三堆白骨。到像个卖油炸果子的。纽成股儿,飘在上面。想是炸子酥麻了,也不知甚么滋味。那西门庆在傍看见,真正骨软筋麻,摊成一块,伏在地下只是念佛。约有三个时辰,鬼使将铁笊篱取出,还是人形,只是光骷髅了。
西门庆心里想道:“金莲已死,再要审我,只推在他身上,也没处对证了。”只见一个鬼判,跪下领了一柄小小毛扇。将这三人的骨头用扇一扇,黑风一阵,吹的白骨仍化人形。婉转哀号,如刀刺心,不堪疼痛。依旧跪在阶前,另听发落。这西门庆才知地狱中碎剐分尸,俱是业风吹活,要遍受苦的。比不的阳世间,一死了账,又不知批了甚么罪名。把武大一干人犯赶下来,交与原司官领去。再叫苗员外一起,是受贿纵冤事。先叫苗员外上去,说了一遍。早有判官将当日船上苗青夥贼杀主家僮抱告,和那苗青用金银贿买门庆的始末,俱有淮河水神三元三官申文,与清河县诸神汇报册籍一无差。阎罗叫西门庆说:“你奸淫纵欲,罪大已极。又借官卖法,把一个杀主的贼奴,轻轻放脱。那苗曾一命含冤未报,奸贪极矣。”喝令力鬼取铜凿凿去双目,又将长刀剔去眼睛,扯出二条肉丝,有一尺长。从此门庆两目俱盲,遂成瞎鬼。
再查苗曾致杀原因,只为平生贪财。行商专用假银伪货,斗称不平,利心太巧,以致杀身。既得现报,免究,仍给人身,托生平民去了。苗青先问凌迟,受了阳报,再定阴刑。二狱审完。西门庆一干人犯,仍批各司领去受罪。那花太监王招宣俱批了别司。才出得二门来,只见来了一起重犯,一千余人。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那徽宗朝五个赫赫大奸臣。名号五鬼:童贯、蔡京、蔡攸、高俅、杨戬、王黼。因宋朝大劫,奉玉帝命,先取五人阳魂定了罪案,才受阳报。这一时拘到了投文进去。因众大臣不比凡鬼,阎罗即立起下,一一传进。鬼吏将收魂索去了,众官整衣而入。这里不用拜帖,久已道名了。那五老序阳爵相次而行。因童贯封王居首,蔡京父子入过相的为次,其余一齐并行。上至下,两边侍立听审。阎罗依旧上座。只见傍立二判,各将大簿十余册捧来细看,有两个时辰。但见阎王咬牙切齿,睁目张须,把那生铁脸一变大骂:“误国神奸,贪功害国,祸及生民。万剐不尽。”大喝革去衣巾,也不见有人来剥,只见六人已赤条条裸体跪在案前了。先问童贯妄开边功一案,那判官先把阵亡人数转在案上,又把奸杀平民报功一一开载明白。童贯不敢辩,叩头画了供状。又问蔡京谄佞误国一案;蔡攸倾父专权一案;高俅王黼杨戬各人俱卖官通贿。案案相同。阎罗问了一遍,蔡京才要分办,把业镜台一照,六个贼臣,昏夜私谋欺君误国的事,件件图出真形,如刻的印板相似,那敢不承,一一俱画了招。甘伏其罪不劳动刑,批在司曹细审定罪。那堂上金钟一响,后殿仙乐箫管一齐奏起。大门外大炮三声,早有金童一对,执香炉分左右导引。阎罗退后宫去了。那西门庆并童贯两起重犯,往外飞跑出衙门来。各曹鬼使不比前番。俱各铜枷铁扭,剥的精光。也不论那男女丑陋仕宦的体统,俱打入死牢而去。原来这各司拟上罪去,不批驳另审,就如准丁京详一般。一面托生,一面受罪,把三个魂,分做三下里。还有一世不能完,另转一世,一狱受了苦,又转一狱的;到一个地方,又发一个地方,过一个衙门,又一个衙门。说明此理,好看后面报应。
不消半月,那西门庆的阴魂,问成犁泥到第七层地狱。他的阳魂,一转托生在东京沈越为子,作失目乞丐;再转作一内监,割去阳物;三转作一犬善终。三案方结。潘金莲的阴魂,问成刀山第九层地狱。他阳魂一转托生黎家为女,名唤金桂,终身无配偶,闭阴而死。两案方结。春梅阴魂,问成屎臭第六层地狱。阳魂托生京北孔家为女,嫁与宦门为妾而亡,再转一女,生丑疾终身不嫁而死。王婆阴魂变狗三世,入阿鼻狱中。陈敬济变乞丐饿死。一案即结。童贯杀人太多,阴魂问成十八层阿鼻地狱。一世变马;二世变牛;三世变犬;四世变鸡。俱以杀偿报。散入化生,不得人道。蔡京父子高俅杨戬王黼等,同奸误国,阴魂问成饿鬼地狱。三世俱托生阵亡兵卒,罪完方许托生。直到了中元地官之辰,将刑名罪案一样数十册,先申了阎罗准了。方申东岳帝君,又申三台二斗三元五帝上下诸神。那东岳帝君总汇一册;申报昊天玉皇上帝,以结众生冤债。比阳世刑名更是精详,谁敢有分毫私曲。
却说曹官定罪已毕,申文报了大堂,准下来。到那日过堂,又将众鬼阳魂发到回阳司,照依断案,俱各托生而去。把阴魂发到地狱各司,该自第一层受罪到第几层,俱哀哭而去。只有西门庆失目柱杖而行,过大堂时,阎罗赏了金砖一个。喜喜欢欢,又一路打探沈家是个员外。还想依旧为人,这番定要改过修福,不受这凿目之苦。鬼使扶着,又不知路高路低,只见耳边风响,脚不沾地。黑茫茫忽见一点灯光被鬼使一推,早不觉落地,哇的一声。正不知是甚么去处。只为黑心好色,送条柱杖渡迷津。贼根贪佞,赏块金砖呼主父。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梦金砖富翁得子 赐银瓶孽女归娼
才说轮回似有凭,如同长夜觅孤灯。
潮来潮去仍如海,花落花开任武陵。
天上妖魔还蚀月,人间野狐自疑冰。
能忘色相同生灭,因果平看亦小乘。
这因果二字,原为迷人说法。如大道圆通,生死不二。说甚么跖寿颜夭,宪贫季富。那孔门大贤,南宫适说那羿大恶,后来不得其死;禹稷勤苦,子孙俱得了天下。分明是讲一段因果。孔夫子全然不答,只指出尚德二字。劝人为善,不说轮回。正是那佛法平看,把地狱天堂一律抹净。是我儒家的大道,何尝不信轮回?
今日单表那东京的富室沈越,积了半世家私,埋下几万银,也无用处。因他悭贪,天教他绝后,机心毒计,富甲壬侯,再要十全也无此理。那日因宋朝金兵内犯,朝廷处处搜括,常恐不保其财,终日忧愁焦闷。他家中有十个有名的美妾,又有房下侍婢三十余人。俱至江南两京,访的能文会唱的。只是各坐空房,不见有孕。忽一日,沈越因人还债,准下个使女。名叫兰香,胖大粗丑,厨上略会些饮食,京师有半灶之称。那里是正经偏房,不知怎样老沈看上了,一时动兴,不须一月,就定了胎。把个沈越喜的极了,各处对人夸说,他家有了好事了。到临月之时,沈越做了一梦,有一个人从西门进来,手持一个金砖,说来还债。沈越平日贪心,见了金砖,两手抱住不放。那人来夺,沈越又争着不放,不肯撒手。忽然大叫一声而醒,天正三更。家人来报说厨房内兰香添了一哥儿。慌忙起来,净手焚香,向天叩拜道:“也是我沈越一生没伤了天理,因此皇天不绝其后。”过了三日,亲友知道,都来贺喜。也有送汤米的,送盒子的,送金钱银钱的,金锁银锁的。沈越有财有势,到了满月,送的财宝贺仪,约有千金以外。这沈越喜的是钱,说到孩子日后就是个掌财的。可霎作怪,虽是生的齐整胖大,两耳垂肩,只是两眼不开,不住的流些红泪。叫医婆来看,说是胎势,过这百日自然好了。沈越也自凭他。觅了两个奶子,恐怕失奶。因是梦金砖生他,就起名金哥。
到了百日,这些亲友修礼来贺,也摆下三四十席酒。席前抱出金哥,就和打的金娃娃一般。头带着金铃织锦寿字冠儿,织锦大红袄儿;金虾蟆头鞋儿;胸前金麒麟;背上金锁;手镯脚镯,都是金子裹满了。那孩子两眼不睁,一似睡着的一般。亲友各夸福像不绝。生子之后,遇着金兵大乱,河上扎营,要进五十万金子,五百万银子,方才退兵。朝廷内库不足,派在京城官员一半,富户一半。那沈越就是一万两,直愁的两眉不展,面带忧容,在家里走来走去,那得个方法,通个线索?有道君皇帝一道免贴,就可以无事。再寻不出这个法来!
再说沈越对门住的袁指挥,从那年常姐还魂之后,因沈家拜认了常姐为女,往来不绝。又过二年,常姐十三岁,出落的苗条越发风流,资色十分娇媚,就象个画上一幅小小美人图,又学的识字能文吟诗度曲。因沈家有江南娶来名妓,都会书画棋琴,因此常姐见了就会,不消请师,偏是美巧。沈越家生了儿子,常常过来,逗金哥顽耍。那日清明打秋千,接了常姐过来,在后园吊了一架采绳花板,高挂在绿杨之外。那众妇人们也有单打的,双打的,真如彩凤斜飞,双鸾同夸。打了一会,该常姐上去打,但见:
穿一件赛榴花滴胭脂的绛色纱衫,却衫着淡柳黄染轻粉的比甲;系一条转镜面砑云影的雪光素练,斜映着点翡翠织细锦的裙拖。身子儿不长不短,恰似步月飞琼;眉颊儿不白不红,疑是凌波洛女。蝶粉初调,来向西邻窥宋玉。莺黄未褪,先来东阁窃韩香恍疑红杏出墙来,但恐青鸾随雾去。
原来这沈家后花园,接着御河西岸一带都是秦楼楚馆。中间画阁飞檐,垂杨四绕,长廊有二百余间,弯弯曲曲,一个大院子,门首有两个内官把守。是个甚么去处?
风流领袖,仕女班点。琼池上萼绿飞下风尘,瑶月里素娥谪来凡世。开的是第一个巢窝,蛟龙潜度;接的是第一个子弟,衮冕时游。花石盆景,设满庭台。箫管歌声,暗通禁苑。云近蓬莱常五色,雪残鹊亦多时。
原来是李师师的乐师,宋道君的外宅。一路红墙内通地道,圣驾不时游幸。天下有名的花魁,谁敢轻见。因沈越财大,又有线索,才敢在他府西盖这座花园。那日御驾游了艮岳,因是清明,忽然由地道中幸师师府。要看那汴河外士女踏青,人民行乐。正和师师在迎銮阁饮酒,凭栏直对着这河上沈家花园。也是天假其便,常姐正打秋千。真是身轻如燕舞,腰细似流莺。一个小小红妆,打的风飘裙带,汗湿鲛。高高撮在那垂杨枝外,一上一下,正面对着阁上。真龙看个满足,酒罢回宫去了不提。
这李师师见此女子,忽然生心,即差人到沈家去访,是谁家小姑娘?细细问明,知道袁指挥家止有一女,常在沈家顽耍,昨日打秋千的就是他。还怕有此不真,惯做京媒王婆,常在沈家走动,李师师叫将来细问。王婆说起这女子才十三岁,生得风流典雅,真是个美人儿,一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又说道,双陆骨牌、琴棋书画,沈家三房下扬州娶的个瘦马,常常教他,偏是一见就会,如今家里学唱清曲儿。喜的个师师好似得了活宝似的。即使人和沈三员外说,是圣驾在楼上亲见,要选贵妃。如有造化,生下太子,甚么富贵没有?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