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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0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将有作没,把你垫发了去!今日天也不容他,往那去了!」来旺儿道:「也说不的,只是娘人里明白就是了!」说了回话,月娘问他:「卖的是甚样的生活?」拏出来瞧,拣了他几件首饰,该还他三两二钱银子,都用等子称与他。叫他进入仪门里面,分付小玉取一壶酒来,又是一般点心,教他吃。那雪娥在厨上,一力撺掇,又热了一大碗肉出来与他。吃的酒饭饱了,磕头出门。月娘、玉楼众人归到后边去。雪娥独自悄悄和他打话:「你常常来走着,怕怎的?奴有话,教来昭嫂子对你说。我明日晚夕,在此仪门里紫墙儿跟前耳房内等你。」两个递了眼色。这来旺儿就知其意,说:「这仪门晚夕关不关?」雪娥道:「如此这般,你先到来昭屋里。等到晚夕,踩着梯凳,越过墙,顺着遮隔,我这边接你下来。咱二人会合一面,还有底细话与你说。」这来旺得了此话,正是:

「欢从额起,  喜向腮生。」

作辞雪娥,挑担儿出门。正是:

「不着家神,  弄不得家鬼!」

有诗为证:

「闲来无事倚门阑,  偶遇多情旧日缘;

对人不敢高声话,  故把秋波送几番。」

这来旺儿欢喜回家,一宿无话。到次日,也不挑担儿出来卖生活,慢慢踅来西门庆门首,等来昭出来,与他唱喏。那来昭便说:「旺儿希罕,好些时不见你了!」来旺儿说:「没事,闲来走走。里边雪姑娘少我几钱生活银,讨讨。」来昭道:「既如此,请来屋里坐。」把来旺儿让到房里坐下。来旺儿道:「嫂子怎不见?」来昭道:「你嫂子今日后边上灶哩。」那来旺儿拿出一两银子,递与来昭说:「这几星银子,取壶酒来和哥嫂吃。」来昭道:「何消这许多!」即叫他儿子铁棍儿过来,那铁棍吊起头去,十五岁了;拿壶出来,打了一大注酒。使他后边叫一丈青来。不一时,一丈青盖了一锡锅热饭,一大碗杂熬下饭,两碟菜蔬,说道:「好呀,旺官儿在这里!」来昭便拿出银子与一丈青瞧,说:「兄弟破费,也打壶酒咱两口儿吃。」一丈青笑道:「无功消受,怎生使得?」一回放了炕卓,让来旺炕上坐。摆下酒菜,把酒来斟。来旺儿先倾头一盏,递与来昭,次斟一盏,与一丈青,深深唱喏,说:「一向不见哥嫂,这盏水酒,孝顺哥嫂。」一丈青便说:「哥嫂不道酒肉吃伤了?你对真人休说假话!里边雪姑娘昨日已央及达知我了。你两个旧情不断,托俺每两口儿,如此这般周全。你每休推睡里梦里!要问山下路,且得过来人!你若入港相会,有东西出来,休要独吃,须把些汁水,教我呷一呷!俺替你们须躭许多利害!」那来旺便跪下说:「只是望哥嫂周全,并不敢有忘。」说毕,把酒吃了一回。一丈青往后边和雪娥答了话。出来对他说,约定晚上来来昭屋里窝藏,待夜里关上仪门,后边人歇下,越墙而过,于中取事。有诗为证:

「报应本无私,  影响皆相似;

要知祸福因,  但看所为事。」

这来旺得了此言,回来家,巴不到晚,踅到来昭屋里,打酒和他两口儿吃。至更深时分,更无一人觉的,直待的大门关了,后边仪门上了拴,家中大小歇息定了。彼此都有个暗号儿,只听墙内雪娥咳嗽之声。这来旺儿躧着梯凳,黑影中扒过粉墙,顺着遮洋〈扌扉〉子,雪娥那边用凳子接着,两个在西耳房堆马鞍子去处,两个相搂相抱,云雨做一处。彼此都是旷夫寡女,欲心如火。那来旺儿缨鎗强壮,尽力般弄了一回,乐极精来,一泄如注。事毕,雪娥递与他一包金银首饰,几两碎银子,两件段子衣服,分付:「明日晚夕你再来,我还有些细软与你,你外边寻下安身去处。往后这家中过不出好来,不如我和你悄悄出去,外边寻下房儿,成其夫妇。你又会银行手艺,愁过不得日子?」来旺儿便说:「如今东门外细米巷,有我个姨娘,有名收生的屈老娘,他那里曲弯小巷倒避眼,咱两个投奔那里去。迟些时,看无动静,我带你往原籍家去,买几亩地种去也好。」两个商量已定,这来旺儿作别雪娥,依旧扒过墙来,到来昭屋里。等至天明,开了大门,挨身出去。到黄昏时分,又来门首,踅入来昭屋里,晚夕依旧跳过墙去,两个干事。朝来暮往,非止一日,也抵盗了许多细软东西,金银器皿,衣服之类。来昭两口子,也得抽分好些肥己,俱不必细说。一日,后边月娘看孝儿出花心,心中不快,睡得早。这雪娥房中使女中秋儿,原是大姐使的。因李娇儿房中元宵儿被经济耍,月娘就把中秋儿与了雪娥,把元宵儿扶侍大姐。那一日,雪娥打发中秋儿睡下。房里打点一包钗环头面,装在一个匣内,用手帕蛮盖了头,随身衣服,约定来旺儿在来昭屋里等候,两个要走。这来昭便说:「不争你走了,我看守大门,管放水鸭儿?若大娘知道,问我要人,怎了?不如你二人打房上去,就躧破些,还有踪迹。」来旺儿道:「哥也说得是。」雪娥又留一个银折盂、一根金耳干、一件青绫袄、一条黄绫裙,谢了他两口儿,直等五更鼓,月黑之时,隔房扒过去。来昭夫妇又筛上两个大锺暖酒,与来旺、雪娥吃,说:「吃了好走,路上壮胆些。」吃到五更时分,每人拏着一根香躧着梯子,打发两个扒上房去,一步一步走,把房上氏也跳破许多。比及扒到房檐跟前,街上人还未行走。听巡捕的声音,这来旺儿先跳下去,后都教雪娥躧着他肩背,接搂下来。两个往前边走,到十字路口上,被巡捕的拦住,便说:「往那里去的男女?」雪娥便諕慌了手脚。这来旺儿不慌不忙,把手中官香弹了一弹,说道:「俺是夫妇二人,前往城外岳庙里烧香,起的早了些。长官勿怪。」那人问:「背的包袱内是甚么?」来旺儿道:「是香烛纸马。」那人道:「既是两口儿,岳庙烧香,也是好事,你快去罢。」这来旺得不迭一声,拉着雪娥往前飞走。走到城下,城门纔开。打人闹里,挨出城去,转了几条街巷。原来细米巷在个僻静去处,住着不多几家人家,都是矮房低厦,后边就是大水穴沿子。到于屈姥姥家,屈姥姥还未开门,叫了半日,屈姥姥纔起来开了门儿,来旺儿领了个妇人来。原来来旺儿本姓郑,名唤郑旺。说:「这妇人是我新寻的妻小。姨娘这里有房子,且寻一个寄住些时,再寻房子。」递与屈姥姥三两银子,教买柴米。那屈姥姥见这金银首饰,来因可疑。他儿子屈镗,因他娘屈姥姥安歇郑件夫妻,二人带此东西,夜晚见财起意,掘开房门,偷盗出来耍钱。致被捉获,具了事件,拏去本县见官。李知县见系贼赃之事,赃身执仪见在,差人押着屈镗到家,把郑旺、孙雪娥,一条索子都拴了。那雪娥諕的脸蜡查也似黄了,换了渗淡衣裳,带着眼纱,把手上戒指都勒下来,打发了公人,押去见官。当下烘动了一街人观看。有认得的,说:「是西门庆家小老婆,今被这走出去的小厮来旺儿,今改名郑旺,通奸拐盗财物,走外居住。又被这屈镗掏摸了。今事发见官。」当下一个传十,十个传百个,路人行人口似飞!月娘家中自从雪娥走了,房中中秋儿见厢内细软首饰都没了,衣服丢的乱三搅四,报与月娘。月娘吃了一惊,便问中秋儿:「你跟着他睡,走了你岂不知?」中秋儿便说:「他要晚夕,悄悄偷走出外边,半日方回。不知详细。」月娘又问来昭:「你看守大门,人出去你怎不晓的?」来昭便说:「大门每日上锁,莫不他飞出去?」落后看见上瓦躧破许多,方知越房而去了。又不敢使人躧访,只得按纳含忍。不想本县知县,当堂问理这件事,先把屈镗夹了一顿,追出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钟二个、碎银五两、衣服二件、手帕一个、匣一个;向郑旺名下,追出银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仙子一件、戒指四个;向雪娥名下,追出金挑心一件、银镯一付、金钮五付、银簪四对、碎银一包;屈姥姥名下,追出银三两。就将来旺儿问拟奴婢因奸盗取财物,屈镗系窃盗,俱系杂犯死罪,准徒五年,赃物入官。雪娥孙氏,系西门庆妾,与屈姥姥,当下都当官拶了一拶。屈姥姥供明放了。雪娥责令本县差人到西门庆家,教人递领状领孙氏。那吴月娘叫吴大舅来商议:「已是出丑,平白又领了来家做甚么?没的玷辱了家门,与死的装幌子!」打发了公人钱,回了知县话。知县拘将官媒人来,当官变卖。都说守备府中春梅,打听得知,说:「西门庆家中孙雪娥,如此这般,被来旺儿拐出,盗了财物去,在外居住。事发到官,如今当官变卖。」这春梅听见,要买他来家上灶,要打他嘴,以报平昔之仇。对守备说:「雪娥善能上灶,会做的好菜饭汤水,买来家中伏侍。」这守备即便差张胜、李安,拿帖儿对知县说。知县自恁要做分上,只要八两银子官价。交完银子,领到府中,先见了大奶奶,并二奶奶孙氏,次后到房中来见春梅。春梅正在房里缕金床锦帐之中,纔起来。手下丫鬟领雪娥见面。那雪娥见是春梅,不免低身进见,望上倒身下拜,磕了四个头。这春梅把眼瞪一瞪,唤将当直的家人媳妇上来:「与我把这贱人撮去了{髟狄}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这雪娥听了,口中只叫苦。自古世间打墙板儿翻上下,扫米都做管仓人!既在他檐下,怎敢不低头!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儿,换了艳服,满脸悲恸,往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布袋和尚到明州,  策杖芒鞋任意游;

饶你化身千百亿,  一身还有一身愁。」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百岁光阴疾似飞,  其间花景不多时,

秋凝白露寒蛩泣,  春老黄昏杜宇啼;

富贵繁华身上孽,  功明事迹目中魑,

一场春梦由人做,  自有青天报不欺。」

话说一日,陈经济听见薛嫂儿说,西门庆家孙雪娥,被来旺因奸抵盗财物,拐出在外,事发,本县官卖,被守备府里买了,朝夕受春梅打骂。这陈经济乘着这个因由,使薛嫂儿往西门庆家对月娘说,只是经济风里言风里话,在外声言发语,说不要大姐,写了状子,巡抚,巡按处,要告月娘;说西门庆在日,收着他父亲寄放许多金银箱笼细软之物。这月娘一来因孙雪娥被来旺儿盗财拐去,二者又是来安儿小厮走了,三者家人来兴媳妇惠秀家又死了,刚打发出去,家中正七事八事。听见薛嫂儿来说此话,諕的慌了手脚。连忙顾轿子,打发大姐家去。但见大姐床奁箱厨陪嫁之物,交玳安顾人都抬送到陈经济家。经济说:「这是他随身嫁,我的床帐妆奁,还有我家寄放的细软金银箱笼,须索还我。」薛嫂道:「你大丈母说来,当初丈人在时,止收下这个床奁嫁妆,并没见你的别的箱笼。」经济又要使女元宵儿,薛嫂儿和玳安儿来对月娘说,月娘道不肯把元宵儿与他,说:「这丫头是李娇儿房中使的,如今没人看哥儿,留着早晚看哥儿哩。」把中秋儿打发将来,说:「原是买了扶侍大姐的。」这经济又不要中秋儿,两头回来,只交薛嫂儿走。他娘张氏,便向玳安说:「哥哥,你到家顶上你大娘,你家姐儿们多,岂可希罕这个使女看守,既是与了大姐里好一向,你姐夫已是收用过他了,你大娘只顾留怎的?」玳安一回到家,把此话对月娘说了。月娘无言可对,只得把元宵儿打发将来。经济这里收下,满心欢喜,说道:「可怎的也打我这条道儿来!」正是:

「饶你奸似鬼,  也吃我洗脚水!」

按下一头,都来一处。单说李知县儿子李衙内,自从清明郊外那日,在杏花庄酒楼,看见月娘、孟玉楼,两口一般打扮,生的俱有姿色,使小张闲打听,回报俱是西门庆妻小。衙内有心爱孟玉楼,见生的长挑身材,瓜子回皮,面上稀稀有几点白麻子儿,模样儿风流俏丽。原来衙内丧偶,鳏居已久,一向着媒妇,各处求亲,多不遂意。及有玉楼,终有怀心,无门可入,未知嫁与不嫁,从违如何。不期雪娥缘事在官,已知是西门庆家出来的。周旋委曲,在伊父案前,将各犯用刑研审,追出赃物数目,稽其来领。月娘害怕,又不使人见官,衙内失望,因此纔将赃物入官,雪娥官卖。至是衙内谋之于廊吏何不违,径使官媒婆陶妈妈,来西门庆家访求亲事。许说成此门亲事,免县中打卯,还赏银五两。这陶妈妈听了,喜欢的疾走如飞。一日到于西门庆门首,来昭正在门首立,只见陶妈妈向前道了万福,说道:「动问管家哥一声,此是西门老爹家?」那来昭道:「你是那里来的?这是西门老爹家。老爹下世了,来有甚话说?」陶妈妈道:「累及管家进去禀声,我是本县官媒人,名唤陶妈妈。奉衙内小老爹钧语分付,说咱宅内有位奶奶要嫁人,敬来说头亲事。」那来昭喝道:「你这婆子,好不近理!我家老爹没了一年有余,止有两位奶奶守寡,并不嫁人。常言:『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这媒婆有要没紧,走来誓撞甚亲事?还不走快着,惹得后边奶奶知道,一顿好打!」那陶妈妈笑说:「管家哥,常言:『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小老爹不使我,我敢来做甚么?嫁不嫁,起动进去禀声,我好回话去。」这来昭道:「也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少待片时,等我进去。两位奶奶,一位奶奶有哥儿,一位奶奶无哥儿,不知是那一位奶奶要嫁人?」陶妈妈道:「衙内小老爹说,是清明那日郊外曾看见来,是面上有几点白麻子儿的那位奶奶。」这来昭听了,走到后边,如此这般,告月娘说:「县中使了个官媒人在外面。」倒把月娘吃了一惊,说:「我家里并没半个字儿送出外边,人怎得晓的?」来昭道:「曾在郊外清明那日见来,说脸上有几个白麻子儿的那位奶奶。」月娘便道:「莫不孟三姐也腊月里萝卜动个心,忽剌八要往前进嫁人?」正是:

「世间海水知深浅,  惟有人心难忖量。」

一面走到玉楼房中坐下,便问:「孟三姐,奴有件事儿来问你。外边有个保山媒人,说是县中小衙内,清明那日曾见你一面,说你要往前进。端的有此话么?」看官听说:当时没巧不成话,自古姻缘着缘牵。那日郊外孟玉楼看见衙内生的一表人物,风流博浪,两家年甲多相彷佛,又会走马拈弓弄箭,彼此两情四目都有意,已在不言之表,但未知有妻子无妻子,口中不言,心内暗度:「况男子汉已死,奴身边又无所出,虽大娘有孩儿,到明日长大了,各肉儿各疼,归他娘去了,闪的我树倒无阴,竹篮儿打水!」又见月娘自有了孝哥儿,心肠儿都改变,不似往时,「我不如往前进一步,寻上个叶落归根之处,还只顾傻傻的守些甚么?到没的躭阁了奴的青春,辜负了奴的年少!」正在思慕之间,不想月娘进来说此话,正是清明郊外看见的那个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愧,口里虽说:「大娘,休听人胡说,奴并没此话。」不觉把脸来飞红了。正是:

「含羞对众慵开口,  理鬓无言只搵头。」

月娘说:「既是客人心里事,奴也管不的许多!」一面叫来昭:「你请那保山来。」来昭来门首,唤陶妈妈进到后边。月娘在上房明间内。正面供养着西门庆灵床。那陶妈妈旋毕礼数,坐下。小丫鬟秀春倒茶吃了,月娘便问:「保山来有甚事?」那陶妈妈便道:「小媳妇无事不登三宝殿,奉本县正宅衙内分付,敬来说咱宅上有一位奶奶要嫁人,讲说亲事。」月娘道:「是俺家这位娘子嫁人,又没曾传出去,你家衙内怎得知道?」陶妈妈道:「俺家衙内说来,清明那日,在郊外亲见这位娘子,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脸上有稀稀几个白麻子儿的,便是这位奶奶。」月娘听了,不消说,就是孟三姐了。于是领陶妈妈到玉楼房中,明间内坐下。等勾多时,玉楼梳洗打扮出来。那陶妈妈道了万福,说道:「就是此位奶奶,果然语不虚传!人材出众,盖世无双!堪可与俺衙内老爹,做得个正头娘子。你看从头看到底,风流实无比;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玉楼笑道:「妈妈休得乱说!且说你衙内今年多大年纪?原娶过妻小来没有?房中有人也无?姓甚名谁?乡贯何处?地里何方?有官身无官身?从实说来,休要揭谎。」陶妈妈道:「天么,天么!小媳妇你是本县官人,不比外边媒人快说谎。我有一句说一句,并无虚假。俺知县老爹年五十多岁,止生了衙内一人,今年属马的,三十一岁,正月二十三日辰时建生。见做国子监上舍,不久就是举人进士;有满腹文章,弓马熟闲,诸子百家无不通晓。没有大娘子二年光景,房内只有一个从嫁使女答应,又不出才儿。要寻个娘子当家,一地里又寻不着门当户对妇。敬来宅上说此亲事,若成,免小媳妇县中打卯,还重赏在外。若是咱宅上,做这门亲事,老爹说来;门面差徭,坟茔地土钱粮,一例尽行蠲免。有人欺负,指名说来,拏到县里任意拶打。」玉楼道:「你衙内有儿女没有?原籍那里人氏?诚恐一时任满,千山万水带去,奴亲都在此处,莫不也要同他去?」陶妈妈道:「俺衙内老爹身边男花女花没有,好不单径!原籍是咱北京真定府枣强县人氏,过了黄河,不上六七百里。他家中田连阡陌,骡马成群,人丁无数。走马牌楼,都是抚按明文,圣旨在上,好不赫耀惊人!如今娶娘子到家,做了正房,扶正房入门为正。过后他得了官,娘子便是五花官诰,坐七香车,为命妇夫人,有何不好?」这孟玉楼被陶妈妈一席话,说得千肯万肯,一面唤兰春放卓儿看茶食点心,与保山吃。因说:「保山,你休怪我叮咛盘问,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初时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及到其间,并无一物,奴也吃人哄怕了。」陶妈妈道:「好奶奶,只要一个比一个,清自清,浑自浑!歹的带累了好的!小媳妇并不捣谎,只依本分说媒,成就人家好事。奶奶肯了,讨个婚帖儿与我,好回小老爹话去。」玉楼取了一条大红段子,使玳安交铺子里傅伙计写了生时八字。吴月娘便说:「你当初原是薛嫂儿说的媒,如今还使小厮叫将薛嫂儿来,两个同拏了帖儿去,说此亲事,纔有理。」不多时,使玳安儿叫薛嫂儿见陶妈妈,道了万福。当行见当行,拏着帖儿,出离西门庆家门,往县中回衙内话去。一个是这里冰人,一个是那头保山。两张口,四十八个牙,这一去,管取说得月里嫦娥寻配偶,巫山神女嫁襄王。陶妈妈在路上问薛嫂儿:「你就是这位娘子的原媒?」薛嫂道:「然者,便是。」陶妈妈问他:「原先嫁这里根儿,是何人家的女儿,嫁这里是再婚儿?」这薛嫂儿便一五一十,把西门庆当初从杨家娶来的话,告诉一遍。因见婚帖儿上写女命三十七岁,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说:「只怕衙内嫌娘子年纪大些,怎了?他今年纔三十一岁,倒大六岁。」薛嫂道:「咱拏了这婚帖儿,交个路过的先生,算看年命妨碍不妨碍,若是不对,咱瞒他几岁儿,不算发了眼。」正走中间,也不见路过晌板先生。只见路南远远的一个卦肆,青布帐幔,挂着两行大字:「子平推贵贱,铁笔判荣枯;有人来算命,直言不容情。」帐子底下,安放一张卓席。里面坐着个能写快算灵先生。这两个媒人,向前道了万福,先生便让坐下。薛嫂道:「有个女命人,累先生算一算。」向袖中拏出三分命金来,说:「不当轻视,先生权且收了。路过不曾多带钱来。」先生道:「此是合婚的意思。说八字。」陶妈妈递与他婚帖,看上面有八字生日年纪,先生道:「此是合婚。」一面掐指寻纹,把算子摇一摇,开言说道:「这位女命,今年三十七岁了,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甲子月,辛卯日,庚子时,理取印绶之格。女命逆行,见在丙申运中。丙合辛生,往后幸有威权,执掌正堂夫人之命。四权中天星多,虽然财命,益夫发福,受夫宠爱。不久定见妨克,果然见过了不曾?」薛嫂道:「已克过两位夫主了。」先生道:「若见过,后来得了属马的。」薛嫂儿道:「他往后有子没有?」先生道:「子早哩,命中直到四十一岁,纔有一子送老,一生好造化,富贵荣华真无比。」取笔批下命词八句:

「花盛果收奇异时,  欣遇良君立凤池,

娇姿不失江梅态,  三揭红罗两画眉;

携手相邀登玉殿,  含羞独步捧金巵,

会看马首升腾日,  脱却寅皮任意移。」

薛嫂问道:「先生如何是『会看马首升腾日,脱郊寅皮任意移?』这两句,俺每不懂,起动先生讲说讲说。」先生道:「马首者,这位娘子如今嫁个属马的夫主,方是贵星,享受荣华。寅皮是克过的夫主,是属虎的。虽故受宠爱,只是偏房,往后一路功名,直到六十八岁,有一子送终,夫妻偕老。」两个媒人,收了命状岁罢,问先生:「与属马的也合的着?」先生道:「丁火庚金,火逢金炼,定成大器,正好。」当下改做三十四岁。两个拜辞了先生,出离卦肆,径到县中。衙内正坐,门子报入,良久,唤进陶嫂。二嫂旋下磕头。衙内便问那个妇人:「是那里的?」陶妈妈道:「是项媒人。」因把亲事说成,且诉一遍,说:「娘子人材无比的好,只争年纪大些。小媳妇不敢坛便,随衙内老爹尊意,讨了个婚帖在此。」于是递上去。李衙内看了,上写着三十四岁,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说道:「就大两三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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