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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3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五两,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因在西门庆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使人来说,西门庆只推没银子,延挨不肯上帐。县中紧等要回文书。李瓶儿急了,暗暗使过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教拿他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这西门庆方纔依允,当官交兑了银两。花大哥都画了字,连夜做文书回了上司。共该银二千八百九十五两,三人均分讫。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没分的丝毫,把银两房舍庄田又没了,两箱内三千两大元宝又不见踪影,心中甚是焦燥。因问李瓶儿查算西门庆那边使用银两下落:「今剩下多少,还要凑着添买房子。」反吃妇人整骂了四五日,骂道:「呸!魍魉混沌!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外边眠花卧柳不着家,只当被人所算,弄成圈套,拿在牢里。使将人来对我说,教我寻人情。奴是个妇人家,大门边儿也没走;能走不能飞,晓的甚么?认的何人?那里寻人情?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替你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甫能得人情平惜不种下,急流之中,谁人来管你?多亏了他隔壁西门庆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的那黄风黑风,使了家下人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的停停当当的。你今日了毕官司出来,两脚踏住平川地,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还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说有也没。你过阴!有你写来的帖子见在。没你的手字儿,我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花子虚道:「可知是我的帖子来说,实指望还剩下些。咱凑着买房子过日子,往后知数拳儿了。」妇人道:「呸!浊坏料!我不叫骂你的,你早仔细好来!囷儿上下算计,圈底儿下却算计。千也说使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三千两银子,能到的里?蔡太师、杨提督好小食肠儿?不是恁大人情嘱的话,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儿也没曾打在你这王八身上。好好放出来,教你在家里恁说嘴!人家不嘱你管辖不倒,你甚么着疼的亲故?平白怎替你南上北下走跳,使钱救你?你来家该摆席酒儿,请过人来知谢人一知谢儿。还一扫帚扫的人光光的,问人找起后帐儿来了。」几句连搽带骂,骂的子虚闭口无言。到次日,西门庆使了玳安送了一分礼来与子虚压惊。子虚这里安排了一席,叫了两个妓者,请西门庆来知谢,就找着问他银两下落。依着西门庆这边,还要找过几百两银子与他凑买房子。李瓶儿不肯,暗地使过冯妈妈子过来,对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开送了一篇花帐与他,只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花子虚不识时,还使小厮再三邀请。西门庆一径躲的往院里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虚气的发昏,只是跌脚。看官听说:大抵只是妇人更变,不与男子汉一心,随你咬折钉子般刚毅之夫,也难防测其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内,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妇人坏了者。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故也。要之,在乎夫唱妇随,容德相感,缘分相投,男慕乎女,女慕乎男,庶可以保其无咎。稍有微嫌,辄显厌恶。若似花子虚终日落魄飘风,谩无纪律,而欲其内人不生他意,岂可得乎!正是:

「自意得其垫,  无风可动摇。」

有诗为证:

「功业如将智方求,  当年盗跖却封侯,

行藏有义真堪羡,  好色无仁岂不羞;

浪荡贪淫西门子,  背夫水性女娇流,

子虚气塞柔肠断,  他日冥司必报仇。」

话休饶舌。后来子虚只摈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屋居住。得了这口重气,刚搬到那里,不幸害了一场伤寒。从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上,就不曾起来的。对李瓶儿还请的大街坊胡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着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三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那手下的大小厮天喜儿从子虚病倒之时,拐了五两银子,走了无踪迹。子虚一倒了头,李瓶儿就使了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与他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子虚到坟上埋葬。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儿男妇也都来吊孝。送殡回来,各都散了。西门庆那日也教吴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山头祭奠。当日妇人轿子归家,也回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从子虚在时,就把两个丫头教西门庆要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一日正月初九日,李瓶儿打听是潘金莲生日。未曾过子虚五七,就买礼坐轿子,穿白绫袄儿,蓝织金裙,白苎布{髟狄}髻,珠子箍儿,来与金莲做生日。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轿,进门就先与月娘插烛也磕了四个头,说道:「前日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个就是五娘。」又磕下头,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娘子、潘姥姥,都一同见了李瓶儿,便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门外玉皇庙打醮去了。」一面让坐下,换茶来吃了。良久,只见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他妆饰少次与众人,便去起身来问道:「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请见的。」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这李瓶儿就要慌忙行礼,月娘道:「不劳起动二娘,只拜平拜儿罢。」于是二人彼此拜毕,月娘就让到房中,换了衣裳,分付丫鬟明间内放桌儿摆茶。须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 ,安排上酒来。当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月娘见李瓶儿锺锺酒都不辞,于是亲自巡了一遍酒。又令李娇儿众人各巡酒一遍,颇嘲问他话儿。便说道:「花二娘搬的远了,俺姊妹们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说来看俺们看儿。」孟玉楼便道:「二娘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还不来哩!」李瓶儿道:「好大娘三娘,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来热孝在身,二者拙夫死了,家下没人。昨日纔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因问:「大娘贵降在几时?」月娘道:「贱日早哩!」潘金莲接过来道:「大娘生日八月十五,二娘好歹来走走。」李瓶儿道:「不消说,一定都来。」孟玉楼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姊相伴一夜儿呵,不往家去罢了。」李瓶儿道:「奴可知也和众位娘叙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初搬到那里,自从拙夫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好不空!晚夕常有狐狸打砖掠瓦,奴又害怕。原是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正是这个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倒亏了这个老冯是奴旧时人,常来与奴浆洗些衣裳,与丫头做鞋脚累他。」月娘因问:「老冯多大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儿,高言儿也没句儿!」李瓶儿道:「他今年五十六岁,属狗儿,男儿花女没有,只靠说媒度日。我这里常管他些衣裳儿。昨日拙夫死了,叫过他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丫头一炕睡。」潘金莲嘴快,说道句:「却又来,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过一夜儿也罢了。左右那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玉楼道:「二娘只依我,教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那李瓶儿只是笑,不做声。说话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随跟着他娘,往房里去了。李瓶儿再三辞:「奴的酒勾了。」李娇儿道:「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里吃过酒,偏我递酒,二娘不肯吃?显的有厚薄。」于是拿大杯,只顾斟上。李瓶儿道:「好二娘,奴委的吃不去了,岂敢做假?」月娘道:「二娘你吃过此杯,略歇歇儿罢。」那李瓶儿方纔接了,放在面前,只顾与众人说话。孟玉楼见春梅立在傍边,便问春梅:「你娘在前边做甚么哩?你去连你娘潘姥姥快请来,你说大娘请来陪你花二娘吃酒哩。」春梅去不多时,回来道:「俺姥姥害身上疼,睡哩。俺娘在房里匀脸,就来。」月娘道:「我倒也没见,你倒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下,三不知往房里去了。俺姐儿一日脸不知匀多少遭数,要便走的匀脸去了。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正说着,只见潘金莲上穿了香色潞紬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段子白绫高底鞋,妆花膝裤,青宝石坠子,球子箍,与孟玉楼一样打扮。惟月娘是大红段子袄,青素绫披袄,沙绿紬裙头。上带着{髟狄}髻貂鼠卧兔儿,玉楼在席上,看见金莲艳抹浓妆,鬓嘴边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从外摇摆将来,戏道:「五丫头,你好人见,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你躲房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玉楼道:「好大胆的五丫头!你还来递一锺儿。」李瓶儿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儿,已却勾了。」,金莲道:「他的手里是他手里帐,我也敢奉二娘一锺儿。」于是揎起袖子,满斟一大杯递与,李瓶儿只顾放着不肯吃。月娘陪吴大妗子从房里出来,看见金莲陪着李瓶儿的,问道:「他潘姥姥怎的不来陪花二娘坐?」金莲道:「俺妈害身上疼,在房里歪着哩,叫他不肯来。」月娘因看见金鬓上撇着那寿字簪儿,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打造的?倒且是好样儿,倒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儿,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公公宫里御前作带出来的,外边那里有这样范?」月娘道:「奴取笑鬬二娘要子,俺姊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看看日西时分,冯妈妈在后边雪娥房里,管待酒,吃的脸红红的出来,催逼李瓶儿起身,不起身,好打发轿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罢,叫老冯回了轿子家去罢。」李瓶儿只说:「家里无人,改日再奉看列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楼道:「二娘好执古,俺众人就没些分上儿。如今不打发轿子,等住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自这说话,逼迫的李瓶儿就把房门钥匙递与冯妈妈。说道:「既是他众位娘再三留我,显的奴不识敬重。分付轿子回去,教他明日来接罢。你和小厮家仔细门户。」又叫过冯妈妈,附耳低言:「教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床房里头一个箱子,小描金头面匣儿里,拿四对金寿字簪儿,你明日早送来,我要送四位娘。」那冯妈妈得了话,拜辞了月娘。月娘道:「吃酒去。」冯妈妈道:「我刚纔在后边姑娘房里,酒饭都吃了,明日老身早来罢。」一面千恩万谢出门,不在话下。少顷,李瓶儿不肯吃酒,月娘请到上房同大妗子一处吃茶坐的。忽见玳安小厮抱进毡包,西门庆来家,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里?」慌的李瓶儿跳起身来,两个见了礼坐下。月娘叫玉箫与西门庆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李瓶儿说道:「今日会门外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要不是,过了午斋,我就来了。因与众人在吴道官房里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咱晚。」因问二娘:「今日不家去罢了?」玉楼道:「二娘这里再三不肯,要去。被俺众姊妹强着留下。」李瓶儿道:「家里没人,奴不放心。」西门庆道:「没的扯淡,这两日好不巡夜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拿我个帖送与周大人点倒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用了些酒儿不曾?」孟玉楼道:「俺众人再三奉劝二娘,二娘只是推不肯吃。」西门庆道:「你们不济,等我奉劝二娘。二娘好小量儿。」李瓶儿口里虽说奴吃不去了,只不动身。一面分付丫鬟从新房中放桌儿,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整下饭菜蔬、细巧果仁,摆了一张桌子。吴大妗子知局,趐趫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那边房里去了。当下李瓶儿上坐,西门庆拿椅子关席。吴月娘在炕上跐着炉壶儿,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也不用小锺儿,要大银衢花锺子。你一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正是:

「两朵桃花上脸来,  眉眼施开真色妇。」

月娘见他二人吃的饧成一块,言颇涉邪,有下上来,往那边房里吴大妗坐去了,由着他三个陪着。吃到三更时分,李瓶儿星眼迤斜,身立不住,拉金莲往后边净手。西门庆走到月娘这边房里,亦东倒西歪,问月娘打发他那里歇。月娘道:「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儿房里歇。」西门庆:「我在那里歇宿?」月娘道:「随你那里歇宿,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罢。」西门庆笑道:「岂有此礼。」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月娘道:「就别要汗邪,休惹我那没好口的骂的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西门庆道:「罢罢!我孟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他前边来,晚夕和姥姥一处歇卧。到次日起来,临镜梳头。春梅与他讨洗脸水,打发他梳妆。因见春梅伶变,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鬟,与了他一付金三事儿,那春梅连忙就对金莲说了。金莲谢了又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他!」李瓶儿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个姐姐。」早晨金莲领着他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了一遍。李瓶儿看见他那边墙头开了个便门,通着他那壁,便问:「西门爹几时起盖这房子?」金莲道:「前者央阴阳看来,也只到这二月间典工动土,收起要盖,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翫花楼,与奴这三间楼相连做一条边。」这李瓶儿听见在心。两人正说话,只见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摆下茶等着哩。众人正吃点心茶汤,只见冯妈妈蓦地走来,众人让他坐吃茶。冯妈妈向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李瓶儿。接过来先奉了一对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都是一对。月娘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不得。」李瓶儿笑道:「好大娘,甚么罕稀之物,胡乱与娘们赏人便了。」月娘众人拜谢了,方纔各人插在头上。月娘道:「只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闹。到明日俺们看灯去,就到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在家。」李瓶儿道:「奴到那日奉请众位娘。」金莲道:「姐姐还不知,奴打听来,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月娘道:「今日说道,若道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去。」李瓶儿笑道:「蜗居小舍,娘们肯下降,奴已定奉请。」不一时吃罢早饭,摆上酒来饮酒。看看留连到日西时分,轿子来接,李瓶儿告辞归家,众姊妹款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门,与县丞送行去了。」妇人千恩万谢,方纔上轿来家。正是:

「合欢核桃真堪笑,  里许原来别有人。」

毕竟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翫登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日坠西山月出东,  百年光景似飘蓬,

点头纔羡朱颜子,  转眼翻为白发翁;

易老韶华休浪度,  掀天富贵等云空,

不如且讨红裙趣,  依翠偎红院宇中。」

话说光阴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西门庆这里先一日差小厮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两盘寿桃、一坛酒、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吴月娘名字:「西门吴氏敛袵拜。」送与李瓶儿做生日。李瓶儿纔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儿到卧房里,说道:「前日打扰你大娘那里,今日又教你大娘费心送礼来。」玳安道:「娘多上覆,我爹上覆二娘,不多些微礼,与二娘赏人。」李瓶儿一面分付迎春外边明间内放小卓儿,摆了四盒茶食,管待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八宝儿一方闪色手帕:「到家多上覆你列位娘,我这里使老冯拿帖儿请去,好歹明日都光降走走。」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与一百文钱。李瓶儿这里随即使老冯儿,用请书盒儿,拿着五个柬帖儿,十五日请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又稍了一个帖,暗暗请西门庆,那日晚夕赴席。月娘到次日。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到狮子街灯巿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仪门去两边厢房,三间客座、一间稍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落地紧靠着乔皇亲花园。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先迎接到客位内见毕礼数,次让人后边明间内待茶。房里换衣裳摆茶,俱不必细说。到午间,李瓶儿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金钏儿弹唱饮酒。凡酒过五巡,食割三道,前边楼上酒席,又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顽耍。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彩灯。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段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鬓后挑着许多各色灯笼儿,搭伏定楼窗往下观看,见那灯巿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些诸门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鳌山耸汉。怎见好灯巿?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通判灯,钟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倒背金蟾,戏吞至宝。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顽顽耍耍。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口大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鬬彩,雪柳争辉。只只随绣带香球,缕缕拂华旛翠幰。鱼龙沙戏,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共喧阗;百戏货郎,俱庄庄斋鬬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光单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阆苑。往东看,雕漆床,螺钿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北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王孙争看,小栏下蹴踘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妖娆衒色。卦肆云集,相幙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荣枯有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搧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 ,高堆菓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闹东风;祷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彩梅月之双清。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吴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哩。惟有潘金莲、孟玉楼同两个唱的,只顾搭伏着楼窗子,型下人观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搂着,显他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磕瓜子儿,把磕了的瓜子皮儿,都吐下来,落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一回指道:「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底下,挂了两盏玉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且是到好看!」一回又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又有许多小鱼鳖虾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一回又叫孟玉楼:「三姐姐,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灯,那老儿灯!」正看着,忽然被一阵风来,把个婆子儿灯下半截割了一个大窟窿。妇人看见,笑下了。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匝不开,都压〈足罗〉〈足罗〉儿。须臾,哄围了一圈人。内中有几个浮浪子弟,直指着谈论。一个说道:「已定是那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一个又猜:「是贵戚皇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那一个说道:「莫不是院中小娘儿,是那大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唱?」又一个走过来,便道:「自我认的,你每都猜不着。你把他当唱的,把后面那四个放到那里?我告说,这两个妇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他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军将的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的妇女。你惹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子来这里看灯。这个穿绿遍地金背比甲的,我不认的。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带着个翠面花儿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因为在王婆茶房内捉奸,被大官踢中了,死了。把他娶在家里做了妾。后次他小叔武松东京回来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被大官人垫发充军去了。如今一二年不见出来,落的这等标致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多口过来,说道:「你们没要紧,指说他怎的?咱每散开罢。」楼上吴月娘,见楼下人围的多了,叫了金莲、玉楼归席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酒。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说道:「酒勾了。我和他二娘先行一步,留下他姊妹两个,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们,我不放心。」这李瓶儿那里肯放,说道:「好大娘,奴没敬心也是的。今日大娘来儿,没好生拣一筯儿。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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