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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59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一答儿里磨了罢。」于是使来安儿:「你去我屋里,问你春梅姐讨我的照脸大镜子,两面小镜子儿;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镜也带出来,教他好生磨磨。」玉楼分付来安:「你到我屋里,教兰香也把我的镜子拏出来。」那来安儿去不多时,两只手提着大小八面镜子,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金莲道:「贼小肉儿,你拏不了,做两遭儿拏。如何恁拏出来?一时叮当了我这镜子,怎了?」玉楼道:「我没见你这面大镜子,是那里的?」金莲道:「是铺子人家当的。我爱他且是喨,安在屋里,早晚照照。」因问:「你的镜子只三面?」玉楼道:「我的大小只两面。」金莲道:「这两面是谁的?」来安道:「这两面是俺春梅姐的,稍出来也教磨磨。」金莲道:「贼小肉儿,他放着他的镜子不使,成日只挝着我的镜子照。弄的恁昏昏的!」共大小八面镜子,交付与磨镜者叟,教他磨。当下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那消顿饭之间,睁磨的耀眼争光。妇人拏在手内,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水相似。有诗为证:

「莲萼菱花共照临,  风吹儿动影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现,  好似嫦娥入月宫;

翠袖拂尘霜晕退,  朱唇呵气碧云深,

从教粉蝶飞来扑,  始信花香在画中。」

那磨镜老子须臾将镜子磨毕。交与妇人看了,付与来安儿收进去了。玉楼便令平安问铺子里傅伙计柜上,要五十文钱儿与磨镜的。那老子一手接了钱,只顾立着不去。玉楼教平安问那老子:「你怎的不去?敢嫌钱少?」那老子不觉眼中扑簌簌流下泪来哭了。平安道:「俺当家的奶奶问你,怎的烦恼?」老子道:「不瞒哥哥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老汉前者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狗油,不干生理。老汉日逐出来挣钱,便养活他。他又不守本分,常与街上捣子耍钱。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土贼打了他二十大棍。归来把妈妈的裙袄,都去当了。妈妈便气了一场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个月,老汉说了他两句,他便走出来,不往家去。教老汉日逐抓寻他不着个下落。待要赌气不寻他,况老汉恁大年纪,止生他一个儿子,往后无人送老。有他在家,见他不成人,又要惹气。似这等,乃老汉的业障!有这等负屈衔冤,各处告诉,所以这等泪出痛肠。」玉楼教平安儿:「你问他,你这后娶婆儿,是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子道:「他今年痴长五十五岁了,男女花儿没有。如今打了寒纔好些,只是没将养的,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恁问了两三日,走了十数条街巷,白不讨出块腊肉儿来!甚可嗟叹人子!」玉楼笑道:「不打紧处。我屋里抽替内,有块腊肉儿哩。」即令来安儿:「你去对兰香说,还有两个饼锭,教他拿与你来。」金莲叫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儿粥不吃?」老汉道:「怎的不吃?那里可知好哩!」金莲于是叫过来安儿来:「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稍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拏两个酱瓜儿出来,与他妈妈儿吃。」那来安去不多时,拏出半腿腊肉,两个饼锭,二升小米,两个酱瓜茄 ,叫道:「老头子过来,造化了你。你家妈妈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孩子坐月子,想定心汤吃。」那老子连忙双手接了,安放在担内,望着玉楼、金莲唱了个喏,扬长挑着担儿,摇着惊闺叶去了。平安道:「二位娘不该与他这许多东西,被这老油嘴设智诓的去了!他妈妈子是个媒人,昨日打这街上走过去不是?几时在家不好来?」金莲道:「贼囚!你早不说,做甚么来?」平安道:「罢了,也是他的造化!可可二位娘出来看见,叫住他,照顾了他这些东西去了。」正是:

「闲来无事倚门楣,  正是惊闺一老来;

不独纤微能济物,  无缘滴水也难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摔死雪狮子 李瓶儿痛哭官哥儿

「日落水流西复东,  春风下尽折何穷,

巫峡庙里低含雨,  宋玉门前斜带风;

莫将榆荚共争翠,  深感杏花相映红,

灞上汉南千万树,  几人游宦别离中。」

话说孟玉楼和潘金莲在门首打发磨镜叟去了。忽见从东一人带着大帽眼纱,骑着骡子,走得甚急,径到门首下来。慌的两个妇人,往后走不迭。落后揭开眼纱,都是韩伙计来家了。平安忙问道:「货车到了不曾?」韩道国道:「货车进城了。禀问老爹,卸在那里?」平安道:「爹不在家,往周爷府里吃酒去了。收拾了,交卸在对门楼上哩。你老人家请进里边去。」不一时,陈经济出来,陪韩道国入后边,见了月娘。出来厅上,拂去尘土,把行李搭连,教王经送到家去。月娘一面打发出饭来,与他吃了。不一时,货车纔到。经济拏钥匙,开了那边楼上门,就有卸车的小脚子,领筹搬运货,一厢厢堆卸在楼上。十大车段货,运家用酒米,直卸到掌灯时分。崔本也来帮扶照管。堆卸完毕,查数锁门,贴上封皮,打发小脚钱出门。早有玳安往守备府,报西门庆去了。西门庆听见家中卸货,吃了几锺酒,约掌灯以后就来家。韩伙计等着见了,在厅上坐的,悉把前后往回事,说了一遍。西门庆因问:「钱老爹书下了?也见些分上不曾?」韩道国道:「全是钱老爹这封书,十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小人把段箱两箱并一箱,三停只报了两停,都当茶叶马牙香柜上税过来了。通共十大车货,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老爹接了报单,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就把车喝过来了。」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因说:「到明日,少不的重重买一分礼谢那钱老爹。」于是分付陈经济陪韩伙计、崔大哥坐,后边拏菜出来,留吃了一回酒,方纔各散回家。王六儿听见韩道国来了,王经替他驼行李搭连来家,连忙接了行李,因问:「你姐夫来了么?」王经道:「俺姐夫看着卸行李,还等着见俺爹纔来哩。」这妇人分付丫头春香、锦儿、伺侯下好茶好饭。等的晚上韩道国到家,拜了家堂,脱了衣裳,净了面目,夫妻二人各诉离情一遍。韩道国悉把买卖得意一节,告诉老婆。老婆又见搭连内沉沉重重许多银两,因问他;替己又带了一、二百两货物酒米,卸在门前店里,漫漫发卖了银子来家。老婆满心欢喜:「听见王经说又寻了个甘伙计做卖手,咱每和崔大哥与他同分利钱使,这个又好了;到出月开铺子。」韩道国道:「这使着了人做卖手,南边还少个人立庄置货。老爹已定还裁派我去。」老婆道:「你看货才料。自古能者多劳,你看不会做买卖,那老爹托你么?常言:『不将辛苦意,难得世人财。』你外边走上三年,你若懒得去,等我对老爹说了,教姓甘的和保官儿打外,你便在家卖货就是了。」韩道国道:「外边走熟了,也罢了。」老婆道:「可又来,你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闲。」说毕,摆上酒来,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别之酒,收拾就寝。是夜欢娱无度,不必用说。次日都是八月初一日,韩道国早到。西门庆教同崔本、甘伙计在房子内看着收卸砖瓦木石,收拾装修土库,不在话下。都说西门庆见卸货物,家中无事,忽然心中想起要往郑爱月儿家去。暗暗使玳安儿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衣服与他。郑家鸨子听见西门老爹来请他家姐儿,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连忙收了礼物,没口子向玳安:「你多顶上老爹,就说他姐儿两个都在家里伺候老爹。请老爹早些儿下降。」玳安走来家中书房内,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约午后时分,分付玳安收拾着凉轿,头上戴着坡巾,身上穿青纬罗暗补子直身,粉底皂靴。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然后起身,坐上凉轿,放下斑竹帘来,琴童、玳安跟随,留王经在家,止着春鸿背着直袋,径往院中郑月儿家来。正是:

「天仙机上整香罗,  入手先拖雪一窝;

不独桃源能问渡,  却来月窟伴嫦娥。」

都说郑爱香儿头戴着银丝{髟狄}髻,梅花钿儿,周围金累丝簪儿。打扮的粉面油头,花容月貌。上着藕丝裳,下着湘纹裙。见西门庆到,笑吟吟在半门里首,迎接进去。到于明间客位,道了万福。西门庆坐下,就分付小厮琴童:「把轿回了家去,晚夕骑马来接。」琴童跟轿家去不题。止留玳安和春鸿两个伺候。良久,只见鸨子出来拜见,说道:「外日姐儿在宅内多有打扰。老爹家中闷的慌,来这里自恁散心走走罢了。如何多计较?又见赐将礼来。又多谢与姐儿的衣服。」西门庆道:「我那日叫他,怎的不去?只认王皇亲家了。」鸨子道:「俺每如今还怪董娇儿和李桂儿。不知是老爹生日叫唱,他每都有了礼,只俺每姐儿没有。若早知时,已不答应王皇亲家唱,先往老爹宅里去了。老爹那里叫唱在后,咱姐儿纔待收拾起身,只见王家人来,把姐儿的衣包拏的去。落后老爹那里又差了人来,他哥子郑奉又说:『你若不去,一时老爹动意怒了。』慌的老身背着王家人,连忙撺掇姐儿打后门起身上轿去了。」西门庆道:「先日,我在他夏老爹家酒席上,已定下他了。他若那日不去,我不消说的就恼了。怎的他那日不言不语,不做喜欢,端的是怎的说?」鸨子道:「小行货子家,自从梳弄了,那里好生出去供唱去?到老爹宅内,见人多,不知諕的怎样的?他从小是恁不出语,娇养惯了。你看甚时候纔起来!老身该催促了几遍,说:『老爹今日来,你早些起来收拾了罢。』他不依,还睡到这咱晚。」不一时,丫鬟拏茶上来,郑爱香儿向前递了茶吃了。鸨子道:「请老爹到后边坐罢。」原来郑爱香儿家,门面四间,到底五层房子。转过软壁,就是竹枪篱,三间大院子,两边四间厢房。上首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就是郑爱月儿的房。他姐姐爱香儿的房,在后边第四层住。但见帘拢香霭,进入明间内,供养着一轴海潮观音,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上面挂着一联:「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上首列四张东坡椅,两边安二条琴光漆春凳。西门庆坐下,看见上面楷书「爱月轩」三字。坐了半日,忽听帘拢响处,郑爱月儿出来,不戴{髟狄}髻,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攒,梳的黑鬖鬖光油油的。乌云霞着四軉;云鬓堆纵,犹若轻烟密雾。都用飞金巧贴,带着翠梅花钿儿,周围金累丝簪儿,齐插后鬓,凤钗半卸。耳边带着紫瑛石坠子。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翠纹裙。脚下露一双红鸳凤嘴,胸前摇琱珰宝玉玲珑。正面贴三颗翠面花儿,越显那芙蓉粉面;四周围香风缥缈,偏相衬杨柳纤腰。正是:

「若非道子观音画,  定然延寿美人图。」

望上不当不正,与西门庆道了万福,就因洒金扇儿掩着粉脸,坐在旁边。西门庆注目停视,比初见时节儿,越发齐整。不觉心摇目荡,不能禁止。不一时,丫鬟又拿一道茶来。这粉头轻摇罗袖,微露春纤,取一锺茶过来,抹去盏边水渍,双手递与西门庆。然后与爱香各取一锺相陪。吃毕,收下盏托去,请宽衣服房里坐。西门庆叫玳安上来,把上盖青纱衣宽了,搭在椅子上,进入粉头房中。但见瑶窗素纱罩淡月半浸,绣幕以夜明悬伴光高灿。正面黑漆镂金床,床上帐悬绣锦,褥隐华裀。旁设褆红小几,博山小篆,霭沉檀楼鼻;壁上文锦囊像窑瓶,插紫笋其中。床前设两张绣甸矮椅,旁边放对鲛绡锦帨。云母屏,模写淡浓之笔;鸳鸯榻,高阁古今之书。西门庆坐下,但觉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彼此攀话之间,语言调笑之际,只见丫鬟进来安放卓儿。四个小翠碟儿,都是精制银丝细菜,割切香芹鲟丝鳇鲊凤脯鸶羹 。然后拿上两筯赛团圆,如明月,薄如布,白如雪,香甜可口,酥油和蜜钱麻椒盐荷花细饼。郑爱香儿与郑爱月儿亲手楝攒各样菜蔬肉丝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儿内,递与西门庆吃。旁边烧金翡翠瓯儿,斟上苦艳艳桂花木樨茶。须臾,姊妹二人陪吃了饼,收下家火去。揩抹卓席,铺茜红毡条,床几上取了一个沉香雕漆匣,内盛象牙牌三十二扇,两个与西门庆抹牌。当下西门庆出了个天地分,剑行十道。那爱香儿出了个地牌,花开蝶满枝。那爱月儿出了个人牌,搭梯望月。须臾收过去,摆上酒来。但见盘堆异果,酒泛金波。卓上无非是鹅鸭鸡蹄,烹龙炮凤。珍果人间少有,隹肴天上无双。正是:

「舞回明月坠秦楼,  歌过行云遮楚馆。」

鸳鸯杯,翡翠盏,饮玉液,泛琼浆。姊妹二人递上酒去,在旁筝排雁桂,款跨鲛绡,当下郑爱香儿弹筝,爱月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端的词出佳人口,有裂石遶梁之声。唱毕,又是十二碟果仁减碟细巧品类。姊妹两个,促席而坐,拏骰盆儿,二十个骰儿,与西门庆抢红猜枚。饮勾多时,郑爱香儿推更衣出去了。独有爱月儿陪着西门庆吃酒。先是西门庆向袖中取出白绫双栏子汗巾儿上,一头栓着三事挑牙儿,一头束着金穿心盒儿。郑爱月儿只道是香茶 ,便要打开。西门庆道:「不是香茶,是我逐日吃的补药。我的香茶不放在这面,只用布包儿包着。」于是袖中取出一包香茶桂花饼儿,递与他。那月儿不信,还伸手往他这边袖子里掏。又掏出个紫绉纱汗巾儿,上栓着一副拣金挑牙儿。拏在手中观看,甚是可爱。说道:「我见桂姐和吴银儿都拏着这样汗巾儿,原来是你与他的?」西门庆道:「是我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与他,谁与他的?你若爱,与了你罢。到明日再送一副与你姐姐。」说毕,西门庆就着锺儿里酒,把穿心盒儿内药吃了一服。把粉头搂在怀中,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砸舌,无所不至。西门庆又舒手向他身上摸弄他香乳儿,紧紧就就,赛麻团滑腻。一面推开衫儿观看,白馥馥,犹如莹玉一般。揣摩良久,淫心辄起,腰间那话,突然而兴。解开裤带,令他纤手笼揝。粉头见其伟是粗大,諕的吐舌害怕。双手搂定西门庆脖心,说道:「我的亲亲,你今日初会,将就我,只放半截儿罢;若都放进去,我就死了。你敢吃药养的这等大!不然如何天生恁怪刺刺的儿?红赤赤,紫漒漒,好呵碜人子!」西门庆笑道:「我的儿,你下去替我品品。」爱月儿道:「慌怎的,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今日初会,人生面不熟。再来,等我替你品。」说毕,西门庆欲与他讲欢。爱月儿道:「你不吃酒了?」西门庆道:「我不吃了,咱睡罢。」爱月儿便叫丫鬟把酒卓抬过一边,与西门庆脱靴。他便就往后边,更衣澡牝去了。西门庆脱靴时,还赏了丫头一块银子,打发先上床睡,炷了香,放在熏笼内。良久妇人进房,问西门庆:「你吃茶不吃?」西门庆道:「我不吃。」一面掩上房门,放下绫绡来,将绢儿安在褥下,解衣上床。两个枕上鸳鸯,被中鸂鶒。西门庆见粉头脱了衣裳,肌肤纤细,牝净无毛,犹如白面蒸饼一般,柔嫩可爱。抱了抱腰肢,未盈一掬。诚为软玉温香,千金难买。于是把他两只白生生银条股嫩腿儿,来夹在两边腰眼间。那话上使了托子,向花心里顶入。龟头昂大,濡搅半晌,方纔没棱。那郑月儿把眉头绉在一处儿,两手攀阁在枕上,隐忍难挨,朦胧着星眼,低声说道:「今日你饶了郑月儿罢。」西门庆于是扛起他两只金莲于肩膀上,肆行抽送,不胜欢娱。正是:

「得多少春点碧桃红绽蕊,  风欺杨柳绿翻腰。」

有诗为证:

「带雨龙烟匝树奇,  妖娆身势似难支;

水推西子无双色,  春点河阳第一枝;

浓艳正宜吟郡子,  功夫何用写王维,

含情故把芳心束,  留住东风不放归。」

当下西门庆与郑爱月儿留恋至三更,方纔回家。到次日,吴月娘打发他往衙门中去了。和玉楼、金莲、李娇儿都在上房坐的。只见玳安进来上房取尺头匣儿,往夏提刑送生日礼去。四样鲜肴,一坛酒,一疋金段。月娘因问玳安:「你爹昨日坐轿子往谁家吃酒,吃到那咱晚纔来家?想必又在韩道国家,望他那老婆去来?原来贼囚根子成日只瞒着我,背地替他干这等茧儿!」玳安还道:「不是,他汉子来家,爹怎好的。」月娘道:「不是那里,都是谁家?」那玳安又不说,只是笑。取了段匣送礼去了。潘金莲道:「娘,你不消问这贼囚根子,他也不肯实说。我听见说蛮小厮昨日也跟他爹去来。你只叫了蛮小厮来问他,就是了」一面把春鸿叫到跟前。金莲问:「你昨日跟了你爹轿子去,在谁家吃酒来?你实说便罢,不实说,如今你大娘就要打你。」那春鸿跪下便道:「娘,休打小的!待小的说就是来。小的和玳安、琴童哥三个,跟俺爹从一座大门楼进去。转了几条街巷到个人家,只半截门儿,都用锯齿儿镶了。门里立着位娘娘,打扮的花花黎黎的。」金莲听见笑了说道:「囚根子,一个院里半门子也认不的了,赶着粉头叫娘娘起来!」金莲问道:「那个娘娘怎么模样?你认的他不认的?」春鸿道:「我不认的他。生的相菩萨样,也相娘每头上戴着这个假壳。进入里面,一个年老白头的阿婆出来,望俺爹拜了一拜。落后请到大后边,竹篱笆进去,又是一位年小娘娘出来,不戴假壳。生的银盆脸,瓜子面,搽的嘴唇红红的,陪着俺爹吃酒。」金莲道:「你每都在那里坐来?」春鸿道:「我在俺玳安、琴童哥,便在阿婆房里,陪着俺每吃酒并肉兜子 来。」把月娘、玉楼笑的了不得。因问道:「你认的他不认的?」春鸿道:「那一个好似在咱家唱的。」玉楼笑道:「就是李桂姐了。」月娘道:「原来摸到他家去了!」李娇儿道:「俺家没半门子,也没竹抢篱。」金莲道:「只怕你不知道。你家新安的半门子是的。」问了一回,西门庆来家,往夏提刑家拜寿去了。都说潘金莲房中养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儿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着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妇人吃饭,常蹲在肩上喂他饭,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半斤,调养得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弹。甚是爱惜他,终日抱在膝上摸弄,不是生好意。因李瓶儿、官哥儿哥儿平昔好猫,寻常无人处,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自在,连日吃刘婆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段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铺着小褥子儿顽耍。迎春守着,奶子便在旁拏着碗吃饭。不料金莲房中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扑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被风搐起来。慌的奶子丢下饭碗,搂抱在怀,只顾唾哕,与他收惊。那猫还来赶着他要挝,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如意儿实承望孩子搐过一阵好了。谁想只顾常连;一阵不了,一阵搐起来。李瓶儿入在后边。一面使迎春:「后边请娘去,哥儿不好了,风搐着哩,叫娘快来!」那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正是:

「惊损六叶连肝肺,  諕坏三毛七孔心。」

连月娘慌的两步做一步,走径扑到房中。见孩子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一见,心中犹如刀割相侵一般,连忙搂抱起来,脸搵着他嘴儿,大哭道:「我的哥哥,我出去好好儿,怎么的搐起来!」迎春与奶子悉把被五娘房里猫所諕一节说了。那李瓶儿越发哭起来,说道:「我的哥哥,你紧不可公婆意,今日你只当脱不了,打这条路儿去了!」月娘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面叫将金莲来问他说:「是你屋里的猫諕了孩子。」金莲问:「是谁说的?」月娘指着:「是奶子和迎春说来。」金莲道:「你着这老婆子这等张睛!俺猫在屋里好好儿的卧着不是?你每乱道,怎的把孩子諕了,没的赖人起来!爪儿只拣软处捏,俺每这屋里是好缠的!」月娘道:「他的猫,怎得来这屋里?」迎春道:「每常也来这边屋里走跳。」那金莲接过来道:「早时你说,每常怎的不挝他?可可今日儿就挝起来?你这丫头,也跟着他恁张眉瞪眼儿六说白道的!将就些儿罢了,怎的要把弓儿扯满了,可可儿俺每自恁没时运来!」于是使性子抽身往房里去了。看官听说:常言道:「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这潘金莲平日见李瓶儿从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每日争姘竞宠,心中常怀嫉妒不平之气。今日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諕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  未曾举意早先知;

休道眼前无报应,  古往今来放过谁?」

月娘众人见孩子只顾搐起来,一面熬姜汤灌他。一面使来安儿快叫刘婆去。不一时刘婆子来到,看了脉息,只顾跌脚,说道:「此遭惊諕重了,是惊风,难得过来。」急令快熬灯心薄荷汤金银汤。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向锺儿内研化,牙关紧闭。月娘连忙拔下金簪儿来,撬开口灌下去:「过得来便罢。如过不来,告过主家奶奶,必须要灸几蘸纔好。」月娘道:「谁敢躭?必须还等他爹来,问了他爹。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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