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93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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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上着藕丝衫,下着翠纹裙,脚衬凌波罗袜,从木香棚下来。这经济猛然从荼{艹縻}架下突出,双手把妇人抱住。把妇人諕了一跳,说:「呸!小短命!猛可钻出来,諕了我一跳!早是我,你搂便将就罢了!若是别人,你也恁大胆搂起来?」经济吃的半酣儿笑道:「早知搂了你,就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两个于是相搂相抱,携手进入房中。房中荧煌煌掌着灯烛,卓上设着酒肴。一面顶了角门,并肩而坐饮酒。妇人便问:「你来,大姐知不知?」经济道:「大姐后边听宣卷去了。我安付下元宵儿,有事来这里叫我。只说在这里下棋哩。」说毕,两个欢笑做一处。饮酒多时,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不觉竹叶穿心,桃花上脸,一个嘴儿相亲,一个腮儿厮搵。罩了灯上床交接。妇人搂抱经济,经济亦揣换着妇人。妇人唱六娘子:
「入门来将奴搂抱在怀,奴把锦被儿伸开。俏冤家顽的十分怪;嗏,将奴脚儿抬!脚儿抬!操乱了乌云{髟狄}髻儿歪。」
经济亦占回前词一首:
「两意相投情挂牵,休要闪的人孤眠。山盟海誓说千遍,残情上放着天,放着天。你又青春咱少年!」
两人云雨纔毕,只听得元宵叫门,说:「大姑娘进房中来了。」这经济慌的穿衣出门去了。正是:
「狂蜂浪蝶有时见, 飞入梨花无处寻。」
原来潘金莲那边三间楼上,中间供养佛像,两边稍间堆放生药香料。两个自此以后,情沾肺腑,意密如胶,无日不相会做一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潘金莲早辰梳妆打扮,走来楼上观音菩萨前烧香。不想经济正拏钥匙上楼开库房间,拏药材香料,撞遇在一处。这妇人且不烧香,见楼上无人,两个搂抱着亲嘴砸舌。一个叫亲亲五娘,一个呼心肝性命,说:「趁无人,咱在这里干了罢!」一面解退衣裤,就在一张春凳上,双凫飞肩,灵根半入,不胜绸缪。有生药名水仙子为证:
「当归半夏红石,可意槟榔招做女婿。浪荡根插入荜麻内,母丁香左右偎,大麻花一阵昏迷。白水银扑簇簇下,红娘子心内喜,快活杀两片陈皮。」
当初没巧不成话。两个正干得好,不防春梅正上楼来,拿盒子取茶叶看见。两个凑手脚不迭,都吃了一惊。春梅恐怕羞了他,连忙倒退回身子,走下胡梯。慌的经济兜小衣不迭,妇人正穿裙子,妇人便叫春梅:「我的好姐姐,你上来,我和你说话。」那春梅于是走上楼来。金莲道:「我的好姐姐,你姐夫不是别人,我今教你知道了罢。俺两个情孚意合,拆散不开!你千万休对人说,只放在心里!」春梅便说:「好娘,说那里话!奴伏侍娘这几年,岂不知娘心腹,肯对人说!」妇人道:「你若肯遮盖俺们,趁你姐夫在这里,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怜见俺每了!」那春梅把脸羞的一红一白,只得依他;卸下湘裙,解开裈带,仰在凳上,尽着这小伙儿受用。有这等事!正是:
「明珠两颗皆无价, 可奈檀郎尽得钻!」
有红绣鞋为证:
「假认做女婿亲厚,往来和丈母歪偷!人情里包藏鬼胡油!明讲做儿女礼,暗结下燕莺俦,他两个见今有!」
当下经济耍了春梅,拏茶叶出去了。潘金莲便与春梅打成一家,与这小伙儿暗约偷期,非止一日,只背着秋菊。妇人偏听春梅说话,衣服首饰,拣心爱者与之,托为心腹。六月初一日,金莲娘潘姥姥老病没了,有人来说。吴月娘买一张插卓、三牲、冥布,教金莲坐轿子,往门外探丧祭祀。去了一遭回来。到次日,都是六月初三日,金莲起来的早,在月娘房里坐着说了半日话出来。走在大厅院子里墙根下,急了溺尿。正撩起裙子,蹲踞溺尿。原来西门庆死了,没人客来往,等闲大厅仪门,只是闲闭不开。经济在东厢房住,纔起来。忽听见有人在墙根石榴花树下,溺的尿刷刷的响。悄悄向窗眼里张看,都不想是他。便道:「是那个撒野,在这里溺尿?撩起衣服,看溅湿了裙子了!」这妇人连忙系上裙子,走到窗下问道:「原来你在屋里,这咱纔起来?好自在!大姐没在房里么?」经济道:「在后边几时出来!昨夜三更纔睡。大娘后边拉住我听宣红罗宝卷,与他听坐到那咱晚,险些儿没把腰累〈疒罗〉瘑了!今日白扒不起来。」金莲道:「贼牢成的,就牢成的,就休捣谎哄我!昨日我不在家,你几时在上房内听宣卷来?丫鬟说你昨日在孟三儿屋里吃饭来!」经济道:「早是大姐看着,俺们都在上房内,几时在他屋里去来?」说着,这小伙儿站在炕上,把那话弄的硬硬的,直竖的一条棍,隔窗眼里舒过来。妇人一见,笑的要不的,骂道:「怪贼牢拉的短命!猛可舒出你老子头来,諕了我一跳!你趁早好好抽进去,我好不好拿针剌与你一下子,教你忍痛哩!」经济笑道:「你老人家这回儿又不待见他起来,你好歹打发他个好处,也是你一点阴骘!」妇人骂道:「好个怪牢成久惯的囚根子!」一面向腰里摸出面青铜小镜儿来,放在窗棂上,假做勾脸照镜。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话,吮咂的这小郎君,一点灵犀灌顶,满腔春意融心。正是:
「自有内事迎郎意, 殷懃爱把紫箫吹。」
原来妇人做作如此,若有人看见,只说他照镜勾脸,么不显其事。其淫蛊显然通无廉耻!正砸在热闹处,忽听的有人走的脚步儿响。这妇人连忙摘下镜子,走过一边。经济便把那话抽回去。都不想是来安儿小厮走来说:傅大郎前边,请姐夫吃饭哩。」经济道:「教你傅大郎且吃着,我梳头哩,就来。」来安儿回去了。妇人便悄悄向经济说:「晚夕你休往那里去了,在屋里。我使春梅叫你,好歹等我,有话和你说。」经济道:「谨依来命!」妇人说毕,回房去了。经济梳洗毕,往铺中自做买卖不题。不一时,天色晚来,那日月黑星密,天气十分炎热。妇人令春梅烧汤热水,要在房中洗澡。修剪足甲,床上收拾衾枕,赶了蚊子,放下纱帐子。小篆内炷了香。春梅便叫:「娘,不知今日是头伏?你不要些凤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寻些来。」妇人道:「你寻去。」春梅道:「我直往那边大院子里纔有,我去拔几根来。娘教秋菊寻下杵臼,捣下蒜。」妇人附耳低言,悄悄分付春梅:「你就厢房中请你姐夫晚夕来,我和他说话。」这春梅去了。这妇人在房中,比及洗了香肌,修了足甲,也有好一回。只见春梅拔了几棵凤仙花来,整叫秋菊捣了半夜。妇人又与了他几锺酒吃,打发他厨下先睡了。妇人灯光下染了十指春葱,令春梅拿凳子放在天井内,铺着凉簟衾枕纳凉。约有更阑时分,但见朱户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二星,隔在天河两岸。又忽闻一阵花香,几点萤火。妇人手拈纨扇,正伏枕而待。春梅把角门虚掩。正是: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原来经济约定摇木槿花树为号,就知他来了。妇人见花枝摇影,知是他来,便在院内咳嗽接应。他推开门进来,两个并肩而坐。妇人便问:「你来,房中有谁?」经济道:「大姐今日没出来。我已安付元宵儿在房里,有事先来叫我。」因问:「秋菊睡了?」妇人道:「已睡熟了。」说毕,相搂相抱,二人就在院凳内上,赤身露体,席枕交欢,不胜缱绻但见: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搵腮。手捻香乳绵似软,实奇哉!掀起脚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明朝千万早些来!」
两个云雨毕,妇人拏出五两碎银子来,递与经济说:「门外你潘姥姥死了,棺材已是你爹在日与了他。三日入殓时,你大娘教我去探丧烧布来了。明日出殡,你大娘不放我去说你爹热孝在身,只见出门。这五两银子交与你,明日央你蚤去门外,发送发送你潘姥姥,打发抬钱,看着下入土内,你来家,就同我去一般。」这经济一手接了银子,说:「这个不打紧,你分付,我干事;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我明日绝早出门,干毕事来,回你老人家。」说毕,恐大姐进房,老早归厢房中去了。」一宿晚景休题。到饭时就来家。金莲纔起来,在房中梳头。经济走来回话,就门外昭化寺里,拿了两枝茉莉花儿来妇人戴。妇人问:「棺材下了葬了?」经济道:「我管何事?不打发他老人家黄金入了柜,我敢来回话?还剩了二两六七钱银子,交付与你妹子收了,盘缠度日。千恩万谢,多多上覆你。」妇人听见他娘入土,落下泪来。便叫春梅:「把花儿浸在盏内,看茶来与你姐夫吃。」不一时,两盒儿蒸酥四碟小菜,打发经济吃了茶,往前边去了。由是越发与这小伙日亲日近。一日七月天气,妇人早辰约下他;「你今日休往那里去,在房中等着。我往你房里,和你耍耍。」这经济答应了。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和几个朋友,往门外耍子。去了一日,吃的大醉来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不知天高地下。黄昏时分,金莲蓦地到他房中。见他挺在床上,行李儿也顾不的,推他推不醒,就知他在那里吃了酒来。可霎作怪,不想妇人摸他袖子里,吊去一根金头莲瓣簪儿来。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迎亮一看,就知是孟玉楼簪子。怎生落在他袖中?想必他也和玉楼有些首尾,不然他的簪子,如何他袖着?怪道:「这短命,几次在我面上无情无绪!我若不留几个字儿与他,只说我没来。等我写四句诗在壁上,使他知道。待我见了,慢慢追问他下落。」于是取笔在壁上写了四句,诗曰:
「独步书斋睡未醒, 空劳神女下巫云;
襄王自是无情绪, 辜负朝朝暮暮情。」
写毕,妇人回房中去了。都说经济睡起一觉,酒醒过来,房中掌上灯,因想起今日妇人来相会,我都醉了。回头见壁上写了四句诗在上,墨迹犹新。念了一遍,就知他来到,空回去了。打了送上门的风月儿,白丢了!心中懊悔不已:「这咱的起更时分,大姐、元宵儿都在后边未出来。我若往他那边去,角门又关了!」走来槿花下摇花枝为号,不听见里面动静。不免踩有太湖石,扒过粉墙去。那妇人见他有酒,醉了挺觉,大恨归房,闷闷在心,就浑衣上床〈扌歪〉睡。不料半夜,他扒过墙来。见院内无人,想丫鬟都睡了,悄悄蹑足潜踪,走到房门首。见门虚掩,就挨身进来。窗闲月色,照见床上妇人,独自朝里歪着。低声叫可意人数声,不应。说道:「你休怪我,今日崔大哥众朋友邀了我往门外五星原庄上,射箭耍子了一日,来家就醉了。不知你到,有负你之约,恕罪!恕罪!」那妇人也不理他。这经济见他不理,慌了。一面跪在地下,说了一遍,又重复一遍。被妇人家反手望脸上挝了一下,骂道:「贼牢拉负心短命!还不悄悄的,丫头听见!我知道你有个人,把我不放到心!你今日端的那去来?」经济道:「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门外射箭去,灌醉了来,就睡着了!失误你约,你休恼我!我看见你留诗在壁上,就知恼了你!」妇人道:「怪捣鬼牢拉的,别要说嘴,与我禁声!你捣的鬼,如泥弹儿圆,我手内放不过你!今日便是崔本叫了你吃酒,醉了来家。你袖子里这根簪子,都是那里的?」经济道:「本是那日花园中拾的来,今纔两三日了。」妇人道:「你还{入日}神捣鬼,是那花园里拾的?你再拾一根来我纔算!这簪子是孟三儿那麻淫妇的头上簪子,我认千真万真!上面还钑着他名字,你还哄我?嗔道前日我不在,他叫你房里吃饭。原来你和他七个八个,我问着,你还不成认!你不和他两个有首尾,他的簪子缘何到你手里?原来把我的事,都透露出与他!怪道前日他见了我笑,原来有你的话在里头!自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绿豆皮儿,请退了!」于是急的经济赌神发呪,继之以哭道:「我经济若与他有一字丝麻皂线,灵的是东岳城隍,活不到三十岁,生来碗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要汤不见,要水不见!」那妇人终是不信,说道:「你这贼才料,说来的牙疼誓!亏你口内不害碜!」两个絮聒一回,见夜深了,不免解卸衣衫,挨身上床倘下。那妇人把身子扭过,倒背着他,使个性儿不理他,由着他姐姐长,姐姐短,只是反手望脸上挝过去,諕的经济气也不敢出一声儿来,干霍乱了一夜,就不误{入日}成〈毛皮〉头。天明,恐怕丫头起身,依旧越墙而过,往前道厢房中去了。有醉扶归词为证:
「我嘴揾着他油{髟狄}髻,他背靠着胸肚皮。早难送香腮左右偎,只在顶窝儿里长吁气!一夜何曾见面皮。只觑着牙梳背!」
看官听说:往后金莲还把这根簪子,与了经济。后来孟玉楼嫁了李衙内,往严州府去。经济还拿着这根簪子做证见,认玉楼是姐,要暗中成事。不想玉楼哄逃,反陷经济牢狱之灾。此事表过不题。正是
「三光有影遣谁系, 万事无根共自生。」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
「堪笑西门庆识未通, 惹将桃李笑春风,
满床锦被藏贼睡, 三顿珍羞养大虫;
爱物只图夫妇好, 贪财常把丈人坑,
更有一件堪观处, 穿房入屋弄乾坤。」
话说潘金莲见陈经济天明越墙过去了,心中又后悔。次日都是七月十五日,吴月娘坐轿子出门,往地藏庵薛姑子那里,替西门庆烧兰盆会箱库去。金莲众人,都送月娘到大门首回来。孟玉楼、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往后边去了。独金莲落后,走到前厅仪门首,撞遇经济正在李瓶儿那边楼上,寻了解当库衣物抱出来。金莲叫住,便向他说:「昨日我说了你几句,你如何使性儿,今早就跳博出来了?莫不真个和我罢了?」经济道:「你老人家还说哩,一夜谁睡着来?险些儿一夜没曾把我麻犯死了!你看把我脸上肉,也挝的去了!妇人骂道:「贼短命!既不与他有首尾,贼人胆儿虚,你平日走怎的!」经济向袖中取出了纸帖儿来,妇人打开观看,都是寄生药一词,说道:
「动不动,将人骂,一径把脸儿上挝。千般做小伏低下,但言语,便要和咱罢!罢字儿,说的人心怕。忘恩失义俏冤家,你眉儿淡了教谁画?」
金莲一见,笑了,说道:「既无此事,你今晚来后边,我慢慢再问你。」经济道:「乞你麻犯了人,一夜谁合眼儿来!等我白日里睡一觉儿去。」妇人道:「得不去,和你算帐!」说毕,妇人回房去了。经济拏衣物铺子里来,做了一回买卖。归到厢房,〈扌歪〉在床上,睡了一觉。盼望天色晚来,要往金莲那边去。不想比及到黄昏时分,天气一阵阴黑来,窗外簌簌下起雨来。正是:
「萧萧庭院黄昏雨, 点点芭蕉不住声。」
这经济见那雨下得紧,说道:「好个不做美的天!他甫能教我对证话去,今日不想又下起雨来,好闷倦人也!」于是长等短等,那雨不住。簌簌直下到初更时分,下的房檐上流水。这小郎君等不的雨住,披着一条茜红氁子卧单在身上。那时吴月娘来家,大姐与元宵儿都在后边没出来。于是锁了房门,从西角门大雨里,走入花园金莲那边,推了推角门。妇人知他今日晚必来,早已分付春梅,灌了秋菊几锺酒,同他在炕房里先睡了。以此把角门虚掩。这经济推了推角门,见虚掩着,便挨身而入,进到妇人卧房。见纱窗半启,银蜡高烧,卓上酒果已陈,金尊满泛。两个并肩迭股而坐。妇人便问:「妇人便问:「你既不曾与孟三儿抅搭,这簪子怎得到你手里?」经济道:「本是我昨日在花园荼{艹縻}架下拾的。若哄你,便促死促灭!」妇人道:「既无此事,还把这根簪子与你关头,我不要你的。只要把我与你的簪子香囊帕儿物事收好着,少了我一件儿,我与你答话!」两个吃酒下棋,到一更方上床就寝。颠鸶倒凤,整狂了半夜。妇人把昔日西门庆枕边风月,一旦尽付与情郎身上。都说秋菊在那边屋里,夜听见这边房里,恰似有男子声音说话,更不知是那个了。到天明鸡叫时分,秋菊起来溺尿。忽听那边房内开的门响,朦胧月色,雨尚未止。打窗眼看见一人,披着红卧单,从房中出去了,恰似陈姐夫一般!「原来夜夜和我娘睡!我娘自来人前会撇清,干净暗里养着女婿!」次日,径走到后边厨房里,就如此这般对小玉说。不想小玉和春梅好,又告诉与春梅:「你那边秋菊说,你娘养着姐夫。昨日在房里睡了一夜,今早出去了。大姑娘和元宵,又没在前边睡。」这春梅归房,一五一十对妇人说:「娘不打与你这奴才几下,教他骗口张舌,葬送主子,就是一般!」金莲遂叫秋菊来,骂道:「我要你教作煎煎粥儿,就把锅来打破了!你屁股大,吊了心也怎的?我这几日没曾打你,这奴才骨朵痒了!」于是拏棍子,向他脊背上尽力狠抽了三十下。打的杀猪也似叫,身上都破了。春梅走将来说:「娘没的打他这几下儿,与他挝痒痒儿哩!旋剥了,叫将小厮来,拏大板子,尽力砍与他二三十板,看他怕不怕!汤他这几下儿,打水不浑的,只像鬬猴儿一般!他好小胆儿,你想他怕也怎的!做奴才,里言不出,外言不入。都似这般,养出家生哨儿来了!」秋菊道:「谁说甚么来?」妇人道:「还说嘴哩!贼彼家误五鬼的奴才,还说甚么!」几声喝的妇人往厨下去了。正是:
「蚊虫遭扇打, 只为嘴伤人!」
一日八月中秋时分,金莲夜间暗约经济赏月饮酒,和春梅同下鳖棋儿。晚夕贪睡失晓,至茶时前后,还未起来,颇露圭角。不想被秋菊朘到眼里,连忙走到后边上房门首,对月娘说。不想月娘正梳头,小玉在上房门,秋菊拉过他一边,告他说:「俺姐夫如此这般,昨日又在我娘房里歇了一夜,如今还未起来哩!前日为我告你说,打了我一顿。今日真实看见,我须不赖他。请奶奶快去瞧去。」小玉骂道:「张眼露睛奴才,又来葬送主子!俺奶奶梳头哩,还不快走哩!」月娘便问:「他说甚么?」小玉不能隐讳,只说五娘使秋菊来请奶奶说话,更不题出别的事。这月娘梳了头,轻移莲步,蓦然来到前边金莲房门首。早被春梅看见,慌的先进来报与金莲。金莲与经济两个还在被窝内未起。听见月娘到,两个都吃了一惊,慌做手脚不迭。连忙藏经济在床身子里,用一床锦被遮盖的。教春梅放小卓儿,在床上拏过珠花来,且穿珠花。不一时,月娘到到房中坐下,说:「六姐,你这里咱还不见出门,只道你做甚,原来在屋里穿珠花哩。」一面拏在手中观看,夸道:「且是穿得好!正面芝麻花,两边橘子眼方胜儿,周围蜂赶菊。你看着的珠子,一个挨一个儿,凑的同心结,且是好看!到明日你也替我穿恁条箍儿戴。」妇人见月娘说好话儿,那心头小鹿儿纔不跳了。一面令春梅倒茶来,与大娘吃。少顷,月娘吃了茶,坐了回去了,说:「六姐快梳了头,后边坐。」金莲道:「知道。」打发月娘出来,连忙撺掇经济出港,往前边去了。春梅与妇人整捏两把汗。妇人说:「你大娘等闲无事,他不来我这屋里来。无甚事,他今日大清早辰来做甚么?」春梅道:「左右是咱家这奴才戳的来。」不一时,只见小玉走来,如此这般:「秋菊后边说去,说姐夫在这屋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日。被我骂喝了他两声,他还不动。俺奶奶问,我没的说,只说五娘请奶奶说话,方纔来了。你老人只放在心里,大人不见小人过,只堤防着这奴才就是了!」看官听说:虽是月娘不信秋菊说话,只恐金莲少女嫩妇,没了汉子,日久一时心邪,着了道儿,恐传出去,被外人唇耻。西门庆为人一场,没了多时光儿,家中妇人都弄的七颠八倒,恰似我养的这孩子,也来路不明一般!香香喷喷在家里,臭臭烘烘在外头。又以爱女之故,不教大姐远出门。把李娇儿厢房梛与大姐住,教他两口儿搬进后边仪门里来。遇着傅伙计家去,教经济轮番在铺子里上宿取衣物药材,同玳安儿出入。各处门户都上了锁钥。丫鬟妇女无事不许往外边去。凡是都严禁这潘金莲与经济两个热闹突突,恩情都间阻了。正是:
「世间好事多间阻, 就里风光不久长!」
有诗为证:
「几向天台访玉真, 三山不见海沉沉;
侯门一日深如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潘金莲自被秋菊泄露之后,月娘虽不见信,晚夕把各处门户都上了锁。西门大姐搬进李娇儿房中居住经济寻取药材衣物,同玳安或平安眼同出入。二人恩情都间阻了,约一个多月,不曾相会一处。金莲每日难挨绣帏孤枕,怎禁画阁凄凉?未免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脂粉懒匀,茶饭顿减,带围宽腿,恹恹瘦损。每日只是思睡,扶头不起。有春梅向前道:「娘,你这两日怎的不去后边坐?或是往花园中散心走走?每日短叹长吁,端的为些甚么?」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与你姐夫相交?」有鴈儿落为证:
「我与他好似并头莲一处生,比目鱼缠成块。初相逢热似粘,乍怎离别难禁耐。好是怪奇哉这两日他不进来!大娘又把门上锁,花园中狗儿乖。难猜,奴婢们股目虑的怪;伤怀,这相思实难解。」
春梅道:「娘,你放心,不妨事。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扶着哩!昨日大娘留下两个姑子,今晚夕宣卷,后边关的仪门早。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