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传记
宋元学案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97 /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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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孝宗以为然,乃除先生提举江西常平茶盐。旋录救荒之劳,除直秘阁。曾浙东大饥,改提举浙东。入对,首陈灾异之由与修德任人之说,次言:「近习便嬖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而胥吏 狡狯之术又足以眩聪明,邪佞充塞,货赂公行,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顾乃独受其弊。」孝宗为动容。先生拜命,即日单车就道,日钩访民隐,按行境内,郡县官吏惮其风釆,至自引去,所部肃然。于救荒之余,随事处画,必为经久之计。复奏言:「为今之计,独有责躬求言,然后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以供大礼之费为收籴之本,诏户部免征旧负,诏漕臣依条检放租税,诏宰臣沙汰监司守臣之无状者,遴选贤能,责以荒政,庶几犹足下结人心。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于饥殍,而将在于盗贼;蒙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于国家也。」知台州唐仲友与王淮同里,为家,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交荐之,迁江西提刑,未行。先生行部至台,讼仲友者纷然,按得其实,章前后六上。淮不得已,夺仲友江西新命,以授先生,辞不拜,遂归,且乞奉祠。时郑丙疏诋程学,且以沮先生,淮又擢陈贾为监察御史。贾面对,首论「道学者,大率假名以济伪,愿摈弃勿用」,盖指先生也。十年,诏主管台州崇道观,连奉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十四年,以杨公万里荐,除提点江西刑狱。十五年,淮罢相,周相必大奏趣先生之任,遂入奏。首言近年刑狱失当,狱官当择其人;次言经总制钱之病民,及江西诸州科罚之弊。而其末言:「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无乃燕闲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所未纯,人欲有所未尽,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除恶不能去其根。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顷,必谨而察之,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为「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戒勿以为言,先生曰:「吾生平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隐默以欺吾君乎!」及奏,孝宗曰:「久不见卿。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清要,不复以州县为烦也。」时曾觌已死,王抃亦逐,独内侍甘尚在,先生力以为言。孝宗曰:「乃德寿所荐,为其有才尔。」先生曰:「小人无才,安能动人主。」翌日,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本部侍郎林栗尝与先生论《易》、《西铭》不合,劾先生「本无学术,徒窃张载、程颐绪余,谓之道学,所至辄携门生数十人,妄希孔、孟历聘之风,邀索高价;不肯供职,其伪不可掩。」孝宗曰:「林栗言似过!」周必大言先生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对,孝宗曰:「朕亦见其跛曳。」左补阙薛叔似亦奏援先生。乃令依旧职江西提刑,先生辞免。太常博士叶适疏与栗辩,谓:「其言无一实者。『谓之道学』一语,无实尤甚。往日王淮表里台谏,阴废正人,盖用此术。」会胡晋臣除侍御史,首论栗喜同恶异,无事而指学者为党,乃黜栗知泉州,除先生直宝 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未踰月,再召,先生又辞。始,先生尝以为口陈之说有所未尽,乞具封事以闻,至是,役匦进封事曰:「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纪,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谏诤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陛下所以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称职者鲜,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庸妄之辈参其间。师傅、宾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既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又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杂进之言。宜讨论前典,置师傅、宾客之官,罢 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以任哉﹖直以一念之间,未能彻其私邪之蔽。若用公明刚正之人,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排摈此等,而后取凡疲懦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掳于其间,是以纪纲不正于上,风俗颓弊于下。大率习为美依阿,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券为诗文,惟得之求,无复廉耻。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间,则群议众排,指为『道学』而禁锢之,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已,此岂治世之事哉!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岁入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以备它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需。二十余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曷尝闻其能易敌人之首,如太祖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促日峻,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以付军中,使自什伍以上保称材武,陛下以为公荐可以得人,而岂知其论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彼智勇材略之人,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皆庸夫走卒,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强国势,岂不误哉!凡此六事,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有不正矣。」疏入,夜漏下七刻,孝宗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先生力辞。除秘阁修撰,奉外祠。光宗即位,再辞职名,仍旧直宝文阁,降诏奖谕。居数月,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改知漳州。奏除无名之赋七百万,减经总制钱四百万。以习俗未知礼,釆古丧葬嫁娶之仪,揭以示之。尝病经界不行,会朝论欲行汀、漳、泉三州经界,先生乃访事宜上之。宰相留正,泉人也,其里党亦多以为不可行,布衣吴禹圭上书讼其扰人,有旨先行漳州经界。明年,以子丧请祠。时史浩入见,请收天下人望,乃除先生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再辞。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拜命。除荆湖南路转运副使,辞。漳州经界竟报罢,以言不用自劾。除知静江府,辞,主管南京鸿庆宫。未几,差知潭州,力辞。黄裳为嘉王府翊善,自以学不及先生,乞召为宫僚,王府直讲彭龟年亦为大臣言之。留正曰:「正非不知熹,但其性刚,恐到此不合,反为累耳。」先生方再辞,有旨「长沙巨屏,得贤为重」,遂拜命。会洞獠扰属郡,先生遣人谕以祸福,皆降之。申敕令,严武备,戢奸吏 ,抑豪民。所至兴学校,明教化,四方学者毕至。宁宗即位,赵忠定汝愚首荐先生及陈傅良,除焕章阁待制、侍讲。入对,首言:「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绍丕图,可谓处之以权而不失其正。今三月矣,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臣愿陛下尽负罪引慝之诚,致温凊定省之礼,而大伦正,大本立矣。」时论者以宁宗未还大内,恐名体不正而疑议生,有旨修葺旧东宫,为屋至数百间,欲徙居之。先生奏疏言:「此必有左右近习倡为此说以误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奸心。臣恐上帝震怒,灾异数出,不当兴此大役,以咈谴告警动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阽于死亡之际,怨望忿切,以生他变。又闻太上皇后惧忤太上皇帝圣意,不欲其闻太上之称,又不欲其闻内禅之说,此又虑之过者。父子大伦,三纲所系,久而不图,亦将有借其名以造谤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惧也。愿陛下罢修葺东宫之役,回就慈福、重华之间草创寝殿,使粗可居。下诏自责,减省舆卫,入宫之后,暂变服色,如唐肃宗之改服紫袍,执鞚马前者,则太上皇帝虽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消散,而欢意浃洽矣。至若朝廷之纪纲,则凡号令弛张,人才进退,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复校量,有不当者,缴驳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算矣。若夫山陵之卜,则愿黜台史之说,别求草泽以营新宫,使寿皇之遗体得安,而宗社生灵皆蒙福矣。」疏入,不报,然宁宗亦未有怒先生意也。每以所讲编次成帙以进,宁宗亦开怀容纳。先生又奏:「自汉文短丧,历代因之,三纲不明,千有余年。寿皇圣帝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朝衣朝冠皆用大布。间者遗诏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以世嫡承大统,则承重之服,着在礼律,所宜遵寿皇已行之法。遂用漆纱浅黄之服,臣窃痛之。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丧之服。」会孝宗柎庙,议宗庙迭毁之制。自太祖首建僖、顺、翼、宣四祖之庙,治平间议者以世数寖远,请迁僖祖于夹室。后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庙,与稷、契无异,请复其旧。时相赵忠定雅不以复祀僖祖为然,侍从多从其说,吏部尚书郑侨欲且祧宣祖而柎孝宗。先生以为神宗得礼之正,所谓「有举之而莫敢废者」乎;又拟为《庙制》以辩,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者。庙堂不以闻,即毁撤僖、宣庙室,更创别庙以奉四祖。始,宁宗之立,韩侘冑自谓有定策功,居中用事。先生忧其害政,上疏斥言左右窃柄之失,在讲筵复申言之。御批云:「悯卿耆艾,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赵忠定袖还御笔,且谏且拜,内侍王德谦径以御笔付先生,台谏争留,不可。楼宣献钥与陈傅良旋封还录黄,修注官刘光祖、邓驲封章交上。先生行,被命除宝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辞。寻除知江陵府,辞。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初,忠定既相,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望治。先生独惕然以侂冑用事为虑,既屡为宁宗言,又数以手书启忠定,勿使得预朝政。忠定谓其易制,不以为意。及是,忠是亦以诬逐,而朝廷大权悉归侂冑矣。先生始以庙议自劾,不许;以疾再乞休致,诏依旧秘阁修撰。二年,沈继祖为监察御史,诬先生十罪,诏落职罢祠,门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编管。四年,先生以年近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请。明年卒,年七十一。疾且革,手书属其子在及门人范念德、黄干,拳拳以勉学及修正遣书为言。习日,正坐,整衣冠,就枕而逝。先生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仅历同安簿、知南康军、提举浙东常平茶盐、知漳洲、潭州,凡五任九考,及经筵纔四十日。家故贫,少依父友刘子羽寓建之崇安,后徙建阳之考亭。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而非其道义,则一介不取也。自先生去国,侂冑势益张。何澹为中司,首论专门之学,文诈沽名,乞辨真伪。刘德秀仕长沙,不为南轩之徒所礼,及为谏官,首论留正引伪学之罪。「伪学」之称,自此始。太常少卿胡绂言:「比年伪学猖獗,图为不轨,望宣谕大臣,权住进拟。」遂召陈贾为兵部侍郎。未几,先生有夺职之命。刘三杰以前御史论先生、赵汝愚、刘光祖、徐谊等,前日之伪党,至此而又变为逆党,即日除三杰右正言。右谏议大夫姚愈论道学权臣,结为死党,窥伺神器,乃命直学士院高文虎草诏谕天下,于是攻伪学日急,选人余囍至上书乞斩先生。方是时,,士之绳趋尺步,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别其非党。而先生日与诸生讲学不休,或劝其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有籍田令陈景思者,故相康伯之孙也,与侂冑有连,劝侂冑勿为已甚,侂冑意亦渐悔。先生既没,将葬,言者谓:「四方为徒期会,送为师之葬。会聚之间,非妄谈时人短长,则缪议时政得失,望令守臣约束。」从之。嘉泰初,学禁稍弛。二年,诏先生以致仕除华文阁待制,与致仕恩泽。后侂冑死,诏赐先生遗表恩泽,谥曰文,寻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理宗宝庆三年,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始先生少时,慨然有求道之志。年十四,韦斋公病亟,尝属先生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三人。」谓胡宪、刘勉之、刘子翚也。故先生之学,既博求之经传,复交当世有识之士。延平李愿中先生老矣,尝从学于罗仲素先生,先生归自同安,不远数百里徒步往从之。其为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主。全体大用,兼综条贯;表里精粗,交底于极。尝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旨不明,而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其于百家之支,二氏之诞,不惮深辩而力辟之。所著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辩证》、《韩文考异》,所编次有《论孟集议》、《孟子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家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皆行于世。平生为文凡一百卷,生徒问答凡八十卷,别录十卷。绍定末,秘书郎李心传乞司马温公、周濂溪、邵康节、张横渠、程明道、程伊川及先生七子列于从祀,不报。淳佑元年正月,理宗视学,手诏以张、周、二程及先生从祀孔庙。元至正二年,封韦斋公为献靖公。明洪武初,诏以先生之书立于学宫,天下学者咸宗之。嘉靖中,祀称「先儒朱子」,韦斋公从祀启圣祠。先生墓在崇安之九峰山下。子三:塾、埜、在,皆贤。在,绍定中为吏部侍郎。今新安、考亭各世袭博士一员。
百家谨案:紫阳以韦斋为父,延平、白水、屏山、籍溪为师,南轩、东莱诸君子为友,其传道切磋之人,俱非夫人之所易姤也。禀颖敏之资,用辛苦之力。尝自言曰:「某旧时用心甚苦,思量这道理,如过危木桥子,相去只在毫发之间,才失脚便跌下去。」可见先生用功之苦矣。而又孜孜不肯一刻放懈。其为学也,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博极群书,自经史著述而外,凡夫诸子、佛老、天文、地理之学,无不涉猎而讲究也。其为间世之巨儒,复何言哉!
中和说一(自注云:此书非是,但存之以见议论本末耳。正篇同此。)
《与张敬夫》曰:人自有生即有知识,事至物来,应接不暇,念念迁革,以至于死,其间初无顷刻停息,举世皆然也。然圣人之言则有所谓未发之中、寂然不动者。夫岂以日用流行者为已发,而指夫暂而休息、不与事接之际为未发时邪﹖尝试以此求之,则泯然无觉之中,邪暗郁塞,似非虚明应物之体,而几微之际,一有觉焉,则又便为已发,而非寂然之谓,盖愈求而愈不可见。于是退而验之日用之间,则凡感之而通,触之而觉,盖有浑然全体,应物而不穷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息之机,虽一日之间万起万灭,而其寂然之本体则未尝不寂然也。所谓未发,如是而已矣!夫岂别有一物,限于一时,拘于一处,而可以谓之中哉。
刘蕺山曰:说得大意已是,猥不是限于一时,拘于一处,但有觉处不可便谓之已发,此觉性原自浑然,原自寂然。
中和说二
《答张敬夫》曰:日前所见,累书所陈者,只是儱侗见得大本达道底影像,便执认以为是了。盖只见得个直截根源,倾湫倒海底气象,日间但觉为大化所驱,如在洪涛巨浪之中,不容少顷停泊,以故应事接物处,但觉粗厉勇果,而无宽裕雍容之气,虽窃病之,而不知其所自来也。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个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觉处,所以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所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乃在于此。道迩求远,亦可笑矣。
刘蕺山曰:这知觉又有个主宰处,正是天命之性,统体大本达道者。端的,端的!
中和说三
《答张敬夫》曰:近复体察,见得此理须以心为主而论之,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条而不紊。盖人之一身,知觉运动莫非心之所为。则心者,所以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者也。方其静也,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义全具,其所谓「中」,乃心之所以为体,而寂然不动者也。及其动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则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谓「和」,乃心之所以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静也而不能不动,情之动也而必有节焉,是则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彻,而体用未始相离者也。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则无以着此心之妙;人虽欲仁而或不敬,则无以致求仁之功。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默而不致其力焉。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常行乎省察之间。方其存也,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是则静中之动,《复》「其见天地之心」也。及其发也,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是则动中之静,《艮》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有以主乎静中之动,是则寂而未尝不感;有以察乎动中之静,是则感而未尝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
刘蕺山曰:以心为主及主敬之说,最为谛当。
中和说四
《答湖南诸公》曰:向来讲论思索,直以心为已发,而日用工夫亦止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以故缺却平日涵养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扰扰,无深潜纯一之味,而其发之言语事为之间,亦常急迫浮露,无复雍容深厚之风。盖所见一差,其害乃至于此,不可不审也。
刘蕺山曰:毕竟求之未发之中,归之主静一路。然较濂溪为少落边际。盖朱子最不喜儱侗说道理,故已见得后,仍做钝根工夫。此朱子特参《中庸》奥指以明道也。第一书先见得天地间一段发育流行之机,无一息之停待,乃天命之本然,而实有所谓未发者存乎其间,即已发处窥未发,绝无彼此先后之可言者也。第二书则以前日所见为儱侗,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个安宅,为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是则所谓性也。第三书又以前日所见为未尽,而反求之于心,以性情为一心之蕴,心有动静,而中和之理见焉,故中和只是一理,一处便是仁,即向所谓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然求仁工夫只是一敬,心无动静、敬无动静也。最后一书又以工夫多用在已发为未是,而专求之涵养一路,,归之未发之中云。合而观之,第一书言道体也,第二书言性体也,第三书合性于心,言工夫也,第四书言工夫之究竟处也。见解一层进一层,工夫一节换一节。孔、孟而后,几见小心穷 理如朱子者!愚按朱子之学,本之李延平,由罗豫章而杨龟山,而程子,而同子。自周子有主静立极之说,传之二程;其后罗、李二先生专教人默坐澄心,看喜怒哀乐之未发时作何气象。朱子初从延平游,固尝服膺其说;已而又参以程子主敬之说,静字为稍偏,不复理会。迨其晚年,深悔平日用功未免疏于本领,致有「辜负此翁」之语,固已深信延平立教之无弊,而学人向上一机,心于此而取则矣。《湖南答问》诚不知出于何时,考之原集,皆载在敬夫次第往复之后,经辗转折证而后有此定论。则朱子生平学力之浅深,固于此窥其一斑,而其卒传延平心印,以得与于斯文,又当不出此书之外无疑矣。夫「主静」一语,单提直入,惟许濂溪自开门户,而后人往往从依傍而入,其流弊便不可言。幸而得,亦如短贩然,本薄得奢,叩其中藏,可尽也。朱子不轻信师传,而必远寻伊洛以折衷之,而后有以要其至,乃所为善学濂溪者。
百家谨案:《中和旧说序》,先生自叙幼从学延平,求喜怒哀乐未发之旨,未达;闻张钦夫得衡山胡氏学,往问之,亦未省。退而沈思,谓人自婴儿至老死,莫非已发,特其未发者为未尝发耳。后忽自疑,复取程氏书,虚心平气而徐读之,未及数行,冻解冰释,然后知性情之本然,圣贤之微旨,平正明白如此。
观心说
或问:「佛者有观心说,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故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今复有物以反观乎心,则是此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则所谓心者,为一邪,为二邪﹖为主邪,为客邪﹖为命物者邪,为命于物者邪﹖此亦不待教而审其言之谬矣。或者曰:「若子之言,则圣贤所谓精一,所谓操存,所谓尽心知性,存心养性,所谓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谓哉﹖」应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苗莠、朱紫之间,而学者之所当辨者也。夫谓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心则一也,以正不正而异其名耳。惟精惟一,则居其正而审其差者也,绌其异而反其同者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