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编年
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
112 万字 · 约 53 小时 20 分钟 · 24 /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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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冒宠之人,未审陛下将何所用之?”(《纪事本末》卷六十三,又卷六十八。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节录此疏,谓《辞枢密副使奏》。据《传家集》目录,是疏乃《乞罢三司条例司常平使》也,《集》中所载《辞枢密副使劄子》,凡六上,均依《集》前后附注。)
8、王安石既入见,又屡奏辞位,上谕韩绛遣其趣安石视事。壬午,安石始出视事。安石之在告也,上谕执政罢青苗法,曾公亮、陈升之欲即奉诏,赵抃独欲俟安石出,令自罢之。连日不决,上更以为疑。安石入谢,上劳问曰:“青苗法,朕诚为众论所惑。寒食假中,静思此事,一无所害,极不过少失陷钱物,亦何足恤。”安石曰:“但力行之,勿令小人故意坏法,必无失陷钱物之理。预买绢,行之已久,亦何尝失陷钱物。”安石既视事,持之益坚,人言不能入矣。安石之求分司也,御史王子韶、程颢,谏官李常皆称有急奏,乞登殿,言不当听安石去位,意甚惧。及安石复视事,子韶等乃私相贺。先是,诏诸路提点刑狱体量觉察提举常平官抑配人户青苗钱并州县抑遏不敢者。及王安石在告,曾公亮、陈升之等举行前诏,乃删去“毋得抑遏不散”之语,安石复视事,志气愈悍,面责公亮等曰:“为宰相当有职守,何得妄降劄子,今体抑配青苗,又辄去当日诏语?”公亮等不敢抗。(《纪事本末》卷六十八。)
9、癸未,上复遣李舜举趣光受命,且谕上意曰:“枢密本兵之地,自有职分,不当更引他事为辞。”光即奏:“臣若已受命,则诚如圣旨,不敢言职外事。今尚为侍从之臣,朝廷阙失,无不可言者。”(案:《传家集》,此《辞枢密使第五劄子》后贴黄中语也。《纪事本末》节录,未为详载,今并《第四劄子》附录备考。《集》中载二月二十一日《辞枢密副使第四劄子》云:臣准勾当御药陈承礼传宣,令臣即入见者。臣仰烦圣恩重沓如此,虽顽如木石,亦当迁变。然臣固守愚志不移者,诚以荷盛德者必有以酬报,居重位者不可以无功。臣自惟立朝,材器短浅,一无所用,独有补过拾遗,可裨万一。方今为天下患者,唯有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诸路提举勾当常平、广惠仓使者。若陛下朝发一诏罢之,则夕无事矣。故臣不量力势,轻用上陈。傥陛下以臣言为是,乞早赐施行;若以为非,则臣乃狂愚之人,於今英俊满朝,而擢用狂愚之人,使污宥密之地,岂不为圣政之累也!伏望圣慈追还枢密副使恩命,今臣且供旧职。取进止。又二月二十二日《辞枢密副使第五劄子》云:臣准勾当御药院李舜举传宣,令即今赴邠门受敕告者。陛下圣恩无穷,愚臣辞避不已,逮下之德愈盛,慢上之罪愈深,忧惶失图,无地自处。臣窃惟陛下今兹不次用臣,必以识虑为小有可采,臣亦以为陛下非常之知,不可以全无报效,是以乞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诸路提举勾当常平、广惠仓使者。若陛下果能行此,胜於用臣为两府;臣若得此言果行,胜於居两府之位;傥或所言皆无可采,臣独何颜,敢当重任?伏望圣慈矜察,更不复遣使臣宣召,追还枢密副使恩命,庶使贱臣差获自安。取进止。贴黄:李舜举传圣旨谕臣,以枢密院本兵之地,各有职分,不当更引他事为辞。臣今若已受枢密副使敕告,即诚如圣旨,不敢更言职外之事。今未受恩命,犹是侍从之臣,於朝廷阙失无不可言者。所以区区贪进小忠,庶几少补圣政之万一。况所言二事,并是去年已曾上言,以其无效,所以不敢当今日新恩,非为侵官,乞圣明裁察。兼臣右膝下见患一疮,有妨起拜,入见未得,伏望圣慈更不差使臣宣召,只候膝疮稍愈,自乞入见,面奏恳诚。) 遂称疾谒告。(《纪事本末》卷六十八。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云:帝使谓曰:“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
10、甲申,以韩琦论青苗奏付条例司。(《纪事本末》卷六十八。) 右正言李常言:(案:《宋史》本传云:熙宁初,为秘阁校理。王安石与之善,以为三司条例详检官,改右正言、知谏院。安石立新法,常预议,不欲青苗收息。至是,疏言:“条例司始建,已致中外之议。至於均输、青苗,散敛取息,傅会经义,人且大骇,何异王莽猥析《周官》片言,以流毒天下!”安石见之,遣所亲密谕意,常不为止。又言:“州县散常平钱,实不出本,勒民取息。”) “其尤甚者,至使善良备给纳之费,虚认贯陌以输二分之息。”上阅常奏曰:“常平事皆经中书行遣,今人言纷纷如此,乃因执政议论不一故也。”公亮曰:“臣本以为不可。”升之曰:“臣本不欲如此,今已书奏,更不敢言。”上曰:“若以为不可,当极论之,何以书奏?既书奏,何以至今乃议论不一?”上问李常疏如何处置,安石曰:“可令分析,是何州县如此?”公亮、升之皆曰:“谏官许风闻言事,岂可令分析?”公亮曰:“王安石但欲己议论胜耳。”上正色言曰:“岂有此耶!”公亮曰:“此言若诬,天实临之。”安石曰:“始与升之言此法,升之以为难,臣即不强;升之既而以吕惠卿、程颢亦责,升之畏流俗,遂肯同签书。当时若升之不同,臣亦岂敢强?升之为此奏天下可行之事,至众但议论未合,即无强行之理。及至朝廷已推行,则非复是臣私议,乃朝廷诏令也。大臣为朝廷诏令,自当以身徇之,臣非好以议论胜,乃欲朝廷法令尊,为人所信,不为浮议妄改。”而已上乃卒令常分析,常乃王安石所引用者,既除谏官,言青苗取息非便。安石见之,大怒,遂曰:“上使明出二分息。”吕惠卿谓常曰:“君何得负介甫?我能使君终身不如人。”及安石分司,常虽言安石不当去,又言青苗不当取二分息,乞罢之。安石既出,面责常曰:“君本出条例司,亦尝预青苗议,今反见攻,何以异於蒋之奇也?”(《纪事本末》卷六十八。)
11、乙酉,韩琦言:“河朔连岁丰稔,编户安复,兼臣已老病,愿罢臣河北安抚使”从之。(案:《魏公家传》载《乞罢河北四路安抚使奏疏》略曰:前年以河朔新经大灭异,民罹饿殍弃业而去者,道路不绝。臣上体累诏付委之意,不敢固辞。今已期岁,赖圣德所感,去年夏秋,连得大稔,流佣归复,疲瘵一苏,震坏城垒,悉缮固至。於定州、真定府、高阳关三路皆良帅,北虏晏然无事,若尚冒此职,实为冗长。只充大名府安抚使。) 其实王安石怒琦言青苗事,欲以沮琦也。是时陈留亦不敢散钱,知县、大理丞姜潜知必不免,称疾去官。(《纪事本末》卷六十三,又卷六十八。)
12、戊子,司马光谒告之六日,(案:谒告在二十二日,此为二十七日。《传家集》亦谓二十七日上《辞枢密副使第六劄子》。) 上复趣入见,光言:(案:此为《第六劄子》。据《传家集》所载云:臣伏准勾当御药刘有方传宣抚问,兼问臣取几日入见,令早入者。圣恩深厚,不忘微贱,存恤勤至,臣蝼蚁之命,无足报塞,惶恐无措。伏念臣即膝疮虽稍减可,尚未痊愈,有妨拜起,未知可以入见之日。不独如此,兼为) “臣近曾上疏,(案:《传家集》此下有云:乞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追还诸路常平、广惠仓使者。) 未闻朝廷少赐录,(案:《传家集》此下有云:但闻条例司愈用事,催散青苗钱愈急,中外人情愈皇皇不安。) 臣当此际,独以何心敢当高位?(案:《传家集》此下有云:故宁被严谴,未敢辄出。臣闻古者国有大事,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参酌下情,与众同欲。是以事无不当,令无不行。未尝有四海之内卿士大夫,农商工贾,异口同辞,咸以为非,独信二三人之偏见,而能成功致治者也。伏望陛下出臣近所上疏,宣示中外,庶使共决是非。) 若臣言果是,乞早赐施行;若臣言果非,乞更不差使臣宣召,早收还枢密副使敕告。”(《纪事本末》卷六十八。案:《传家集》此下有云:治臣妄言及违慢之罪,明正刑书。庶使是非不至混淆,微臣进退有地,不为天下之所疑怪。取进止。又案:《太平治迹统类》云:方光力辞,韩琦亟走,书文彦博请勉之云:“主上倚重膺之,庶几行道,道不行,然后去之可也。”彦博以琦书示光,光正色曰:“古今为此,名利所诱,亏坏名节者不少矣。”於是彦博复琦书曰:“君实作事,令人不可及,直当求之古人中也。”)
13、庚申,刘希奭为走马承受。(《长编》卷二百十二:熙宁三年六月壬戌,刘希奭标定界至。原注:云:刘希奭时为走马承受,已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14、诏收还司马光枢密副使告敕,仍旧职。(原注:林希云:凡除两府,听其让,遂止者,国朝未之有也。希又云:先是,光每因事请对,或上召,光已立殿下,安石必以条例司先光而进,其所陈皆所以沮难光者。光有所言,上酬答皆安石之言,如对严敌。及罢枢密,入谢,上中夕批付邠门,使光诘旦对。安石本无进呈事,遽取数卷书,率韩绛上殿,又先光而进,惟恐上闻光言而悦也。邠门官吏皆为之窃叹。) 先是,上欲光置两府,王安石曰:“光虽好为异论,然其才岂能害政!但如光者,异论之人倚以为重;今擢在高位,则是为异论之人立赤帜也。光朝夕所与切磋琢磨者,乃刘攽、刘恕、苏轼、苏辙之徒而已。观近臣以其所主,所主者如此,其人可知也。”安石在告,上乃用光。及安石复视事,因固辞,遂罢之。曾公亮以为不可,曰:“青苗事,臣等亦数论奏。”上曰:“此事何预於枢密副使,光不当以此辞。”公亮乃已。(《纪事本末》卷六十八。)
《续宋编年资治通鉴》:时有知越州山阴县陈舜俞以自劾违旨,不散青苗钱,降监南康军税,五年而卒。苏轼为文哭之,称其“学术才能,兼百人之器,一斥不复,士大夫识与不识皆深悲之”云。案:《宋史·陈舜俞传》:三年,以屯田员外郎知山阴县,诏俟代还馆职。舜俞辞曰:“爵禄名器,砥砺多士,宜示以至神,乌可要期如付剂契?”缴中书帖上之。青苗法行,舜俞不奉令,上疏自劾曰:“方今小民匮乏,愿贷之人往往有之。譬如孺子见饴蜜,孰不染指争食。然父母疾止之,恐其积甘,足以生病。民间出举财物,取息重止一倍,约偿缗钱,而穀粟、布缕、鱼盐、薪蔌、耰钮、釜锜之属,得杂取之。朝廷募贷取,有司约中熟为价,而必偿缗钱,欲如私家杂偿他物不可得,愚民多至卖田宅、质妻孥。有识耆老,戒其乡党父兄,诲其子弟,未尝不以贳贷为不善治生。祖宗著令,以财物相出举,任从书契,官不为理。其保全元元之意,深远如此。今乃官自出举,诱之以便利,督之以刑威,方之旧法,异矣。诏谓振民乏绝而抑兼并,然使十户为甲,浮浪无根者毋得给俵,则乏绝者已不蒙其惠。此法终行,愈为兼并地尔。何以言之?天下之有常平,非能人人计口受饷,但权穀价贵贱之柄,使积贮者不得深藏以邀利尔。今散为青苗,唯恐不尽,万一饥馑荐至,必有乘时贵粜者,未知将何法以制之?官制既放钱取息,富室藏镪,坐待邻里逋欠之时,田宅妻孥随欲而得,是岂不为兼并利哉。虽分为夏秋二科,而秋放之期与夏敛之期等,夏放之月与秋敛之期等,正月放夏科,五月放秋科,所敛亦在当月,不过展转计息,百姓以给为纳,实无所利,使吾民一取青苗钱,终身以及世世,每岁尝两输息钱,无有穷已。是别为一赋以敝海内,非王道之举也。”奏上,责南康军监酒税。又案:《宋史·食货志》上,亦载舜俞奏,与本传文互有详略,谨参合附录之。
又:许州长葛知县乐京曰:提举常平官言助役不便。使之条悉,又不报,不肯治县事,乃去。提举官劾之,夺著作佐郎。案:《宋史新编》卷百九:京,荆南人,在乡以行义闻,用荐校书郎,为湖阳、赤水二县令。神宗求言,京以畏天保民为请。知长葛县,不奉助役法,自劾匄去。坐夺官,经十年,乃复监黄州酒税,以承议郎致仕。元祐初,召赴阙,不至,终於家。
又:刘蒙知唐州湖阳县。常平使者召会诸县令议免役法,蒙以为不便,不肯与议,退而条上其害,即投劾去,亦夺官归乡。案:《宋史新编》卷百九:蒙字子明。都转运使刘庠举遗逸,召试第一,知阳湖县。常平使者召议免役法,蒙条上其害,即投劾去,亦夺官,归乡教授养亲。卒年四十。门人诔其行,号曰正思先生。元祐初,赐其家帛。
又:赵抃自除参政后,感激思奋,与富弼、曾公亮、唐介同心辅政,以公议为主。安石初参政事,下视庙堂如无人,一日争新法,怒目曰:“公辈坐不读书尔。”抃折之曰:“君失言矣。如皋、夔、稷、契之时,有何书可读?”后与安石议论多不协。既而司马光辞枢密副使,台谏、侍从多以言者求去。抃上疏言:“朝廷事有轻重,体有大小。财利之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於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荙为大。今不罢财利而轻失民心,不罢青苗使者而轻?禁近耳目,去重而取轻,得小而失大,非宗庙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也。”言入,即求去。不许。是岁复申前请,乃除资政殿学士、知杭州。抃素号宽厚,杭之无赖子弟,皆骈聚为恶。抃知其意,择重犯者率出配他州,恶党相率遁去。未几,徙青州。用其朴厚,临以清净,青人便之。时山东旱蝗,青独多麦。蝗自淄川来,至境,遇风退飞,堕水而尽。案:《长编》卷二百十二:三年四月己卯日,抃知杭州。《续宋编年资治通鉴》於二月连及之,因文与《长编》少抃,姑存此。
1、三月壬辰朔,曾公亮、陈升之皆称疾在告,与王安石争青苗钱不胜故也。(《纪事本末》卷六十八。案:《东都事略·曾公亮传》云:初荐王安石可大用,神宗以安石参知政事,公亮乃阴助安石。安石置条例司,更张众事,公亮一切听之,於是神宗益专信任。而安石以其助己,深德之。御史至中书争论青苗事,公亮俯首不言,安石厉声,与之往反。於是言者亦以安石为专,而公亮不与也。苏轼尝从容责公亮不能救正朝廷,公亮曰:“上与安石如一人,此乃天也。”)
2、枢密副使韩绛与文彦博、吕公弼争议拣退禁军,彦博、公弼曾言其不便,上命且依旧制。是日,绛亦称疾在告。(《纪事本末》卷六十八。)
甲午,司马光移书王安石,请罢条例司及常平使者。安石得书,大惭欲怒,则不敢答书,但言道不同而已。书凡三返。(《纪事本末》卷六十八。案:《传家集》熙宁三年二月二十七日《与王介甫书》云:光居常无事,不敢涉两府之门,以是久不得通於将命者。春暖,伏惟机政馀裕,台候万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光不材,不足以辱介甫为友。然自接侍以来,十有馀年,屡尝同僚,亦不可谓之无一日之雅也。虽并多闻,至於直谅,不敢不勉。若乃便辟,善柔、便佞,则固不敢为也。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处语默,安可同也?然其志则皆欲立身行道,辅世养民,此其所以和也。曏者与介甫议论朝廷事,数相违戾,未知介甫之察不察,然於光蔊慕之心,未始变移也。窃见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馀年,才高而学富,难进而易退,远近之士,识与不识,咸谓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天子用此,起介甫於不可起之中,引参大政,岂非亦欲望众人之所望於介甫邪?今介甫从政始期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来者,莫不非议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窃窃怨叹,人人归咎於介甫,不知介甫亦尝闻其言而知其故乎?光窃意门下之士方日誉盛德,而赞功业未始有一人敢以此闻达於左右者也。非门下之士则皆曰:“彼方得君而专政,无为触之以取祸,不若坐而待之,不过二三年,彼将自败。”若是者,不唯不忠於介甫,亦不忠於朝廷。若介甫果信此志,推而行之,及二三年,则朝廷之患已深矣,安可救乎?如光则不然,忝备交?之末,不敢苟避谴怒,不为介甫一一陈之。今天下之人恶介甫之甚者,其诋毁无所不至。光独知其不然。介甫固大贤,其失在於用心太过,自信太厚而已。何以言之?自古圣贤所以治国者,不过使百官各称其职委任而责成功也;其所以养民者,不过轻租税薄赋敛已逋责也。介甫以为此皆腐儒之常谈不足为,思得古人所未尝为者而为之。於是财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聚文章之士及晓财利之人使之讲利。孔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樊须请学稼,孔子犹鄙之,以为不如礼、义、信,况讲商贾之末利乎?使彼诚君子邪,则固不能言利;彼诚小人邪,则惟民是虐,以饫上之欲,又可从乎?是知条例三司已不当置,而置之,又於其中不次用人,往往暴得美官。於是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视,衒鬻争进,各斗智巧,以变更祖宗旧法。大抵所利不能补其所伤,所得不能偿其所亡,徒欲别出新意,以自为功名耳!此其为害已甚矣!又置提举常平、广惠仓使者四十馀人,使行新法於四方,先散青苗钱,次欲使比户出助役钱,次又欲更搜求农田水利而行之。所遣者虽皆选择才俊,然其中亦有轻佻狂躁之人,陵轹州县,骚扰百姓者。於是士大夫不服,农商丧业,谤议沸腾,怨嗟盈路,迹其本原,咸以此也。《书》曰:“民不静,亦惟在王公邦君室。”伊尹为阿衡,有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孔子曰:“君子求诸己。”介甫亦当自思所以致其然者,不可专罪天下之人也。夫侵官乱政也,介甫更以为治术而先施之;贷息钱鄙事也,介甫更以为王政而力行之;徭役自古皆从民出,介甫更欲敛民钱雇市佣而使之。此三者,常人皆知其不可,而介甫独以为可,非介甫之智不及常人也,直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耳!夫皇极之道,施之於天地,人皆不可须臾离。故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介甫之智与贤皆过人,及其失也,乃与不及之患均,此光所谓用心太过者也。自古人臣之圣者,无过周公与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尝无过,未尝无师。介甫虽大贤,於周公、孔子则有间矣。今乃自以为我之所见,天下莫能及,人之议论与我合则喜之,与我不合则恶之,如此,方正之士何由进?谄谀之士何由远?方正日疏,谄谀日亲,而望万事之得,其宜令名之施四远难矣!夫从谏纳善,不独人君为美也,於人臣亦然。昔郑人游於乡校,以议执政之善否,或谓子产毁乡校。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薳子冯为楚令尹,有宠於薳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申叔豫以子南、观起之事警之,薳子惧,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日有记,月有成,岁有效。周舍死,简子临朝而叹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谔谔,吾是以忧也。”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赞阝文终侯相汉,有书过之史。诸葛孔明相蜀,发教与群下曰:“违覆而得中,犹弃敝屩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董幼宰参书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及。孔明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忽一旦尽以身亲,欲其役不复付任,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孔明谢之。及颙卒,孔明垂泣三日。吕定公有亲近曰徐原,有才志,定公荐拔至侍御史。原性忠壮,好直言,定公时有得失,原辄谏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定公,定公叹曰:“是我所以贵德渊者也。”及原卒,定公哭之,尽哀,曰:“德渊,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复於何闻过哉?”此数君子者所以能功名成立,皆由乐闻直谏,不讳过失也。若其馀骄亢自用,不受忠谏而亡者,不可胜数。介甫多识前世之载,固不俟光言而知之矣。孔子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诗》云:“执柯伐柯,其则不远。”言以其所愿乎上交乎下,以其所愿乎下事乎上,不远求也。介甫素刚直,每议事於人主前,如与朋友争辩於私室,不少降辞气,视斧钺鼎镬无如也。及宾客僚属谒见论事,则唯希意迎合,曲从如流者,亲而礼之;或所见小异微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辄艴然加怒,或诟詈以辱之,或言於上而逐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明主宽容如此,而介甫拒谏乃尔,无乃不足於恕乎!昔王子雍方於事上而好下佞己,介甫不幸亦近是乎!此光所谓自信太厚者也。光昔者从介甫游,介甫於诸书无不观,而特好孟子与老子之言。今得君得位而行其道,是宜先其所美,必不先其所不美也。孟子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又曰:“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今介甫为政,首建制置条例司,大讲财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输法於江、淮,欲尽夺商贾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苗钱於天下而收其息,使人愁痛,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岂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又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