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子藏 · 笔记

小豆棚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7 分钟 · 6 / 23

会员可开白话

任齿。会张翁寿辰,张女先归,周无以为仪。作诗一章,令其妻献嘏焉。翁笑曰:“半张纸值不得两瓯面。”其大姊曰:“想妹夫已呕尽心血矣。”周妻惭甚,惟于无人处潸潸襟泪而已。

翌朝,寿客哄堂,眷属皆从屏后觑,独不见周生。周妻侦诸仆,仆曰:“来也,翁不令预席,置秘小阁中。一人独酌,想已酣矣。”乃令仆导往视之。至阁上,见周方以箸缴缕吞咽,呜呜有声。女顾而唾,周噎于颡。女泣曰:“奈何幽诸室而尝丈人之羹也?”周曰:“聊供一饱,初何尝不当食而兴叹也。”女曰:“诚如是,尚有羞恶之心也?”生投著起,欲去。女曰:“焉往?”生曰:“我将入长安取富若贵来相。”女曰:“良佳,无徒托诸空言。”乃拔一钗,与周为行资。

周袖之出,售于市。方欲行,瞥见一皂衣人曰:“粮急矣,絷欠户。”周未及答,遂夺其银,且拥之去。至役家,抵暮。及晨,皂谓其妻曰:“夜梦神告我,周相公贵人也。”妻曰:“我亦与子同梦,当善视之。”皂谓周曰:“我为相公代杖久矣。我今若使相公见官长,将及辱,我不忍。”且还其金。遂饭周,役夫妻甚殷勤匕箸间。周感谢去,因下杭州,访故人某。

过无锡,舟人有祈梦于少保庙者,生亦与焉。是夜,梦于公揖而坐曰:“清华挺贵之选,异日我有一事,不能不烦足下锦心也。”周醒不解。

至杭州。友人某者,三年前已作古矣。周大丧气,不唯不能北上,更无面目返江东。遂就寓武林两月,而行资匮,逆旅主人将不容周。当此时,椎心饮泣,生不如死。尽醉出城,至湖心,望深青之处,一跃入水。其初不觉沉溺,栩栩然如在空中,既而身若负重,以为是殆死矣。乃一举目,则身丽于网,为渔者所救。周苏,以为不能遂沉,误其死期,大骂渔者,渔者不能辨,乃携网认罪而去。周仍复入水,又觉有人亟曳其辫发而起,置之亭中。周又苏,则见一头陀,筋骨纠纠,手执念珠,跏趺地上。周不言,惟眶视。僧曰:“若善男子,有何大不得已,必沉沦而不返耶?”周呻吟涕洟,告请颠末。僧起曰:“曷随贫僧往?”周随登一小舟。

僧本从五台来,字超然,卓锡于水仙庵者。周自此居庵中,僧见其能书,遂令其写经十余部。僧一日谓周曰:“求利于市,求名于朝。足下何不作京中游,以图进取?老衲于都,颇多熟识,当为书致某喇嘛寺僧,自能为足下谋一居停也。”并厚赠周。

周抵京,某喇嘛遂为图于某王府佐领下一拨什库作冬烘生。一日,周与东家至王府闲游,王归问门内者为谁?告以某拨什之延师。王呼周见,大喜,曰:“我有小贝勒,命尔傅之。”周谢出,后遂入王府为贝勒傅。会考博学宏词,命之应试。遂蒙擢用,授词林。

逾年,督学闽省,假归省墓,盛仪卫,过岳门而不入焉。至某役家,登堂拜其夫妇。三年差满,复馆职。逢上命修明史,周所签分烈传,恰当得忠肃公名下。周始悟当年祈梦之征,于是尽心搜罗校纂,是传称详确焉。

(余于庚申秋,梦青龙在天,群鸡绕地。次年,获祧楚北,以为佳兆。何官运坎廪一至于此?岂尚有转机者乎?^#^)

青阳

安徽青阳县,国初至乾隆年,从无甲第一人。有汪生邑庠某,发奋为雄,下帷攻苦。然十年文场,三战三北。汪之壮志亦全灰于鸡鸣夜雨时矣。

有年春宵,汪生忽梦揭榜中式本年二十一名举人,醒而异之。晨告同人,佥曰:“汪生抱屈已久,且吾邑素无科第,若有必当推汪。今汪生既有登科之梦,即不得以登科作梦论,是直登科而已矣。”遂传合邑,咸以为兆。而汪生族党乃设大礼于宗祠,树旗横匾,贺者接踵。

会安抚道出青阳,过汪氏之祠。见门贴报单,异之。问汪姓,以梦告。抚以为妄,饬邑令止之。及秋,抚军监临闱事,填榜之夕,将拆弥封。至二十一名,抚军起言于主试者曰:“下官春巡,道经青阳,见有汪姓祠堂贺新举人者,并署二十一名。问其故,则以梦征。今拆号至此,恐前日之托于梦者,或今日之不免于贿也。”主试者曰:“是不难,力破其关节。请易之。”乃取其备荐各卷,悉阵抚前,抚喜,信手拈出一卷。主试填注中式,及拆弥封,恰是青阳汪某。抚大骇,至公堂上,无不以为大奇。自汪姓一第之后,青阳科甲至今不绝。

夫汪生未第之前,何其难;既第之后,又何以如此联翩接踵之易?当其初,先兆以梦而群相和之者,翻不以梦视梦,而且以真视梦,又何其愚?是不惟汪生愚,一邑之中皆愚也。迨至朱衣一点,天下知名,然后叹物造之于人亦巧矣。

玉钩形

浙之辛得仁廪生,馆于富家。岁暮解馆,得束脯八金。归至渡口,见夫妇二人痛哭岸旁。辛问之,夫诉云:“岁将尽,责逋者日逼于门,欲卖此妇。妇又不愿弃买臣而去,甘心与冀缺同终。不得已相率赴水耳。”辛恻然,尽与八金。二人泣谢,辛负担晚归,言遇妇投水事。妻曰:“何不周之?”辛曰:“倾囊与之矣。”妻亦甚欣。

至除夕,不能给。妻出红裙一条,以贳酒食。辛口占曰:“红裙沽清酒。”妻曰:“黑箸蘸白盐。”相与欢宴,初不知床头米罄,灶底烟寒也。夜梦至一处,琼楼玉宇,有联续其句曰:“关关金锁户,卷卷玉钩帘。”辛觉,书于壁间。

明春赴馆,居停延地师葬母。辛以二亲未殡,请师留意。至一处,见鹿卧地,人至奔去。师曰:“此金锁玉钩形,吉地也。”因忆与梦合,但不知为谁氏地。适前与金人之至,见辛曰:“先生得非恩人乎?自得金完债,今稍温饱。常念未能报德,今何事至此?”辛言求葬地,指鹿眠处。人曰:“此吾业也。”即邀至家,愿书契与之,且为助工营葬。数年后,辛联捷,官至都宪。

亦畅园芝鹤小辨

吾乡庶常孙某,早年读书其妇翁亦畅园中。夏日有芝一本,生于斋。未几,有鹤止斋前树。既赴省而宿,桂齐花。北方桂隔年不花,仅有叶在,而庶常是科果捷。乙未联榜,人遂以妇家之瑞瑞其倩。

噫!何不瑞其子,而瑞其倩?宁若芝若鹤若桂,庶常斋头独不当位置一本耶?

瓮走

莱阳张允捷,丙子入秋闱。家中注水瓮自门外走入门里,旋转如篷,格磔有声。见者惊视,瓮忽爆碎,水流满地。方取土覆之,而报中者已轰于门。

(贺康侯云:某年月日,在江宁宴其亲家某姓书斋。亭午,见其院中山石响走丈余,同人群集往观。初亦无异,后其家自败云。)

卷五 艺文部

文酒

蜀人万秋池,工诗文,豪于饮。饮少,为诗文辄艰涩,饮能尽其量,则下笔有神,文异水而涌泉矣。穷于遇,世无知者。值闱中酒禁綦严,不得携杯酌往,一畅其志,遂屡踬名场。然性酣曲蘖不顾也。继且饮资匮乏,无所为谋,往往去衣去食。

一日游郊外,见一人坐石上,倚巨罂,瓢而饮,酣笑自得,旁若无人。万涎之,曰:“饮士无伴,孤哉孤哉!”其人曰:“子欲饮乎?先酬以文。”万曰:“身将饮,焉用文之?”乃假瓢而吸,顷刻告罄。万呼曰:“酒之兴也,其于中古乎?饮酒者,其有忧患乎?屈原宜醉而独醒,故沉汩罗而不悔;李白宜醒而长醉,故溺采石而不辞。山石之贵,吾弗为之;嵇康之祸,庶几免失。阮籍胸中块垒,自取浇焉;刘伶醉后吱唔,妻难戒也。谢朏告弟,此中惟宜饮酒;袁种谓盎,但云日饮几何。古之人皆然,如之何而不饮?予岂好饮哉?予不得已也。”其人喜曰:“饮者也!”

遂与订交,问其姓名,曰:“公孙氏,字伯雅。”期以诘朝,相与痛饮。如是者,常相过从,遂无虚日。公孙问万曰:“有舍宇否?”万曰:“聊蔽风雨。”公孙曰:“我当移樽就教,庶几卜昼而兼卜夜也。”是夕,伯雅至。万曰:“我贫不能为酒,奈何?”伯雅指几上何书,万曰:“醉中草耳。”伯雅展读,至《红梅花赋》,曰:“此篇可酿一罂,以尽今宵之乐。”万不之信。公孙令汲泉一器,投以赋稿,斟之杯中,沉碧芳香,不同凡酒。万狂喜,味之微觉酸苦。伯雅曰:“苦为上,辣次之,酸又次之,甜斯下矣。然亦足药为文之病也。”万曰:“古人之文,胜我者多,皆可为用乎?”伯雅曰:“为陈言务去之,其精气皆久耗矣。足下文,只一半可用,余则糟粃,即成之,亦索然无味耳。虽然,靠此区区心血,安能填我二人溪壑?且有旨酒,必得佳肴,焉得瓮中常满,杯底不空,取不穷而用不竭,若水之原原来?计惟以是子母权之,乃可为常,否则锦囊不足恃也。”

公孙乃于临市筑一小楼,挂青帘焉。一时沽者饮者接踵相望,咸啧啧为饮中第一之楼。夜则二人杯盆错杂,倚栏豪吟,相与枕藉乎其中。偶有佳作,即成醇醴。伯雅又以二人寂寞,呼弟仲雅、季雅至,从此四痤不虚,满浮大白。尝于更阑月上,谈宴衷怀,无不倾倒。仲雅忽曰:“万兄年四十,尚未占凤。吾有一婢,名婪春,年及笄,颇不俗恶,诚未敢以文君自诩,但作当炉人甚妙,更善酿事。”万起谢。逾夕,季雅携一婢来,见万展拜。万见女美无伦比,真如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欲绝。万就内寝,伯雅楼居。仲季时往来其间。婪春自入厨后,司酒政,指点渑醑,法无不备。又或投以名花,杂以异香,液为琼玉,滴以珍珠,并各标题名目。有一种丰亭白者,昧之多脂粉香,此婪眷自为也。婪春曰:“吾之为酒也,砚田以种之,墨池以漉之,笔花以灌之,书仓以储之。又使刘,李诸仙,拍浮其中,岂仅淳于、高阳之徒狂饮一石哉?”

一日,楼中有饮者至,豹头虬须,呼酒频频,几尽百盏。既而使酒骂坐,拍案惊人。时伯雅已作醉乡侯,闻喧出曰:“何物伧楚,饮吾酩而噂沓为?”饮者掀须曰:“吾饮乎尔,敢醉吾乎?”伯雅倾倚而前,欲与之较。饮者大吼,奋拳一击,伯雅仆地,成一铜爵。饮者怀之,下楼欲去。季仲趋而出,跪乞其还。饮者怒,从袖中掷出石阶上,铛然裂而为二。仲、季惊惧,亦遂杳然。回顾饮者,已不知其所往。万拾爵归而合之,款识完好,上有箴曰:“无怒恶,无思虑。辑尔颜,柔尔气。君子欢焉,小人是戾。汉初平三年,伯雅之箴。”万告婪春,婪春泣曰:“物之成毁,各有其时。乃知一齐彭殇,皆为妄作。伯雅其亡乎!”乃作醮祭而招之,曰:

呜呼!伯雅,尔为才子,奈何碎首于阁下;尔非美女,奈何坠身于楼头?尔何不邀鸿门之赐,而适类钓台之会?奈之何濡首不戒,腐胁痛伤。我登糟邱之上,呼曰:魂归来兮,吾知其一滴九泉,举杯对月而骑鲸。吁嗟乎!如范亚父之撞玉斗,岂淮南王之遗金臼?

后仲雅、季雅皆绝迹焉。万诘婪,婪亦不答。

婪育一子,名衡,亦能传其业。万年七十四卒。婪送葬之墓,哭于旁,遂殁。咸以为仙。次年春,万墓旁发芍药一枝,洁白可爱,名为婪尾春者是也。至今狁传成都佳酿,盖万之遗制与。

梦花记摘略

乙酉岁,史子小峰馆授生徒。课业之余,摊书藜床,梦游一山,芙蓉秀削。循麓陟登,抵山腰。缭垣袤延,朱扉洞开。仰视额书悬云际,为“碧落九层天源”。疑古刹也。入观之,假山面起,青童倚立,顾笑无言。又过溪湾,清泚水,虢虢鸣,度略彴。中起大殿,西转精舍,翳修竹,题“紫萼房”。踅入,阒无人。设铅椠。旋闻弹指声,窥之,一小鬟,徒倚阶除,冉冉殿后去。蹑其迹,随而入。宏敞深邃,旁夹花树。循中迤逦行,遥望隆楼杰阁,磊块崇敞。堂中二姝,对弈门角。女侍若招手状。二姝睨而弗动。及檐,榜曰“定宫延史”。入见,其灵颜玉莹,真天人也。室东西壁,牙签插架,目不给赏。旭彩射晶,窗光灿灿照人。几玉钩金,琉璃砚盒,翡翠笔床,精丽不类人世。案头铺笺,题一七律云:

画帘不启旧朱门,谁向春衫问泪痕。自是冯元生命簿,何劳宋玉赋招魂。

森森暮雨花犹落,草草西风日易昏。多感跫音相过赏,此身虽死性常存。

款书“延陵花史吴慕娥”。心异之,询焉。

娥敛衽曰:“妾恨人也,幼随任会稽。十二父死,旋归苏阆。慈母爱女如珠,阿兄挥金如土。不数年,家资荡尽,计难全活。适有驻钺之武夫,纳为小星,获金八百。妾不羞为下贱者,为母兄计耳。谁知一入侯门,便成苦海。远人之别泪未干,狮子之吼声顿起。从此朝朝暮暮,尽是愁魔;月月花花,都无颜色。百年薄命,片刻秋风;一缕芳魂,半场春梦。既已不乐有生,宁复悲夫就死。红炉焰烬,伤弱骨之能灰;白练丝长,悼幽情之未泯。”娥又吟二绝云:

一纸西风薄命词,空怜藕折短于丝。伤心泪渍黄泉水,六十娘今没女儿。

又云:日暮空山海气昏,野篱零落水为村。片风吹散朝云影,不必闲寻觅返魂。

前一姝对弈者号冰夫人,把诗观玩,微吟云:秋水盈盈写泪痕,春山淡淡锁愁魂。无端题起伤心事,肠断江南乌桕村。

复赠史子小峰一绝云:

孤桐山下老名家,憔悴穷经鬓有华。黄叶江南秋水句,吟毫依约梦中花。

小峰答云:

姓氏仙班定几家,红笺佳句扫铅华。可怜一笑拚憔悴,徒对春风咏落花。

冰夫人谓慕娥曰:“今日众姊妹相邀赴会,午后当回,可往矣。”小峰云:“会已,可能偕过小齐乎?”曰:“可耳。”

小峰辞出,飘忽至一所。层楼面水,晶帘螺槅,掩映交辉。回忆前约,犹在目前,怦怦冀望,坐以待之。俄异香馥郁,众姝联袂至,霞裳云裾,绮丽非常。小峰屏息晋接焉。娥瑰姿艳逸,翩若惊鸿,宓妃之出洛波也。一冷艳,全输幽芳自赏,号素仙,即冰夫人也。一为椒青,姿容美丽,如蕉乍粉,柳舒眉,花睡初醒。一则小鬟鸦青,婉媚有林下风致,为谢妙香,侍立娥侧。既坐,众姝即事联句。各书姓名,起句云:

一炉香篆袅于花(谢妙香),隐映群仙出绛霞(椒青)。题句曾留芝液馆(梅素仙),生香不断蔡经家(吴慕娥)。

名山得会还驱鹤(梅素仙),胜地相逢且住车(妙香)。遮莫闲谈消永昼(椒青),笑看红日又西斜(慕娥)。

众姝咏罢,翩翩皆起,梅、椒先去,吴与妙留,娥复书词一首:

无端说起沧桑事,谈笑共嬉游。山中博果,花前索句,竹里弹楸。/九馨宫阙,三清玉宇,百尺琼楼。半漳秋水,千层峭壁,数点云流。

调寄《人月圆》。

时恍惚有陈子香廊在侧。香廊已故,盖砚席友也。娥跌宕风流,性颇游戏,顾频与香廊谑。小峰曰:“何香浓而峰淡耶?”娥复书《孤鸾调》一词云:

何须促迫,俺丹管花司,寒笙贵客。碎玉零香,不过游戏闲笔。博得数番酬唱,料先生,笑娥羞忒。便道是,香浓峰淡也,天青水白。/某从今去也,烟霞隔。再休问武陵,桃花颜色。看云笺缥缈,洒珠泪狼藉。一段灵风妙想,都教人,怎生消得。空留千秋佳话,落几行残墨。

小峰因问妙香何人。妙曰:“妾亦姑苏人,早折。遇娥,爱妾才姿,纳为常侍。因绮语致千仙戒,今已责谴无叶堂,皈依授记花坛。待海棠着雨再生枝耳。”小峰曰:“无叶堂安在?”妙香曰:“天无际,水无际,心生即是。”小峰曰:“花史佳咏,已香盈怀袖矣。何不一倾珠玉,光映后先。”妙云:“大巫在前,小巫自阻。”因集古咏对镜一绝云:

卿须怜我我怜卿(小青),午夜凭栏百感生(元稹)。碧落堂中钟定后(定空),无人知是此时情(白傅)。

自此啜茗清画,剪烛深宵,恍若数晨夕者然。

一日,西池使来,捧赤锡召归。仍复旧职,为香案玉史。娥匆匆别,意甚不怿。妙香亦随行,既而妙香复回。小峰讶问之,妙曰:“权代理司花史,今在九馨宫,盘桓尚有日也。然异境离奇,遥念故山,忽忽既久,思归殊切。”小峰赠妙香云:

博得飞琼下九霄,云窗雾阁话迢迢。华灯夜夜分娇面,风柳年年见细腰。

一卷新词傅绿绮,经年苦忆觅红绡。眼前已恨蓬山隔,况是东西路几条。

妙香即答云:

风动长沙冷绛霄,乱山寒木路迢迢。已经碧海弹红泪,难把青山折素腰。

鹤驾千巡归大域,灵幡一片荡轻绡。劳君诗思深如许,投别渐无珂玉条。

又有菱粉者,妙香侍人也。家红桥,性俊逸。前此未之见,后往来通问,能诗,屈于主人,弗炫也。小峰强之,书一绝曰:

露下银河海色苍,青鸾鹤背足徜徉。交梨火枣非吾好,逢着麻姑素酒尝。

赞好诗,曰:“戏君耳。此录玉史旧作也。”字特工妙,索之,为书数纸。遒健秀媚。小峰立赠以诗,曰:

叠叠飞来足几弓,杨家罗袜闪惊鸿。泥中雅羡康成婢,林下真披道韫风。

瘦硬通神书最贵,娇羞作样眼偏空。佳人廿四桥边住,十二阑干亚字红。

小峰不觉狂喜大叫,洒然而寤,遍体汗浃,栩栩犹弗能也。为之凝思,复忆情景宛然,诗词朗朗心目。咄嗟咋舌,呜呼奇哉!

(与刘碧环同一笔仗,即《聊斋》之十八姨等耳。)

钟子慕

蓬莱钟子慕者,负奇志,有胆气。尝曰:“胸有万卷书,眼不见名山水,下笔时焉得有真境耶?”

善琴,有年,航海而南,将游百粤。舶艘晴霁,风帆大驶,顷刻数百里。既而飓虹四起,舟师震恐,乃泊港中。子慕大快志,以为纵观狂溯,生平第一快事。因之抚弦动操,宫徽相生,清澈和伦。一舟之人,移情定志,皆不知身在波涛上,而声之感人深也。俄见舟傍鱼出水面,舟人异之,争相捞取。得一金色小鲤,目间有芒,子慕爱之。盎水养诸几上,夜间相对鼓琴。曲尚未终,忽而海水澒洞,巨舰簸扬,但闻裂帛一声,人琴欲碎,漂没于洪涛沉浸之间。有物自其背缚之者,张目谛视,如在琉璃瓶内,上下澄澈,水波不侵肌肤。絷之者,状皆狰恶。

钟固豪士,不之怖。至一城,闤阓繁华,珠光贝锦,比户连甍。见之者犀分翅展,遥立以观。继至一第,金碧交辉,光华四射,朱门洞启,阁道分驰。内则五云荫盖,六马金根,鸾旗映日,云罕从星。但听警跸传呼,静鞭甫动,众即絷钟阶下。钟立而不跪,睨视。殿上坐一王者,紫髯方额,怒形于色。以手指钟曰:“何物鲰生,几时浪迹,妄窃浮名,簧鼓淫哇之曲。随波逐流,致使孤掌珠覆盆,罪难渊测。速赐鱼肠,驱诸枯肆,毋赦。”众絷之出。钟仰天大笑,格格有声。王者令之返,曰:“何以笑为?”钟曰:“一笑大王之不达,又笑臣之不遇也。王试思之,深居九重,密勿之中,恶声不入。即使臣有洋洋流水之志,刺舟海上,岂同过阙驎驎,便尔声传禁闼?况鱼游潜听,关雉起朝飞?昔司马相如能文善琴,致卓王孙之奇遇。今臣亦能文善琴,而为大王之见杀。何古今之不相及,士之幸不幸,固如是乎?”王曰:“尔既能文,将面试。”命作《成连移情赋》。钟索笔札,文不加点,顷刻而就。赋曰:

六律昭宣,最关性情;六音并奏,首重丝桐。胡七弦之善抚,羌三载而未工。悟在寰中,浑无言于至教;神游象外,待响叶夫天风。厥有成连,工良心苦。方子春之传薪,楚伯牙之化雨。刺舟而去,何殊面命耳提;入海以求,即是引商刻羽。盖艺进乎道,理析微茫;技入于神,教通幽杳。云和一抚,居然流水汤汤;樊路非遥,尽是元音渺渺。尔乃俯窥地轴,仰瞩圆灵。烟凝山紫,岚拥风青。云起水穷,既迷茫而莫辨;气蒸波撼,亦鞺鞳其堪听。手挥目送之余,神归冲漠;海阔天空之际,思入窈冥。况复迷漫日月,鼓怒鼋鼍。既神惊而色变,弥心敏而手和。弟子来斯,希赏音于向若。先生休矣,将雅意之云何。

王览毕,大喜,延之偏殿,赐麟脯之宴,歌“鹿苹”之章。与之言论,日昃不辍。并赐珠瑶奇宝,以示稽古之荣。由是公卿百寮,争延至家,宴饮款待无虚日,屡蒙召问。

钟以老母,乞归终养。王许之,遣使持镇海神犀护送出海。两旁水皆壁立,中平夷如坦道,直达涯岸。抵界,众皆遗其捆载,并囊琴故物。倏然不见,海水顷合。烟波万里,渺渺而已。

十八娘外传

余幼随先大人宦游闽峤、粤海之间二十余年,得啖荔枝佳品,不一而足。如郎官红、黄玉、陈家紫,不莫饱嚼老饕。后余入蜀,又得味此。今返里十年,时深渴想,所谓鸟啼花落,水绿山青,足增悲悼者。古人不我欺也。因忆幔亭羽客有《十八娘外传》一通,书之以志想慕。曰:

明皇既幸蜀,失贵妃于马嵬。十八娘亦归里中,居晋安城东报国院。至德三载,无疾而终,遂就院旁之隙地瘗焉。

万历中,有东海生者,闽人也。一日,出游东郊,少憩于报国院。昼长假寐,梦至一所,朱户红楼,丹栏紫阁,极其壮丽。徘徊间,一双髻侍儿,红裙翠袖,揖生而进,曰:“奉十八娘命,敬邀郎君。”生从之入,未及百步,香气袭人。行至一室,匾曰“扶离别馆”。少顷,见绿纱侍儿导一女郎,年可十八九,衣绛绡衣,颜色殊艳,冉冉而至。生进曰:“偶因休暇,驾言出游。既昧平生,敢逢胜果?”女郎曰:“妾开元皇帝侍儿也,以江采蘋之荐,得幸于上。今归于闽,似与郎君有夙缘,故相屈耳。”因出金钟,贮琼液,以酌生。生饮之,甘如醍醐丰酪。酒酣,姬容色转丽,因歌《菩萨蛮》一阕曰:

“妾身本是琅琊种,当年曾被君王宠。艳态斗红妆,人称十八娘。绛绡笼玉质,纤手金盘擘。驿路起尘埃,骊山一骑来。”

生闻之,愈加叹赏。因请闻开元遗事。姬曰:“妾忆在宫中时,正月十五夜,上御长春殿,张灵光宴。白鹭啭花,黄龙吐水。遣妾撒闽中锦丸于地,令宫人竞拾之。多者赏以红圈披绿晕衫。又一日,上幸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值妾为贵妃称觞,上大悦,遂以妾名其乐。左右欢呼,声动山谷。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小豆棚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