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62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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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后殿上供着三位夫人的长生位,又有十余张长桌排着。
韵兰的意思,要想设立一个女义塾,专教贫苦女子读书,并教中外针黹女工,就在东院起祝因款项未足,再等数年举办,后来麦子嘉怂恿他的老叔,倚着他族叔的宪势,欲把绮香园查封,幸亏韵兰有此一举,因把这个园都充了女义塾中经费,韵兰则搬入花神祠西院,得以从容修道,肉身升天,与秀兰同去。
此是后话不题。
却说当日各人游玩一番,再到西院来,只见萱宜、纫芳、琴娘已把地方房间摆设书画收拾得妥妥帖帖,柔仙、文玉也在那里。西院是五开间三进,再西另造一只小花厅,又有对照三间,莲因住在后进。东首两间,萱宜、玉成占了,西首两间,另通一间大厢房,以为坐起。中进是会客堂,隔成东西书房,前进除门房外,均是佣仆住的。靠西向北,直至东首园墙,均是一带七尺高的矮墙。墙边都是竹树,又有假山,山洞极深。
假山上一只茅亭,望园外近在咫尺。众人到了西院,又各处看了一回恰值月仙进园,韵兰吩咐开席。玉成等喝了一回茶,兰生方走进来笑道:“这个碑记真好,将来吾要来拓一张去呢。”
佩镶笑道:“你不用拓,今晚上你到我那里,我送给你一张。”
兰生笑道:“你有现成的么?好极了!”佩镶笑道:“是我们姑娘的,我也是借花献佛呢。”说着,席面排好,便推玉成首席,玉成再三不肯,莲因道:“姊姊是新客,今日不能不坐第一位的。你若要推,到将来尽可挨着碑上的名次坐。”玉成被逼不过,只得坐了,笑道:“这么一坐,要减寿三年,罢了,眼前且乐一乐,便立刻死了也不怕。”众人又笑起来,当日细酌清谈,并不行令拇战。湘君与秀兰、韵兰谈一回禅,佩镶只与珊宝、碧霄、月仙论诗,莲因听玉成重讲白衣庵秽史,后来讲到城里袁家星散,大老婆不能守志,嫁了一个屠户,前妻所遗一子,被他折磨不堪,幸亏一个丫头叫朱素芳,领了出去,阿呀,这位丫头真是好良心呢。家中只有一个老母,自己勤劳针线,同小主人住在祠堂里,过起日子来。说这是袁家的亲骨血,我当抚养他成立,方不负旧主人栽培。这时袁大官才十一岁呢。
莲因道:“不是小圆眼的朱丫头么?他倒这般义气,怪道我在他家里,他常常暗中周旋我,临时出来,他还赠我一串钱,向我流泪呢。”玉成道:“我不识他,不过听劳二回来这么讲,谁知袁大官也没良心,初起头尚服素芳,称素芳为娘,素芳灯下还督他读书,不到半夜不许睡觉。大官嫌他管得紧,反而骂起来。说你本来是我家的丫头,倒做我的娘,我因为是你抚养我,如今这样拘管,早晚总要死的,到底叫来的娘没良心。”柔仙道:“阿呀,这个小孩子为什么这等不识好歹呢?”此时大家听玉成讲话,碧霄道:“可恶的禽兽,要是遇着我,便赏他一剑。”玉成道:“我也这么说。”莲因道:“以后呢?”玉成道:“当时把这位有情有义的朱素芳气得三魂出世,不作一声,睡在床上哭。他老娘出来问他,素芳哭道:‘我枉具好心,空做闲冤家,大官说我叫来娘没良心。现在放着他的嫡母嫁在张屠家,叫他去跟去罢。我是丫头材料,没福有这等儿子。’老娘就怪大官不是,叫他去陪礼,岂知大官非惟不肯,半夜里逃走出去,素芳也气噎了。不去寻他,自己想五六年来,千辛万苦,夏天冒着暑,冬天耐着寒,养这个人,要他读书成立,这回如此收场,冤都没处诉去。”莲因道:“我在那里,大官不过四五岁呢,终日只喜欢玩,就怕那贱东西。”佩镶道:“大官后来怎样呢?”玉成道:“他果然逃到张屠户家去哭。那嫡母正在门口,见了,连忙摇手,叫他不要响。大官伸诉苦恼,这个淫妇说道:‘他跟了姓朱的,自有好处了,还到这里来做什么?我看你爷面上给你一百青钱,你到别处去。’正在交钱,张屠户回来了,淫妇吓得逃走进去。张屠骂道:‘狗骚婆,你嫁我时节,讲明白不许要这个杂养种,叫你弃了,这回子勾引他来做什么?’便把大官一掌打得满口流血,大官负痛逃走,去找亲戚世谊,休想有一些照应,把衣服典了。小孩子有什么主意,一用便完,饿了数日,只得再来祠堂里寻义母,悔过引罪,跪了磕头,要他收录。”兰生道:“这等畜生,不要去收他。”玉成道:“素芳究竟量大心慈,见大官这等狼狈,便不忍了。老娘又来做好做恶把大官收着,此时我刚才动身到这里来,以后不知怎样。”莲因叹气道:“论理,我本宜替他抚养,但已被逐,与袁氏毫无香火之情,将来有便,是要寄些银子去。”碧霄、韵兰道:“很好,这便尽你的本心了。”秀兰道:“我想姓袁的与你毫无干涉,就不周济他也使得。”莲因道:“我也知道是这个,不过我不为己甚就是了。”萱宜道:“酒冰矣,莫只管絮絮叨叨的谈,还是多用一杯。”玉成笑道:“我□□□□子是知道的。”莲因笑道:“你向来酒量好,为什么又不喝?”玉成道:“此一时,彼一时,那里能比得先前呢。先前我什么事都不管,都被我二官做了去,我心境也宽畅,多饮几杯是不妨的。这时候一饮便醉,可见得酒落欢肠,当家人是女人家最要紧的呢。”
说得佩镶、兰生、萱宜皆笑起来。韵兰笑道:“姐姐的当家怎么样待姐姐呢?”玉成道:“阿弥陀佛,虽然我们乡里小门小户,他待我的光景,虽你们豪富人家,想起来也不过如此,不要说别的,就是早晨起身之后,送洗脸水,沏茶,煮泡饭。回来了,又煮菜,煮饭,送热水,差不多连虎子都要叫他倒呢。”
众人听了又笑起来。玉成则叹气擦泪,若不胜愁。柔仙、韵兰、月仙是深情人,替他惋惜。莲因道:“果然我亲眼见过,这位劳二官待姐姐是没得说的,我在那里时候,看他殷殷勤勤,毫无怨色。倘有使令,听了便走,自己情愿受苦。这不要说是当家男人,便是奴婢下人,也没这般恳切办事呢。”玉成便哭出来了。佩镶见他有些醉意了,便道:“我们吃饭罢。”珊宝、月仙道:“本该好吃饭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呢。”莲因只得催饭吃了,洗脸盥漱,大家散去。玉成便住在花神祠西院,平日开销,都是莲因料理。原来莲因在海印庵多时,这个庵是富绅胡姓家庵,出息最大,兼是莲因和气,故胡姓亲友,多肯施舍,太太又待莲因极好,胡姓有如夫人十五位,半是门户中人,与莲因往来尤昵,所以积了私款数千金,除助建花神祠外,尚有二千余金,存典生息,尽可敷衍,所以玉成得以依着莲因度日。萱宜是本来有他父亲遗款,可以支持,就与莲因合爨了。
却说众人散后,柔仙回到桐华院,马氏道:“你一去又是半天,仲老爷在那里么?幸亏没客,倘有生客来,岂不是又要走去了,你只会应酬姓仲的一个客。”柔仙一声儿不答应,马氏道:“一个月来,莲民没请过一个客人,到这里反勤得很,你也该同他开一声口,必是要我来做恶人么?”柔仙也不言语,马氏又道:“这半个月来,你看凌霄那里,虽是两三个熟客,已经做了一百多元生意了,我们还不到百元,你也该留些心。”
柔仙至此,不能不开口了,便道:“怎么留心?叫我去做野鸡?
在街市上拉客?你要好,你自己去接大嫖客来。”马氏便生了气,骂道:“小娼妇,我养你何用?我好自己去做,也不用你了。你愿做野鸡,今儿便出去,只要给我五千元,便撂开手。”
柔仙道:“韵兰姊姊定了例,是阳太太吩咐的,过了这个月,大家做住家,不接客了,看你怎样!五千六千的只要了来便去赔给孤老。”马氏更气了,便要走过来打,说:“我赔给孤老与你什么相干?天翻地覆,你倒管起我来!”说着便打了一下耳刮子。打得柔仙哭了。躺在榻上,声声只是怨命,说:“你要我死,一刀便来斩了,不要零碎磨折死你手里!阿吓,我冷柔仙好命苦!天吓,老子娘吓,你为什么生我这个无根无蒂的不肖女儿!吓,老子娘吓,我做了这个没脸的生意,你在阴司快招了我去罢!我几年来厚着脸,冒着耻,活得不耐烦了,饶这么着,还要给老雌龟打我,早晚便要死了!”马氏听了老雌龟,更动了气,骂道:“小娟妇,淫娼妇你胡吣什么?我打不得你么?”俊官看马氏面孔都青了,要想来劝,那里敢劝,只得过凌霄那边去了。这里马氏取了一根小竹杖,又把柔仙狠狠的打了十几下,柔仙只是满床的滚,喊叫爷娘救命,大叫大哭。忽然喉痒,哇的一声,冲了一口血,接连又是几口。马氏也慌了,正闹着。忽见凌霄走了过来,一看,本要好言善劝,因见柔仙满床是血,也气极了,便道:“娘管女儿也有分寸,没听见常常闹的不安。这回子又是这样!就是要他死,也应该好好的叫他死。”此时俊官已把冷水去浇,要他盥口,那柔仙的血才停了不吐。面色如白纸一般,躺在床上。左臂右肩都打得青肿了,马氏已被凌霄骂得避开,凌霄就着实的安尉一番。忽报仲莲民来了,柔仙本来不哭了,听他来,便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凌霄恐他冲血,又再三劝他。莲民见于这个光景,因问何故,俊官不敢告诉,凌霄就一一的说了。莲民走来看着柔仙,见青伤之处,因切齿道:“我的娘,下这般毒手!”便也哭起来,凌霄道:“莲民你到底是怄他,是爱他?人家劝得他方才好了些,这回子你又来招他!”莲民便止了哭替他抚摩,柔仙道:“我觉得膀子上痛得紧,你替我捧一捧。”莲民替他捧了一回,因问:“要吃药么?”柔仙摇摇头,凌霄道:“我那里还有客人呢!
我去了。叫人送伤药水来,你们给他喝些罢。”说着便走了。
这里莲民着意的温存了一回,柔仙叹了一口气,低低说道:“我叫你这里少来几回,你不听,他见你来得勤,常常背地里说你少挥霍,何苦呢?讨人厌的!”莲民道:“以前我天天替韵兰当差捏像,也乏极了。那一天你来看我的时候,我连发了几天烧,也吐了三四次血。现在虽然好了,心里头还闷得慌,睡这回后满身酸痛,饮食锐减,多吃了便要作恶。韵兰命我明儿住到花神祠东院去,就命莲因送饭,怕你不知道,所以特来告诉你,以前所存的二千余金都到他手里了。现在幸亏衙门里同韵兰随意送些开销。”柔仙道:“他的心肯平么?你又不能娶我,若执意的恋恋,我总有一天闭了眼,失陪你的。”莲民叹气道:“叫我怎样舍你,一天不见了,便同一件要紧的公事未曾了结似的。岂知见了你也不过如此,恐怕是欢喜冤家,孽缘还未消释呢?”柔仙听了欢喜冤家四字,心中忽然感动,想这四字的滋味,因想既然欢喜,不应冤家。既是冤家,何能欢喜?现在四字相连,大约这个欢喜并非吉兆。因怔怔的瞅着莲民,莲民看她妩媚可怜,也怔怔的看着柔仙,手执着手,叹气道:“来生愿作司香尉,十万金铃护落花。”既而又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柔仙道:“下两句秋鹤常常吟的,现在看他还安安逸逸,韵兰要嫁他便嫁他。莲因又是他的旧好,不做姑子,早已娶回去了。现在据湘丫头私话,两人恐怕还要会会,你与他同住,知道么?”莲民道:“什么不知道,何必讲他呢?不过现在他同珊宝倒是同命鸳鸯,我看韵兰现在得意的局面,未必想着后来肯嫁他。恐怕珊宝倒要跟他呢!”柔仙道:“我看韵丫头是有心计的人,心上也知道秋鹤的性情,可以托得了。不过他要千妥万稳,还想停着一二年,挣了几个钱,再圆后事。就是真个不嫁秋鹤,或者别有隐衷,他也不说,我们那里知道?倒是我同你不知如何结局呢!”说着只见凌霄差人送了伤药水来,莲民命俊官舀子一杯温水,逼着柔仙饮了些,把被裹着,叫他出一身汗。又到后房在身边取出十元两张钞票给俊官,低低说道:“你不用告诉你姑娘,把这张票交给你那老东西,说我八月半的节赏,当时忘了,现在补给的。”俊官道:“爷还不知道么?姑娘早已替你给了。”莲民道:“吓,他已经付去了么?这是他要好看赔出来的,不知他给了多少?”
俊官道:“恐怕是十元。”莲民道:“这么着,你去给他十元一票,说给他买重阳糕吃的。”俊官只得收了送去,莲民再出来看柔仙,合着眼似睡非睡的,额上微微的汗。等一回醒了,莲民服侍他喝了一杯茶。柔仙道:“天黑了,你还没走么?”莲民道:“我要等你醒了走。”因给他十元一张钞票道:“前日多谢你垫付了节赏,今日还你的。”柔仙道,“又是快嘴丫头告诉你的,我替你垫的,你也还不了许多。这回子我不要用,将来要的时候问你要就是了。”莲民道:“恐怕你要,我又没得了。”
只见俊官走进来笑道:“他说谢谢你,请爷吃了晚饭去,或者便住在这里罢。”柔仙道:“阔老爷,你又送他钱么?”莲民道:“不过给他十元就是了,也不能不送的。”一面说,一面把十元票自己藏了。柔仙道:“你赏他,我不问你,你将来又要没钱用了。”说着便爬起来,莲民道:“不要起动。”柔仙道:“这是硬痛,有什么要紧?这回子觉得好些。”于是莲民扶了柔仙起身,替他穿了鞋,柔仙到后房去。丫头点上灯来,柔仙出来净了手,命俊官把头上的发掠好了,因笑问莲民道:“你到底回去不回去?”莲民道:“悉随妹妹方便。”柔仙道:“不是这等说,我身上微有些痛,要多喝些绍兴酒活血,你若不回去,我同你痛饮。”莲民道:“也好,我便住在这里罢,横竖新屋子里不用收捡的,明儿把行李搬去就是了。”柔仙听说,便命俊官去取几斤最好的女儿酒来,昨日仲蔚送我的西湖莼菜,你去放了鸡汤,煮一碗,其余小菜也洁净些。俊官答应去了。未知莲民留宿如何演戏。请看下回,便能知春宫行乐图也。
第四十六回
恣欢情忘情媚知己征俗语谐语引同侪
话说莲民留住在柔仙那里,少顷老妈子送了四个碟,四个菜来,还有一碗莼菜。柔仙先尝了一尝,道:“煮得这个味儿,好东西叫你们一做便走了味。”因问俊官道:“生的可还有么?”
俊官道:“还有半小磁缸,我把清水养着。”柔仙道:“老东西呢?”俊官道:“去到百花楼摇会了。”柔仙道:“你把这生菜送到厨下,我自去煮,这个赏老妈子吃了罢。”莲民道:“不必再煮了,将就些罢。”柔仙道:“搁在那里,也是坏了,趁你在这里报销了,到放心。”说着便扶着俊官的肩去了,莲民在房里看他做的词稿,其中好的甚多,内有浣溪纱一解咏落花云:王惨香埋不计年,韶光如梦梦如烟,销魂无可奈何天。疑是前因曾历劫,枉将后果说生天,只留幽怨使人怜。
看了一回,柔仙已煮好莼菜,走进房来。莲民道:“你这落花词,何其说得沉痛呢?”柔仙道:“言为心声,不能自己。”
说着大家坐下对酌,饮了几杯,柔仙说笑如常,把方才这件事竟似忘怀了,莲民、俊官不解其故。柔仙又几次向莲民劝饮,自己也陪饮了十余杯。柔仙酒量向来最多三杯,今番莲民看他忽然改了常度,心中也不觉诧异,因叫他不要饮了,柔仙道:“人生行乐耳,良会无常。同心罕观,酒逢知己,何以拘拘?”
于是说说笑笑,又饮了两杯。颇觉有些酒意,因笑向莲民道:“我已经半年不到戏班子里去了,也没唱过,那老货恨得我牙痒痒的。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所以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向来爱听我乔醋一出,这回子我演你看!”遂命俊官去取出一件戏衣来穿了,便在灯下一节一节的演唱起来,换了几次衣服,演到说白里头念巫彩凤的诗,说:“不识河中金雀女,可能再会月中人。”便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莲民也陪他下泪道:“这支莫演了,你换了衣服,请你唱醒妓一出。”柔仙换了衣服,坐了叹道:“你是月中人,我是金雀女呢。”莲民道:“请你唱醒妓这曲儿。”柔仙道:“有什么唱头?劈头惊一棒,刺骨冷冰心。”莲民道:“我最爱他这两句。”柔仙又唱道:“绮罗丛里粉骷髅。”莲民道:“本来我要你知道这个意思。”柔仙道:“你为什么常替我哭呢?”莲民笑道:“也不过是泥人劝木人罢了。”
柔仙道:“可又来,大家都是无心物。”说着又要饮酒,莲民把杯子夺了去,说道:“不许喝了。”柔仙道:“再让我饮一杯,我唱支楚江情你听。”莲民道:“好似熟得很,你且说是什么戏?”柔仙又笑道:“难为你这个也不知道。”莲民道:“我一时想不起了。”柔仙道:“是于叔夜想莫素辉呢!”莲民笑道:“不差,请你喝半杯,你唱!”柔仙道:“不许,要饮一杯呢!”
莲民软恳道:“好妹妹,你有些醉了,身子又不好,少饮些。”
柔仙瞅了一眼道:“醉死了不关你事!”莲民听了这句话,便不以为然,道:“不关我事,我相识你也多时了。”柔仙虽然微醉,觉得说话造次了,说道:“你不用生这个心,是我说错了。你一杯总要斟,我喝呢!”莲民只得斟了一浅杯,送到唇边,柔仙一饮而尽,便慢整衣冠唱起来,后来唱到楚江情,道:“梦锁葳蕤,怕逐东风荡。只见蜂儿闹纸窗,蝶儿过粉墙。怎解得咱情况?”莲民笑道:“响遏行云,音将落月,此曲能移我情矣。可惜妹妹精神不佳,不要唱罢。”柔仙道:“你也难得听我唱,自今以后,不知何时再唱给你听!我就勉强唱完了罢。”
于是莲民倒了一杯茶,请他喝了。柔仙把这出唱完,觉得香汗淫淫,不胜劳倦,便换了衣服,莲民便催吃了稀饭,命小丫头撤去。自己同柔仙盥漱了,不敢便睡,并坐在床上,把故事想出来,讲给柔仙听。又道:“十四日,韵兰派我们男客花神祠东院,你们在西院,不准混淆。恐又要似延秋榭赏荷的关防呢!”
柔仙倦极不理,俊官接口道:“苏姑娘说在殿上可以大家玩的,不过东西院不能来往,以免烦杂。”莲民看柔仙双眼微饧一回子,身子一晃荡,恰恰倒在莲民怀里。柔仙身子瘦弱,轻细玲珑,莲民捧了起来,命俊官替他脱衣解带,伏侍他睡了,俊官叹息而去。莲民闭了门,也登床安睡。柔仙到了三四鼓方醒,嚷要喝茶,莲民倒给他喝了。柔仙觉得骨节疼痛,莲民给他细细抚摩。这夕的缱绻恩情,或笑或啼,真胜寻常万倍。次日午后方得起身。俊官道:“韩爷差人来催过了。”莲民向柔仙安慰一番,急急回到采莲船,秋鹤已替他把行李都搬到花神祠东院了。莲民便又过来,到得东院,看见秋鹤同着莲因、佩镶,正在挂单条书画呢。见他来了,笑道:“你好自在,也没见到这时候方才起身。”莲民告谢了,笑道:“我是仗着秋鹤的交情,谢你这位女孟尝,这回子也不能请你们了。”佩镶笑道:“你同我们做的像还没谢呢!入座这日,我姑娘另备两席送到你东院,请你坐首位呢。”说着,柔仙也走过来,众人看了柔仙,觉得总有些形容惨淡。柔仙是不爱打趣的,众人也不同他说笑,只问他为何这个样子。莲民把昨晚被责之事,告诉一遍。众人都替他不平,秋鹤道:“我看你们两人,总要成了连理枝方好。”
柔仙道:“连理不连理,我们老货要五千元呢,叫他五百元,也取不出!”莲因道:“也是同我当初的老东西一样的。”佩镶道:“他要五千元,断不能依他五千元的!”莲民道:“先前曾有三千元之话,最少仍旧,此数也难筹措呢。”秋鹤道:“可惜韵兰近日因造了花神祠,手头都枯索了,若无这件工程,他的力量还能帮助。”佩镶道:“你要成全他两人,我有一法。现在知三、芝仙都去做官了,你可以请燕卿写封信给知三,请文玉写封信给芝仙,你也会同了写去。再去劝劝兰生几位朋友,各助若干,便可成功此事了。”莲因道:“果然是一条计策,但恐不能得到五千。”佩镶道:“且有了若干,再说,就是柔仙嫁了莲民,即使俭省,也须要千金之利,方可敷衍。这是善后之计,最是要紧的。”秋鹤道:“我想这件事,无论姓马的肯不肯,我们给他五六百元,不算少了。肯便肯,不肯,只得请子虚之官势,发堂择配,抑勒从良,你道如何?”莲因道:“虽然也是一说,我想若能多筹若干,除了善后之事,就多给他几个钱,苟其无可如何,只得下此毒手了。”柔仙莲民听了这些话,自是感激。佩镶道:“这件事就托秋鹤,得暇先替他去筹款罢。
但事宜秘密,不可给老太婆知道。柔仙回去,原是照常,也不好说起。”柔仙点头称是,几个人谈妥方各散去。从此莲民住在东院护翠轩中,另有一个仆人,替他看屋,就是莲因那里拨来的香公。莲因住在西院,因偶动凡心,知道尚有半载孽缘未满,所以死心塌地守了,也不去坐关参禅,等到了满期再行用功。终日惟与玉成论论禅理,倒也自在。
到了初九重阳,大家在此花神祠聚会,演礼一天。过了重阳,初十日,先是浙江开榜。十一日,正是江南发榜,顾府上殷勤望榜,阳府上的双琼小姐、绮香园里的叶佩镶也不免关心,兰生倒也不在心上。岂知等到天明,了无信息。松风、水月到电报局去听信了,尚未回来。听得远远里一片锣声乃是别家中式的欢笑声,贺喜声,历历可辨。这夜兰生住在衙门中,静安寺许大人等了好久,不见报来。心也死了,遂上床安睡,一觉竟到天明。这里彩虹楼洪素秋也替兰生、黾士望榜,到十二早,忽然六七个人,鸣着锣,吹着号记,撞进绮香园,到彩虹楼来。
佩镶知道兰生中了,心中大喜。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