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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珍珠舶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5 分钟 · 13 / 22

会员可开白话

贼淫妇,我且问你,方才从后门出去的,是那一个?」冯氏道:「啊呀,好不胡说,你自家吃得烂醉,跌倒在地,我与婆婆两个,扶你进来,却有何人出去,你莫非眼花了。」赵相厉声骂道:「贼淫妇,你这养汉的事情,我已备细晓得。只在早晚间,少不得把你这贼淫妇,处置一个死。」一头说,一头伸手把冯氏的头发,一把揪来,揿在身底下,提起拳头,一口气打上五六十拳。王氏还在楼下收拾,听得冯氏连声叫喊,慌忙上楼,和身劝解。怎奈那把头发紧紧捏住,再拆不开。王氏急了,把赵相的手腕,咬上一口,才得放松。冯氏得脱,竟一溜烟奔到楼底下去了。赵相愈加恼怒,又欲赶到楼下来打,王氏将身拦住不放。赵相道:「我自打那会偷汉的贼淫妇,好扯淡,谁要你劝。想是你与他做一路的了。」只这一句话,打着了王氏的心窝,便插胸跌脚,放声大哭道:「好一个没廉耻的乌龟畜生,我做娘的在家熬苦受淡,巴不得一日的饭做两日吃,你却把二百两细丝出去,不知怎么样弄完了,刚刚剩得一个被套子回来。我不埋怨你也够了,你反平白地生言造舌,捏出无影无踪的话儿来屈陷人。就是打老婆也罢了,怎么连我也拖在浑水内。我自你十二岁上守寡起,直到如今,你见做娘的偷着几个汉子,曾亲眼撞过几遭。你这忤逆畜生,说出这样话儿,只怕要死快的了。」千畜生,万畜生,足足骂了更余天气。赵相和衣睡在床上,又恼又恨,等到晓锺初动,就起身出门,走到赵云山家里商议。不知王氏起来,更有什么话说?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堕烟花杨巧姑现偿夫债

诗曰:

上有青天在,何须巧用心。

花开宜对酒,月满且弹琴。

我妇虽荆布,彼姝有藁砧。

岂无思慕意,首恶重奸淫。

且说赵相出门去后,渐渐天色将明。王氏亦即起身下楼,遍寻冯氏不见。走到后门一看,却是半开半掩,惟恐一时气恼跳入井中。便把一根晒衣的竹竿儿,放向井内捞拨,却并无影响。王氏心下十分着急,慌忙走到蒋云家里计议道:「短命畜生,天尚未亮,就起身出门,不知又到何处去了?谁想媳妇又遍寻不见,这件事怎处?」蒋云道:「人是决有下落的,不消忧虑。但这件根由,必系赵云山晓得你家有些汤水,故既把他二百余金局弄完了,昨日又来请去吃酒,决定还有什么局面做出来。惟恐你不肯,遂生起这个风波,吵闹一场,使你不好开口。就是那件事情,即使有人搬弄是非,常言道捉奸捉双有何把柄。据我的主意,必须到县告了忤逆,把他惩责一番,下次便不敢违拗。不然,长了他的志气,将来必致自由自主,不放你在眼内,还要被那赵云山局骗,你我亦从此断绝了。」王氏点头道:「你的主意不差,快替我写下一张状子,我就到县里去来。」蒋云道:「这张状子,我却不好写得。我有一个朋友,住在县前,唤做唐子山,你只消到他家里,央他写了,就要他指引进去。此时官将坐堂,事不宜迟,作速入城为妙。」王氏连忙回来,取出一个旧包头,齐眉兜裹,将门锁闭,央着邻近一个卖花的孙媪作伴,自去赴县告状。不题。

再说蒋云,打听得赵相的丈人,唤做冯伯元,住在东察院前桥南台下,一径走到冯家,向着伯元道:「小侄无事不敢轻造,因有一件冤屈的异事,特来报闻老丈。自令婿赵君甫远商楚地,令爱在家,足迹不出中门,邻里罕见其面。谁料令婿直至前晚始归,带去的二百余金,决在青楼迷恋,以致花费一空。在令爱不悦之意,未免有之。岂想令婿以此衔恨,昨晚在白龙潭饮酒醉归,霹空将一件奸情事体,冤陷令爱,自黄昏时打起,直至二更,致令爱气恼不过,于半夜开门走出,今早遍寻,杳无下落。据令亲母说起来,遍身都带着肿,头发去其半,十分冤惨,令闻者莫不酸鼻。他夫妻反目,原与侄辈无干。设有人命不测,必致累及邻舍,为此特来相报。」冯伯元听罢,禁不住扑簌簌流下泪来道:「老汉年近六旬,只有这点骨血,却被畜生如此凌贱。料想半夜出门,万无生理。老汉即当告县究偿,岂肯干血。幸蒙吾兄仗义相报,感德不尽。少顷状上,就欲借重尊号,做一证见,未知可否?」蒋云道:「小侄因以邻居,不得不来相告。若进状词,还望老丈斟酌。设或令爱无恙,仍系儿女至戚,何可以一时之气,伤了日后翁婿之情。」说罢,正欲起身作别,忽见一人汗流满面,也来报信,其言与蒋云所说,一一相同。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也是蒋云央来,冒认邻舍相报的。当下冯伯元,登时写了状子,奔到华亭县来。恰值知县坐堂,王氏告准,已差人把赵相拿到,正在审问。说话的,你说错了。怎么堂上状词,这般容易就审。原来告忤逆,与别样讼事不同。别样讼事,须要投文听审,耽延时日。若使差人受了贿,还可以寝捺搁起。惟有忤逆不孝,立刻差拿,就要开劈的。当下知县,先叫王氏,细细的问了一会,就唤赵相上去说道:「你拿了二百两银子,出外半年,不惟不趁利,反剩得一双空手而归,明明就是一个不孝了,况且到家两日,就酗酒凌妻,为母亲的自应正言规劝,你反出语无状,似此逆亲背本,其与禽兽,相去几何?」赵相方欲诉辩,那知县早已掣签四根掷下,两边皂隶一声吆喝,就把赵相拖翻在地。可怜娇嫩皮肤,何曾受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知县又唤王氏分付道:「不孝忤逆,本县向来痛恶。本该立毙杖下,姑念你丈夫早丧,只存此子,薄施惩责,以儆将来。你也要尽心教导,勿使有亏慈爱。」说罢,就叫赶出。

此时,冯伯元已站在站台上,等得审完,奔进卷篷,连声叫屈。巡风的慌忙拦阻,早已跪在案边。知县接上状子一看,又是告赵相的。便分付原差,速把王氏、赵相带转,厉声喝问道:「你把妻子打在那里去了?现有冯伯元以人命告你,这怎么说?」赵相道:「小的把妻子打是打的,以后妻子下楼去了。小的被着母亲拦住在房,到了五更时分,就起身出门。其实妻子不见情由,尚未曾晓得。」知县随又掣签,速唤两邻来问。不多时,众邻舍二十余人,俱到堂上,一齐跪禀道:「昨夜更余时分,赵相夫妻厮闹,众排邻通是听得的。若问冯氏去向,果系今早王氏寻唤,方才晓得,其实不知下落。」知县一时难以审究,便把赵相收监,以俟缉着了冯氏,另行挂牌候审。

发放已毕,众人各自散去。只有赵相,带着两腿鲜血,进入监门。到了狱堂之上,禁不住泪流满颊,一堆儿蹲倒在地。牢头禁子,都来问起根由,亦为之怜悯叹恨。忽听得监门首连声叫唤,却是赵云山,带着一个小厮,拿了一壶酒,几碗鱼肉,进来慰问。赵相一时气愤填胸,带着两行珠泪,刚举箸夹持一块肉,忽又发昏晕倒。赵云山再三抚慰道:「贤弟既已当堂受责,谅尊慈决已解怒。就是尊阃,自有下落,指日就应释放,何消如此忧苦。」又向禁子李敬叮嘱道:「这赵大官,乃是无妄之灾,暂行监禁,须比不得别样罪犯。我有白金一两,你可拿去买些福物,大家吃碗酒儿。更有二金送与足下,全仗每日间,用情照顾。倘有人来见你,要你把他谋害,这却断乎不可。设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与你计较。」李敬满面堆笑,唯唯应诺。因此赵相在狱,不致十分受苦。

且说王氏,初意不过要把儿子当官儆戒一番,谁想弄假成真,把来监禁在狱。那媳妇又徧处访问,影迹无踪。每夜独自上楼,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自嗟自叹,十分懊悔。

一日早起,又走过去与蒋云商议。蒋云道:「除非把些银子送官,就可保出。」王氏便将衣饰珠翠等件,约有四十余金,一齐交付蒋云。蒋云把来付与巧姑收拾,却去见着李敬道:「早晚间,若把赵大安排处死,谢仪十两,决不爽信。」又去寻见冯伯元道:「令爱一事,经今半月,尚无踪迹,必系屈死无疑。若不具诉禀县,作速拷究成招,将不使令爱含冤于九泉之下。」冯伯元惨然道:「老汉为欲访问一个真确,是以迟迟未诉。幸蒙赐教,足见厚情。日后听审,还求公言扶助。」蒋云唯唯而去。

那冯伯元,果于当日,就进了一张投状,少不得编审挂牌。知县重吊一干人犯,当堂鞫究。又把

赵相打了二址,套上夹棍。赵相死去复苏,哀哀哭禀道:「老爷就要夹死小的,倒也情愿。若要究问妻子去向,实系不知,教小的怎好招认。」知县也觉惨然,便叫放了,仍行监禁,另候复审。当下王氏亲见赵相受刑,心下十分疼痛。回到家里,把蒋云埋怨道:「我央你把那衣饰变卖送官,你道已经送进,为何得了贿,反加极刑。」蒋云道:「官若不得你的东西,今日就要拷打定罪,怎肯朦胧宽缓。只是官虽用情,还要根头叫绝。那冯伯元处,决要与他说明才好。」王氏就向箧内,捡出十亩田一张文契,交付蒋云,着令变价,把与伯元买息。蒋云赚得文券到手,即往乡间,着租户另立认契。又往见顾敬道:「前番赵君甫的那纸借票,小弟抄出一张还彼,那原契尚在弟处。如今君甫犯罪系狱,其母寡妇身边,颇有财帛。兄若同着几个弟兄,到他家内吵闹,那寡妇必来寻着小弟,就好从中处还所处之物,愿与吾兄均剖。」顾敬欣然道:「承爱敢不领教。「登时纠率数人,到门喧嚷。王氏一时着忙,果即央求蒋云调处,把那椅桌器皿,准折偿还。只这一番,又费了十余金的家伙。自此,王氏愤懑日深,饮食少进,不上一月,恹恹成疾。到了临死那一夜,切齿怨恨蒋云道:「若非此贼,我一家怎有今日。」遂大叫一声,呕血数升而死。曾有一诗,单把王氏叹惜道:

子陷囹圄媳未旋,谁知恩爱作冤愆。

当时若把春心锁,岂至含羞向九泉。

王氏已死,不消细说。单表赵相,自从冤系,倏忽半年。虽经几次勘问,那冯氏并无着落,竟成疑狱。忽一日,本县监下一个粮房外郎,唤做周青霞。为人轻财好友,极有义气。在狱数日,单与赵相意气相投。一日赵相作东,请着青霞饮酒中间。周青霞备问所以被罪之故,赵相便把前前后后,备细述了一遍。周青霞慨然叹息道:「原来吾兄蒙此不白之冤,使弟闻之,五内皆裂。」随即低首沉吟了一会,又问道:「尊阃姓冯,那乳名可唤七姐?狭长面儿,左手臂弯曾有一个黑痣的么?」赵相泫然下泪道:「拙荆果系排行第七,左臂有痣,不知仁兄怎么晓得?」周青霞连忙取过酒壶,斟一大杯,递与赵相道:「既系不差,则尊阃现在,吾兄释狱有期矣。可喜可贺。」赵相听罢,不胜惊喜道:「仁兄既知拙妻所在,愿乞指示,生死不敢忘德。」周青霞道:「小弟有一敝友,唤做沈球仲,住在上海县,离城十里,地名叫做李家村。弟于半月前,曾经到彼,蒙敝友款留至晚,对弟说道:『此间有一丽人 ,吾兄欲得一见否?』弟即询其名色。敝友道:『此女非青楼所比 ,乃良家妇也。姓马名唤二娘,因以夫陷狱中,暂时寄托此地李惺吾庄上。既系妙龄,更有倾城艳色,只是索价颇高,非相知亦罕得见其一面。』小弟闻而心醉,即浼偕往。既而敝友辞归,弟即留宿,至夜深时分,此女哭向弟道:『妾实嫡姓冯 ,乳名七姐,丈夫赵相,成亲甫得一年,祸被蒋公度局骗至此,又逼妾做此道路。郎若倘能报得一信,没齿沾恩。』弟怜其污陷,彼时曾许救援。岂料抵舍之后,忽因漕务被累,今幸与兄谈及。事既脗合,则为尊阃无疑矣。」

赵相就问:「拙妻既在彼处,计将安出?」周青霞道:「弟即为兄写一呈词禀县,就托小价周孝,认作干证领拘。但少一个抱呈人,这却怎么处?」正在计议,恰好赵云山进来探望。赵相备告其故,赵云山欣然道:「抱呈不难,小侄赵元可托。「周青霞登时写下呈词,付与云山。又写一书,嘱托经承,着令即日出牌,移关上海。其事不消细叙。

单说差人,去了两日,只带一个管庄人李太回复。知县备细鞫问,李太道:「小的庄上,并无冯氏,只有家主李春元,于数月前,曾将一个苏妓马二娘,留住半月,只今回去已久。忽蒙差唤,家主有一名柬,拜上老爷,尚要自来面说。」知县便把李太发回,又将赵相打了二十。干证周孝,也是十板。赵相回到监内,愈加气苦,放声大哭,周青霞反觉不安。自此无话。

又将月余,周青霞释放出狱,与赵相作别道:「只在五日之外,小弟决要访一实信,再来相报。」及至第六日傍晚,周青霞果然来到狱中,笑嘻嘻的对着赵相道:「今番小弟到彼,再四访问,始知又换了一个所在,已有着落。适才见了赵云山,约定明早具控,特来报知吾兄。俟尊阃一到,就要对理鸣冤。「赵相听罢,不觉流泪道:「多谢吾兄,热肠超救,岂不知感。只是小弟狗命,应沈狱底。万一仍旧拘拿不着,岂惟有负雅爱,更使小弟徒受一番血杖耳。」周青霞变色道:「此番小弟自为证见领拘,决无错误。况一片热心,无非怜尔夫妇,一作羁囚,一为娼妓。所以抛了正务,不惮徧行访实,岂兄反不能相信耶!」赵相慌忙双膝跪下道:「蒙兄如此用情 ,誓作犬马相报。「当下周青霞出了监门,就约准了赵云山,并把董近泉一齐邀到普照寺内,酌议状词。把蒋云做了头名,李太第二,现窝冯氏的房主周顺为第三,连着冯伯元、冯氏,共是五名被犯。董近泉做了邻证,依旧赵元为抱告。周青霞自己做了证见领拘,一一准备停当,只等拘到了冯氏,然后另行各犯。

话休繁絮,不消十日,已把冯氏缉获带到。当日午后,知县坐堂,就把一干人犯拘齐听审。先叫冯氏上去,拍案大怒道:「你这淫妇,为何背夫逃走,甘作娼妓,致令赵相被告坐狱,从实招来,免受刑法。」冯氏道:「爷爷在上,容俟小妇人实诉冤情。那一夜,氏被丈夫毒打情极,思欲投井而死。讵料开得后门,遇恶蒋三,站在壁边窃听。见氏出来,便一把扯氏到家,对氏说道:『有甚大事,休要短见,不如依我 ,将你送到一个亲眷人家,暂住几日,待把你丈夫劝解息怒,方好回来。『小妇人一时失了主意,被恶徒诱信,即于半夜,唤了船户方明,同妻杨氏将氏载到上海县离城下乡寄居李家庄上。过了一日,恶徒始到庄,那时氏即欲归。恶徒又说道:『尔夫被告忤逆,已禁狱中,且再消停 ,方可回去。』自后又将半月,恶徒乃同一后生钱选,下来对氏说道:『尔夫已问重罪在狱 ,缺少使用,若得五十金送官,便可审豁。这个钱秀才,家私巨万,如肯依我,与彼相交,则丈夫可救,尔亦可归』此时小妇人揣知恶徒意,号哭不从。岂料恶徒与李太相谋,手持树棍毒打,威逼受污,经今已有数月。计恶徒所得不下百金,只此是实,伏乞青天详察。」知县又问道「夫妻反目,乃人家常事,你何必就要寻死。况与蒋云无干,何故倚墙窃听,你再据实说来。「冯氏便把赵相出外为商,蒋云先奸王氏,后又逼己行奸,自始至末,备细诉了一遍。知县就唤蒋云上去,微微冷笑道:「你这奴才,既把他婆媳奸污,复又乘机诱匿,威逼为娼。似此穷凶极恶,真死有余辜了。」说罢,又唤冯伯元问道:「你怎么不详真假,辄敢以人命诳告,岂不闻法重刁诬,律严反坐么?」冯伯元慌忙叩头道:「青天爷爷,小的翁婿,无有异言。也都是蒋云报信,唆某告状的。」知县便叫赵相道:「你计前后,共打了多少?」赵相道:「计受老爷恩责,共打了一百零五板。」知县道:「既如此,那恶奴才,我也不打你多,只照赵相,打了一百零五板罢。」当下蒋云自知罪重。并无一言执辩。虽则壮勇过人,刚刚打到七十六板,已是气绝身死。知县又叫赵相问道:「汝妻业已身辱名毁,可即断开?还要完聚?「赵相泫然泣下道:「小的家事已尽,母氏又死,举目无亲,乞赐完聚罢。」知县便把李太、周顺、冯伯元每人打了十板,分别拟罪。又唤冯氏道:「你这淫妇,本该打你二十个板了。看你丈夫面上,姑免。」当下赵相领了冯氏回家,众邻舍都来慰问。说起蒋云,无不切齿痛骂。

以后,赵云山将银二百两,借与赵相开个店面营生。冯氏亦追悔前事,勤苦帮助。不上三年,仍挣了数百金家计。曾有一诗为证:

结义谁知反结冤,圜扉终日泪潸然。

若非天意诛凶恶,岂得明珠去复旋。

一日仲春时候,赵相到苏贩货,就邀周青霞同去游泛虎丘。那周青霞年纪虽将四十,却惯在花柳场中走动,挥金如土,到处就要盘桓游衍。以此虎丘游罢,就把赵相邀入一个妓家。鸨妪唤做褚秀,手下只有姊妹两个,一唤来香,一唤云倩。当晚二人进去取银一两,着办东道。四个人坐定,直饮至夜阑始散。周青霞要了云倩,赵相携着来香,各自归房。少不得解含羞之扣,吹带笑之灯,云雨绸缪,俱不消细叙。自此,一连住了三日,赵相货已置完,拟于次早解维。当夜更深时分,云雨毕后,来香泣向赵相道:「郎君籍系松江,妾亦彼处人氏。实良家女也。自堕火坑,已经二载。时刻思欲从良,苦无可托。今幸荐枕于郎,辱蒙情爱娓娓。倘能出妾污泥,愿侍巾栉。」赵相因问道:「贤卿既系良家 ,何致沉迷(彳元亍)(彳元亍)?就欲赎身,不知要价几许?」来香道:「妾杨氏,名唤巧姑,丈夫蒋公度,犯了重罪,被县官当堂杖死。奈缘父母双亡,祸遭旋恶为主,贪图厚利,赚妾卖归褚母。曾有徽商,意要赎妾,因母索价百金,以致不果。今妾之私蓄,将有一半。郎君倘得五十金之数,便可以携妾同去矣。」赵相道:「此来虽有百金,奈因交易已就。容俟归去月余,再来与卿商议。」来香临别,又再四叮嘱,唏嘘含泪,若不胜情。赵相心下暗暗嗟呀,以为天理报应,果然半点不差。回到家里,即与冯氏说知其事。冯氏力劝赎取为妾,又与周青霞、赵云山计议,二人亦欣然相劝。其后月余,赵相到苏,果费了六十余金,竟把巧姑赎回。自此妻妾和顺,并无半句说话。每每谈及蒋云,巧姑亦咨嗟不已。后闻冯氏已生二子,巧姑亦有一女。夫妻至今犹无恙云。

第四回 穷秀才十年落魄

词曰:

纵抱长卿才,运也须来。只今何处觅琴台?举世漫逢青眼少,玉韫珠埋。穷达信难猜,不用伤怀。天公有意会安排。一旦齑盐辞破瓮,身近蓬莱。

----右调《浪淘沙》

尝谓人生在世,富贵贫穷,无不关乎命运。那富贵的,必至骄奢,骄奢已极,势必流于贫贱。那贫贱之家,必然勤苦,勤苦之后,自生富贵。总之循环流转,都有一定之数。所以古语说得好,朱门生饿殍,白屋出公卿。然以愚意看来,则又不然。无论富贵贫贱,总要修德为主。若富贵而能修德,自应泽及子孙。所以古人曾有九世同居,三世皆为宰相。然则富贵原可以长享,若贫贱而不修德,一味怨天尤人,愤愤不足,或凯觎非分之福,或强求意外之财,岂知富贵未来,而祸已旋踵而至。那时节即欲求为贫贱,而不可得。然则居乎贫贱者,不以勤苦为难,而以不滥为贵。看官,你道为何说此一番议论?只因有一秀才,十年坎坷,偏能乐道安贫,竟得擢第春宫,联姻宦族,直到了七十岁,更有一番好运。且待敷演出来,以供那未得时的,展眉一笑。

却说扬州府江都县,有一个旧家子弟,姓金名宣,表字集之。早岁游庠,颇有文誉。兼之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就是先达名流,亦莫不推重以为士林翘楚。单有一件毛病,恃才傲世,遇着些不通子弟,腐烂文章,他便掉首不顾。若说起举人进士,就如拾在手掌之内。所以年交二十,不肯轻易议婚。

一日,同着几个朋友,渡江至苏,在虎丘盘桓了数日,复又泛舟直到武林,把那六桥杨柳,三竺烟霞,到处游了一遍。将整归桡,听得杭人说道,于少保墓上,祈梦最灵。即日就向于坟拜谒,题诗一律道:

乱鸦竞噪夕阳中,为慕精诚拜谒公。

吾国有君凭一语,神京无恙赖孤忠。

血流西市功难泯,魂冷荒原爵始封。

下马读碑重叹息,萧萧碧树起悲风。

金生题毕,随又暗暗祈祷,恳求显示终身。当夜睡去,直至五更时候,始见一皂衣吏,向前稽首,持一小简以付金生。接来一看,上有四句道:

黄金翻作石,遇假却成真。

春风三十载,桃李更蟠根。

金生看毕,正欲扯住再问,忽见一人,把着玉杯一只,擦身经过。金生误把衣袖一拂,那只杯儿落在地上,跌得粉碎。那人大怒道:「这只玉杯,价值百金,须要偿我方休。」金生正在慌急,忽听得炮声三响,那人道:「好了,都爷将次坐堂了。我与你同去见那都爷罢。」就把衣袂扯住要走。金生死命一挣,忽然惊醒,时已东方微旭,想起梦中之事,心下转道:「我本姓金,却说道黄金翻作石。下面三句,虽不能一一详解,只这头一句,就非吉兆了。况且玉杯倾碎,亦岂有甚好处。难道我眼空一世,竟没有个龙骧凤举之日么。」转展踌蹰,十分不快,即日雇舟回去。刚欲出关,忽听得有人连声叫唤,仔细一看,却是家人寿智。惊问道:「你怎么也到这里?」寿智背了包裹,便跳过船来说道:「相公兀自不知,家中被着一伙大盗,于半夜间,明火执械,打从后门杀入,直进卧房,把那金珠细软,馨劫一空。到了次日,老相公心上一苦,遂即中风而亡。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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