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17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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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生慨然发还,仁兄就是我大恩人了,没齿不敢有忘,即就是至亲骨肉了。”曹十三说:“尊兄何必如此,只是小弟菲才,恐文理陋拙,不足以耸动公卿。但勉力为之,何敢有辞。”是晚李官人即整治夜酌,美酒佳肴,与曹十三痛饮欢畅。李家家人亦个个欢喜道:“若得这人归去,也省得官人僝愁,波及我们。”内中有的道:“如花似玉这样一个标致女子,几个字儿,就哄得来?张天师的符也没这样灵感。还是送他百把银子,或者他看钞儿面上,寡寡是这一封书,他也是个尚书,想则怕这封是圣旨着哩。”有的道:“看这个花扑扑的小货儿,周尚书又不是个太监,猫口里那里还挖得鳅出来?”大家胡猜乱猜:“或者这封字儿降着他的,他恐怕惹人谈论,酥酥送还也未见得,不要管他。”正是:
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两人酒罢,各自作别。李官人遣使秉烛,送入卧房,随着小使进苦茗香炉,并精良笔砚。曹十三就在烛下,研得墨浓浓的,蘸得笔饱饱的,掩上房门,咿咿喔喔,摇头摆脑,簌簌簌簌,写得言简意深,极尽爱恋悲思之情。且又不卑不亢,堪敬堪怜。自家读了又读,念了又念,推敲已成。声如金石,韵似琳琅,就自睡了。只是李官人却睡不着,在那床上翻来覆去,梦魂颠倒。正叫做:
心心无翼飞腾,过齐粱,越楚秦,昼也不安,夜也不宁。鸡声茅店月,好梦几曾成。
天色半晓,曹十三急忙起来,持了书稿,叩李官人房门。李官人一个轱辘扒将起来,一见了欢喜之极。曹十三将书稿念与李官人听:
敬启,不肖久被道风,夙瞻玄斡。一世倚重,累冀怀芳。霞本湖泊浅儒,篇章陋子,一经未售,殊深草芥之羞;六息未遑,不免闺帏之眷。情重则绿梗为绿珠破研生辉,恨深将红泪积红衫锦囊空句。爰有小婢,天种痴缘。自嗟家范未闲,致生悍吓。迫以临河愁叹,星野徬徨,幸值慈航至止,投命危途,鱼鸟怆怆,粉香落落。霞实望风怀想,不禁其肠之寸裂也。于是探闻竭蹶,蹈刃犹甘。已知依戴高深,结环何足,今匍匐龙门,愿言携手。当不使梁燕笑人,而渊鱼枯肆也。匆匆未遑为寿,尚候虔图报德。临楮曷胜惋切盼结之至。
李官人听了这书,就是一个大揖道:“妙,妙,妙。一发烦兄清书封好,商量送递之法。”曹十三即为精精的楷书写毕、封完,遂道:“小弟同尊管去递何如?”李官人道:“大好,大好!万感,万感!”于是两人吃了几钟早酒,就整些饭吃了。曹十三同李家人,竟到城里凤凰桥周府门首。只见门上一个接书口夫,下一封年家的书,查起误事之人,打了十五板,正在那里揉痛。二人直走到面前道:“大叔,我们是新年来问候老爷起居的,书在此,烦传一传,有个薄礼奉送。”那人摇手道:“不要,不要,拿书来。”曹十三道:“我们远来,烦大叔即便一传。”那人忙立起身,转使一小使送进。
话分两头,你道那个婢子在否?如何?这婢子那日挨晚在河边立地,泪盈盈的。是周公的第七个小奶奶,帘里窥见。也着个小婢子,唤她上船问话,这女子不肯上船。奶奶亲自将手招他上船,细细问了,要送他归。女子道:“待他们寻寻着,且在此打搅奶奶一会儿。”不觉天黑了,岸上悄然。奶奶见此女人物可爱,就留他说说,吃些东西过夜,天明再处。岂料五更开船,一班女人尚自睡着不知。直至天亮,这女子见得船开已久,哭将起来。因而奶奶与周公说明。周公云:“船既开了,待他来寻,还他便是。”
再说这封书,交与小厮递进,恰遇尚书在家,不知为何事着恼。小厮将书递与周公道:“远处人来问候老爷的。”周公拆开细细看了一遍,道:“他家一个女子,不问来由,领他上船。那日就该送他上岸,还他家里才是。如何船开也不知,直带他到这家里。远乡远水新年之际,劳劳碌碌,也要他家费盘缠到此寻觅踪迹。知是我家,读书人还有许多疑心闲话。”叹一声道:“快些着人唤轿子送去,那下书人可在外面否?”左右人忙出外来寻觅投书人。周公又将那书看了又看,看得有些意味,又叹一声,将书压在案上。只见外面已唤了李家下书人进厅。周公踱出厅来,李管家叩了一个头。尚书便道:“女子好好在此,日日待人来寻,不道是你相公家的。我不写回书,你即随着轿子去便了。”李管家又叩了一个头谢道:“相公要来参拜老爷,因小病在寓,心事不宁,不敢来动静老爷,日后还要来拜谢老爷哩。”周公道:“书中说得详悉,我已知道。我再着一人同你进去就是。”周公进内去叫人封了一封程仪,回一个帖子,着小厮送出外面,早已抬一乘轿儿在厅。顷刻拥一班美貌妇女,送出这个女子来。怎生模样:
年纪儿小,模样儿巧。点点身儿风雪袅。啧啧声儿枝上鸟。古来都说绿珠娇,稳取绿珠还赛倒。
人中的仙,女中的宝。蕙性兰心肤玉皓,知琴解棋前生晓。虽然短发覆双眉,宜笑宜嗔天下少。
这女子欢欢喜喜,再三作谢上了轿。周家一个老管家,持了下程帖子,同李家人随轿而来,竟到寓处。曹十三先进说知,一班人倒吃一惊道:“这书果然是火笔灵符!”李官人听得就如做梦惊醒一般,豁然心目一开。出门接着轿儿,就去将轿帘揭开,看了又苦又乐。这女子未曾离轿,早已下泪以袖掩面。下了轿,李官人拥他进房坐下。
曹十三接了来帖下程,要留周管家吃酒饭。管家不要,就写一谢帖,并封二两银子谢他。打发已毕,进见李官人。李官人将曹十三深深一拜,并率着女子,拜谢大恩:“果然所料不差,将小弟起死回生,当日古押衙不过如此。”即时齐整酒席,与曹十三并店主人欢饮。高歌大唱,猜拳行令。李官人又在店主的面前说:“曹兄的高才妙算,热心为人,真是英雄豪杰之流。”店主人亦暗暗吃惊道:“小小年纪,看他不出。倒会做些事的。一向不曾礼貌得他”。口中只得勉强称赞:“可敬,可敬l难得这样透彻的好人。”酒散不提。
李官人次早,叫人接曹十三过去道:“向因心事匆匆,到失问仁兄,因甚贵业,耽迟在此。”曹十三料道:“所事妥贴,总是话得投机的了。”遂把挈本入山买漆,被劫难归的景况,略略告诉。只不道出目下所改贵业,这般如此。李官人大意已会,道:“仁兄寂寞在此,弟恳仁兄同到舍间,尚有寸私未报,兼图与兄共事经营,万勿辞阻。”促着曹十三一面收拾行李。曹十三口内虽然推阻,思在店中,无甚好处,便随他扬州走走也使得,强如在此做这个买卖,即便应允,只是取扰不当。次日整装叫船,一齐起身。李官人厚谢主人,连曹十三有些首尾也都还了。作别主人下船,竟一水到了扬州邗关上。
李家是个有名李十万,李云生原来是李十万独养儿子,系北京太学生,单名一个霞字。为人忠厚尚义,最好施义,不妄与人相交,在家诗书琴酒之乐。这女子不但姿色超群,且性最爱洁,善整文房,又能弦索箫管,所以李云生钟爱之极,原以千金购之。其妻闻知此女已归,自知有些没趣,也不生情,家中大小个个欢悦。
李云生送曹我思到书馆中安下,又将绝精铺盖器用,拨两个小厮殷勤服侍。李云生十分亲近相爱。过了三五日,又大设酒筵,唤了绝好戏子,又接了两个名妓,在花园中单请曹我思一人。曹我思惊谢不遑。李云生说:“大德未酬,特备小酌,以图一笑。且弟只身,无兄无弟,欲与尊兄结为生死之交,富贵与共,患难不忘。幸勿推阻。”曹我思亦十分欢喜,即日神前八拜定盟。李云生为兄,曹我思年小七岁为弟。设盟已定,是日看戏大乐,直至三鼓而散。
次日,李云生拣出房契一纸,纳在我思袖中。又将许多段匹衣衫,金银酒器,炉扇精玩之物,约有一二百金,白银五百两,都捧到曹我思面前,一揖道:“小物酬谢盟弟,不足见意,容日再补。因寓中诸物不周,先此留用。又左街房子一所,有园庭书室,亦可居住。特将原契送与盟弟,暂为居业,章勿见薄。”曹我思不能推却,只得领了。又将一个表妹与曹我思成了亲,并援了太学例。“只候盟弟移老伯来安享,都是愚兄一力为之。”曹我思事出意外,好人相逢,情不可却,不免再三致谢。次日修书一封,寄银物衣服到家。李家着能事家人二个,送到徽州,就请曹老相公到扬州居住。不及半月,到了休宁曹家。曹孔昭的身子颇健,见了书信物件,欢天喜地。因在家中,有金朝奉早晚看顾,全不心焦。将寄的银还了金朝奉三十两,又送些礼物酬情。因李管家觅下船只,再三催促,只得收拾些细软东西,留着家私房子,托金朝奉召租。同老仆耕旺,三人下船,径到扬州住下。父子相逢,盟侄款待,十分快活。
李云生又发一万银子,与曹我思先同伙计且做盐务生理,利钱悉归盟弟,以赡老伯。不上三年,曹我思利上生利,时运顺溜,约有二万余金在手。
忽一日曹我思想起前事,在苏州寓所光景。拣点旧时行囊,破竹篓中,草鼠尚在。暗暗将银子六两打一个银匣,殓而埋之。化些纸锭,奠了一杯酒。自后家中永不畜狸猫,写字断不用鼠须笔。也是厚道不忘本的人。
后因朝廷史书未纂,诏下各省,购求遗书,兼召山林隐逸,宏词博学之才,不拘资格,竟充史官。又是李云生促着曹我思道:“契弟淹贯旧闻,搜罗遗事,当今第一人也。朝廷有此华宠,何不应诏修史,不负所学,显亲扬名,在此一举。契弟岂甘心以商贾终身乎?”于是曹我思欣然以家中事务托与云生照拂,将名上郡县,咨牒到京,着入翰林院条对史中轶事。曹我思果然攀今吊古,应答如流。院中交相称荐,便实授了中书之职。真正锦上添花,年纪不满三十,富贵双美,前程正未可知。所以说祸兮福所倚,凡人不可逆料。安分忍辱,宽以度日,老天自有着落。
诗曰:
龙蛇变化古难量,但看曹家读史郎。
草鼠金章浑戏事,俗夫何必笑书囊。
甕庵子著
第十二回 举世谁知雪送炭 相看都是锦添花
父精母血结成胎,为甚薰莸不共才?君子自成君子品,小人徒作小人呆。
列位哥,俺这一篇说话,单说君子小人不同。君子自可恭可敬,小人自可恶可贱。俺有两个比方,君子就如那高岗松柏一般,霜雪打他不黄,风雨吹他不折;小人就是那粪窖里的臭蛆,一味钻新弃腐,以臭为香。若拿他在清水里,就直僵僵懒塌塌有许多不自在。这是甚么原故?皆因小时父母不曾教得,诗书上不曾讨得个分晓,时时在钱堆里养命。他那一种机智灵巧,都在这钱字上做了工夫。父母看做路人,兄弟认做别姓,那朋友一发是个外国四夷之人。单单只有那妻子,讨了他些便宜,若是势利到那极处,便是出妻献子,他也是甘心的了。所以世情渐次浇薄,民风专尚奢华。你争我夺,把个道义都撇在扬子江里,可嗟,可叹!
话表江西南昌县,有个儒士,姓虞名廷,字修士。父母已亡,早年娶下一个伍姓妻室。修士志气如云,一味钻研经史,不知岁月。一向亏煞父遗数亩薄田,数间房屋,也都卖去为灯窗之费了。伍氏不是绩麻,便与人缝纫,转换些活利,以助日常零用。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加之时荒岁歉,四处兵戈撩乱,米珠薪桂,蔬菜价腾。他夫妻二人,住在那十字坊,一条伛兜巷里。止得半间屋子,那屋子怎生模样:
说道有柱借柱,说道无梁搭梁。头上瓦数片缸块,壁间落几条草荐,一扇板门无扊桕,两条杌凳少梯档。歪倒西边,却似醉汉低头扶不起;丫撑北面,犹如病婆扒脚走难支。养济院里的散寮,铺兵队里传舍。到也月明常照疏床上,雨横频添破釜中。
那伍氏与丈夫虞修士,住此多载。堪堪食不充肠,衣不蔽体。东家借盐,西家乞酱。倒也亏得这些邻舍,缺米时常去借米,少柴时又去借柴。就是不大还得清楚,他也不大计较。
有个伯子名旭,字拱阳,伯母查氏。深居大宅,家业颇饶。只有一件惫赖病,性子极其悭吝刁钻,毫厘丝忽之事,他必皱着眉头,弯兜打算。弄得一厘便宜到手,有说有笑;若一厘只得一厘,扯个拽直,他便顿足伤心。毕竟算计家中男女借端生事,罚掉他一碗粥、半碗饭,补着便宜他才睡得瞑目。若逢邻舍贺吊之礼,他整整独自一封,凶事三分,吉事倍之,定主用的刮板骚铜。有人请他吃酒,预先一日,不离净桶,逼得肚里精干。次日赴席,骨头卤汁都并折装囊,干燥下饭,张得眼慢,还要袖些回家。米油吃着窖坑,垃圾留下换碗。乱发结顶网巾,浴汤挑去灌地。说不尽他千般刻苦,万种镂搜。他贴四句家训,以示酸啬之义。道:
冬日饮汤,夏日饮水。惜福有福,不可贪嘴。
他却有甘心伏小的所在,势利面上,他又极肯赔钱养汉。所以扶起不扶倒,个个唤他是的板小人。你看可怜侄子修士穷得彻骨,他一合也不肯资助。一日修士和那娘子,至晌午犹未起烟,修士肚子里骨碌碌也似雷鸣。娘子道:“我饿到不打紧,只是官人饿了难过,必不能看书怎么处?”修士低声道:“这些邻舍,我们都告紧得他不奈烦了。我再三寻思,还是向大宅伯子处挪借些银米,权支几日,再作区处。只是我颜重,不好自去,娘子,没奈何,央及你走一遭。”那娘子皱着眉道:“官人,你只管板难的事情要我做,你那伯子到犹可,那伯婆的嘴脸更难看。我去自去,万一没有,教我这羞脸儿,怎地回来?”叫做:
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修士忖一忖道:“也罢,待我写一个字儿给伯子,你拿去不必开口,他看了字,自然有个回覆。”娘子道:“这还使得。”那修士拿起笔,将一张竹简上写得哀哀恳恳,却是早晚断然饿死,专候伯父可怜,借些银米,以救燃眉的说话。写毕递与娘子。娘子接了,三回五转,勉强而行。过得三五家门面,便是他伯子的大宅。娘子走到门首,只见三五只大狗,咆咆哮哮的叫将出来,惊得那娘子没处躲。只见里面听得狗吠,只道有客来,一个人在软门边张一张,见了娘子,便不睬走进去了。娘子见有人,急着走向前,那人已走进去,对那主母说:“不是甚么客。是二房里那个叫化娘子。”那娘子适到内轩,已亲耳听见了。其时见了伯婆,缩又缩不迭,只得带着哭容向伯婆下个礼,伯婆回了,便自去在那栲栳几上坐着。那娘子见他不叫坐,也不好去坐,只是站着叙了些寒温,泛泛说话。只见那些丫头们,拿人参汤的、拿圆眼汤的、拿百果糕的,闹闹吵吵,都自去答应那主母。那主母便是淡茶儿也不叫拿一碗与娘子吃。正是:
贫子万人嫌,犹如扑壁蚕。万千世事都容易,只有告债难上难。
那娘子心里自思:你看如此光景,官人这个字儿欲得不拿出来,那官人又忍饿在家,嗷嗷待哺;欲得拿将出来,伯公又不在。这个伯婆又不识字,便识字他也是回你个没有的。总是既已上了他的门户,羞也羞得够了,何在这一节事情,便拿出来罢。遂瑟瑟缩缩在袖里去取。那伯婆见他拿出在手,是个字儿,便取笑道:“我道娘子拿些甚么物件与我,原来是一张纸。”娘子就道:“这个字儿,是侄儿写与伯公的,欲向伯公伯婆,暂挪借些银米,以救目下之苦,另日设处了奉还。”那伯婆道:“可笑我那侄儿,这一把年纪,也不去觅些生意做做。就是扁担拿一条也好。终日在家,看了这半间破屋子,咿咿唔晤,只是装鬼叫,那里救得贫、济得饥。只管东处借米,西处借银,就借得些,也有用了的日子。这个字儿也不消拿与伯公看,娘子你依旧拿了回去罢!伯公这几日,好不心里焦闷,正要纳钱粮,又要嫁女儿,又要讨媳妇。各处的帐头帐脑,讨不得一分上手。那里有银米借与你们?你这样标致后生的一个娘子,随了别人怕没有这一碗饭吃?可笑我那侄儿,你又养妻小不活,抵死要留住你在家做甚么?却不误了你的终身。”
那娘子听了这一席话,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掇转身便辞别去了,急忙忙的走到家里。那官人见娘子走得急,只道有银米拿来。连忙出门迎着,却是一双空手。那娘子也不说个详细,便向自己的竹床上,只一跤的卧倒,将袖儿遮着眼面只是哭。修士知情不谐,去向那条歪凳上坐着,大声口口口口口气。不一会走至床边,将娘子抚了又抚,问了又问,道:“伯公在否?”娘子遂起来,一五一十,将那个老花娘的说话。备细说了一遍。那修士道:“娘子不要理他,难道我和你就穷了这一世不成?若有个吐气的日子,决不要忘了今日这老杀婆的说话。”那娘子便改容道:“官人,只怕你肚里饿了,我到气得个虚饱在此。不若还是向邻舍胡阿太处,再借他一升米来,煎些稀粥汤,且和你接过这一顿,再做理会。”娘子正要出门,忽见修士有个表叔姓夏名夔字王佐,常与修士论文,往来交厚。这日却好叫小使,拿了东西来望修士。叫做: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虞娘子遇见,急回转家,避在床后。修士出迎那表叔。夏王佐道:“我这几日,家间有事,不曾来看得你老侄,你的书越读得多了。”修士道:“只是家贫,乏灯火之费,不曾读得甚书。”王佐道:“贫乃士之常,不足挂齿。我备得有白米一石,盘缠三两在此,聊奉老侄为灯火之费。”说了即唤自随的小厮携进米来。小厮进来见了修士,遂将这米袋放在地上。王佐袖里拿出银子来,也放在桌上。修士谢了又谢道:“不是老叔今日见惠,我夫妻二人也难存活了。后日倘有寸进,敢忘尊叔大德,定当犬马相报。”王佐笑道:“此些须小事,何足云报。老侄时有不足之处,我再设处送过来。”说了起身辞去。
为嫌绿叶逢秋尽,独取霜根着意栽。
那修士便唤娘子出来,将米藏在瓮里。娘子说道:“难得这个恩人,官人日后不要忘了他。”修士道:“正是。”一面娘子去量些米,淘了放在锅里;一面修士拿了银子,出门去买些蔬菜。正是:
柴米油盐酱酷茶,大小开门用着他。
世间劳碌无休歇,谁能七件免波查。
却说那个修士的伯子拱阳,只为田地门户,被人勒掯,没奈何,口渴吃盐卤。为儿子彦先买了个秀才,又新做亲,结了一个冠带耆民做亲家,纱帽圆领会亲。拱阳在那个宅子里大吹大擂,开筵摆酒,做戏庆乐。诸亲百眷,南邻北舍,都持了份子来贺他。他因而款待,过不得数日,又嫁女儿出门,女婿是典史公子。拱阳未免忍痛熬疼,免不得宅子里又大吹大擂的开筵摆酒,结识乡官。原来修士是他的亲侄儿,拱阳一向因他贫乏,不大睬他。就是他的儿子,与修士从堂兄弟,他也叫儿子不要理他。除非路途相见,彼此一礼而去。那日修士没奈何,写这封字与他借贷,又受了这一场没趣,反被这老杀婆言三语四,以此修士怀恨在心。就是他讨媳妇,嫁女儿,修士也不上他的门户。正是:
丈夫有骨不能柔,恩似春风怨似秋。
有日黄瓜茄子熟,贫儿也会觅封侯。
不觉光阴迅速,倏然过了一载。却值大比之年,修士去应了童子试,战北不利。拱阳的儿子,去钻一个分上,用了七八十两银子,到买一个正科举。又在那宅子里唱戏,开筵摆酒。宴的都是那些捧粗腿的人客。只见席间有一个人,问彦先道:“令兄修士此番的考事如何?”那个彦先小畜生笑一笑道:“这个家兄日日在家读书,不曾见他取一名。小弟日日玩耍,到也侥幸了。想是忒读过火了,文字深远,试官看不出。”说了又笑。又有那无耻的,插将来帮衬他几句,笑得个不绝口。
原来这个问修士考事的人,姓俞名桂,字秋英。幼时曾与修士同窗几年。他虽先进了个学,这次也没有正科举。来问修士,只道他兄弟是好的。谁知听了这个滑稽话儿,深恶这小畜生,这样轻薄。正斗着他此番没有科举,他或者是奚落我。初时耐了,吃了数巡酒。后来一句不揌头,进扭着那小畜生的胸脯打下三五个嘴巴,众人一齐上前来劝扯散了。
正走回去在路上,却好撞着修士,一把扯住,告诉他这一番光景,修士亦默默含愤而别。
过得几时,大场已近。街上沸沸扬扬,说道宗师大放告考,儒童也取应试。那伍氏娘子听见,向修士道:“闻知宗师大收告考,连儒童也取应试,官人何不去考一考?”修士答道:“我意欲,奈宗师大考秀才,他也是应酬故事。儒童未必收录,万一不济事,反惹外人笑论。且间壁那个小畜生,口舌更利害。”娘子道:“功名富贵,盖由天定。桃花三月放,菊花九月开。济不济走一遭,胜如坐在家里。”
次日告考。是夜五鼓,娘子起来,煮了些饭,收拾几个果饼,整备了一副笔砚,便叫官人起来去考。那修士犹在床上答道:“当真要去?”娘子道:“饭已有了,笔砚果饼,都收拾在此,便去走一遭何妨。”那修士只得起来,吃了些饭,拿了果饼笔砚,正要出门去。其如这个不做美的老天,骤湃湃的落下雨来,这雨好不大得紧,怎见得:
霎时间,堂前开沼;不多顷,市上成河。电母娘娘在半空中,倾了百万银盆;敖广爷爷向深渊里,驱了数千金瓜。雾昏昏,烟霭霭,不辨个南北东西;密稠稠,森喷喷,那晓得后前上下。现放着这个破屋子,便是露天;浇做了这壁两夫妻,却如淋鬼。可怜煞这惨檐头,滴不了有泪贫夫。那些个干田埂,沾着了无私膏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