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笏山记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42 分钟 · 28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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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禁互相叹息。正叹息间,渐觉灯焰减光,随阴风变作绿色。忽然众军哗噪,几个女兵慌张入禀曰:“娘娘不好了,营外砂飞石走,灯烛尽灭,行栅多被狂飙打倒了。” 秋娥大惊,仗剑出营,呼众兵遍燃火把,火照处,风沙骤息,灯烛复明,一轮皎月丽天,营栅无恙。正唤巡哨军士,小心严逻。又闻后营大噪,人报黄石诸囚尽失,秋娥惊得脸如土色,率军士后营查点,营栅并无损坏,囚车如故,而囚人无一存者。将守营裨将严刑拷讯,亦并无口供。正忙着,忽空中坠下一尸一首,烛之乃黄石侯王寿官也。秋娥此一惊不小,不禁大叫曰:“天绝我也!” 蹴地便倒。杏英偕众女军扶归营中,以军中定魂散灌下,渐醒,泣曰:“ 诸囚走脱不足道,惟黄石侯死得不明不白,娭家何以见王,左右思量,除一死,并无别法。”杏英劝曰:“ 娘娘一死,何补于事,谅囚逃不远,速使军士分头寻觅。某亦承夜回寅邱,率兵堵截,倘得复获诸囚,便可拷出杀黄石侯的究竟了。” 言已即率从来的女兵抱云次跨马而去。秋娥使人遍地寻觅,并无消息,屡欲自尽。部下黄云分司章素云曰:“以末将愚见,不若将侯尸首,私藏密箐中,回奏天子,只言三弟等劫营夜遁,并不言及侯尸,他日王知侯死,是死于三弟之手,与娘娘无与矣。”秋娥曰:“不可。玉侯,后之爱弟也。” 尸弃路旁,娭家弗忍,而况三军众矣,安能一一尽缄其口乎。倘王念先叔父手足之 情,必 不 忍 置 娭 家 于 死 地,就 令 一 死,亦 罪 所当。”乃下令以轻车载侯尸拔营回都,将前事据实奏闻,自缚待罪。王闻奏,大恸。举朝哗然,将治秋娥之罪。芷香言于吉姐曰:“ 婆胡以左道惑三弟,弑侯而叛,其谋非一日也,畏玉氏子弟,不敢发耳。此事安知非婆胡播弄伎俩,使归罪于绍娘娘。而即以教玉氏子弟使从之反也,一杀绍娘娘,中其计矣。夫人须救之,无使嫁祸者得意而受诬者含冤。”吉姐言于玉后,后亦然之。遂相与号泣苦谏,保存秋娥,而以公礼暂葬玉侯于紫霞。葬之夜,吉姐梦孔雀〔 投〕怀而生一男。王喜,乃释秋娥。日集文武,商讨黄石之策。娇鸾请行,赵无知力言不可。议未决,忽报黄石太守丁勉之自黄石逃回,王急宣入。勉之奏三弟等,用蓝眉仙邪术杀玉侯,逃归黄石扬言秋娥奉密旨杀侯,欲绝王氏后而利其土地,玉氏子弟多信之,愿从三弟反,又召臣饮于阁中,意在胁从。臣非惜一死以励玉氏,恐王不知虚实,归罪于绍娘娘,中其诡谋。臣故阳怂恿以媚之,乘间逃脱,王若兴师讨罪,须得异人,破其邪术,不然,无益。” 时娇鸾密使自如伯乐更生,马后伯张铁铁,交章荐保。王不决,以问花容,花容曰:“ 三弟挟黄石奋激之师,加以妖人相助,急未易图。倘王 师 挠 败,国 体 何 存。愿 娘 娘 少 安 无 躁,从 长 计议。”娇鸾怒曰:“娭家佐王百战以兴黄石,王后居竹山时,皆倚娭家若长城,当时那有相公。况娭家居黄石久,一险一隘,皆娭家之手所营,一动一止,惟娭家之命是听。彼三弟虽久蓄祸心以危黄石,然见娭家,必战栗变色,故娭家在而黄石安,娭家去而黄石亡。今欲讨黄石擒三弟而不用娭家,是犹开钥而舍其匙也。” 花容曰:“娘娘只知其常,未知其变。彼三弟不足虑,玉氏子弟不足虑,惟妖人蓝眉,能驱遣猛兽,役使凶神,非智力可与争者,愿娘娘三思之。” 娇鸾曰:“邪不胜正,如不能诛蓝眉擒三弟,以头颅送上。倘一战功成,相公当无吝此蝤蛴以相报也。” 花容乃与之赌掌于王前。王曰:“欲平黄石,需军马多少?”娇鸾曰:“将在谋不在众,得男将六员,男兵二万,女将四员,女兵二千,足矣。”王许之。
娇鸾表存存侯可炭团,伏魔伯白万宝、马前伯张银银、自如伯乐更生,为前后左右军,以谊父绍无忧、兵部侍郎老士矜为参谋游击官,奇亮功、斗艮山、可进同、可约,并隶部下。择日祭旗,杀奔黄石。其时,寅邱副镇司马杏英,以兵来会,驻营紫藤。使紫藤令花渊云,探听虚实。报称瞿谷圣姥诸处,皆有黑雾迷漫,不能前进。娇鸾大疑,杏英曰:“闻三弟自称竹山天王,以梁婆胡为平天圣母,蓝眉仙为翻天倒地大军师,扬言晋王既杀玉侯,即有兵来尽诛玉氏,今天王承天命为王氏报仇,非有他也,故玉氏皆怨王而甘心从三弟。娘娘除非制一檄文,明王侯之冤,数三弟之罪,以回玉氏子弟之心,黄石可不战而定。若徒恃智勇,胜败未可料也。”娇鸾愕然变色,白万宝曰:“今竹山黄石,毒雾弥天,不辨南北,纵有檄文,何处张布。” 娇鸾愈疑。使人请老士矜绍无忧酌议。无忧曰:“此雾不过蓝眉妖掩眼幻术,若挥军杀入雾中,内必无雾。” 娇鸾然之,乃与杏英、万宝、银银单骑看雾,才过紫藤界,悄无有人,转过山坡,便有黑气如团絮。杏英以鞭指曰:“ 此雾从地亘天,像千寻的铁壁,谁敢冲突。”娇鸾下令军中,有敢冲入黑雾中,探听雾中虚实者,为第一功。银银欲往,娇鸾止之曰:“娘娘无轻试此千金躯,让偏裨们去罢。旋见斗艮山、可进同率健卒十余人,各挟弓弩请令,娇鸾许之。乃据山坡,令军士大鸣金鼓以助其气。艮山、进同,先发弩射入雾中,各执红旗,随弩而进,健卒从之。逾两时许,但见艮山蹲雾而出,浑身是血。娇鸾大惊,使人扶上山陂问之,艮山曰:“初入时,如行昏黑中,不辨去向,亦不见有进同等。渐有如急雨点者着体若钉锐,左转右转,不知出路,自分必死。念母老妻亡,菽水谁托,又转一念身为战将,死于王事,亦分所应。此时钉下虽密,亦忘痛楚。忽见左边一隙明亮,遂从明处行了里许,不期得见天日。不知进同等,曾得出否?” 娇鸾使人扶回营中调治,眼见可进同与十余健卒,见其入不见其出了。遂与杏英等叹息回营。日聚诸将谋画,并无善策。老士矜曰:“驻军二旬,敌人并无动静,是欲老我师也。何不分一军,从白麻、端木,逾绣旗,渡夹水,凌赤峰之背,越险以袭竹山乎。敌人忽略之区,或无毒雾阻碍,未可知。强于死守老营,束手待毙也。” 娇鸾不获已,从其策。使张银银引兵二千为前队,白万宝引兵二千为后队,人衔马勒,暗渡夹水。万宝谓银银曰:“竹山后路,B险不能用武,倘有伏兵堵截我辈无一人得脱矣。娘娘以为如何?” 银银曰:“ 凭仗娭家的巨锄,不畏7险,不畏堵截,只畏蓝眉妖术及淫魔恶魅,不如分遣细作,逾赤峰,寻得路径,兼探听竹山动静,才可进兵。”万宝然之。遂依赤峰之背下寨。
是夜,铄火煎沙,暑氛甚酷。万宝令白云分司萧二姐,扛方天画戟相随。这画戟是平时所用禅杖改造的。踏着月色,偕银银登赤峰乘凉。银银亦令紫云分司刘金桂,扛锄同往。这赤峰背后,甚89难上。上至一凹,同坐石上,对月谈些军务,并各人贫贱时事。忽一阵腥风从密林里吹将出来,各人毛发竦竖。二姐指着密林里两盏绿灯,甚怕人,催二人下山。万宝看那绿灯时渐渐的飞出来了,细辨是黑茸茸的一个妖怪。那绿灯,就是那妖怪的两个眼睛。遂取画戟刺那妖怪,斗了几合,银银正欲拿锄相助,忽然沙濛月黑,一霎间妖与万宝俱不见了。银银大惊,拿锄来寻万宝。二姐掣出双刀,金桂掣出双鞭,紧紧随着银银。寻入林子里,最深处有个大穴,这画戟丢在洞穴外。银银当先走入穴里,空洞洞地,谁知那怪将万宝脱去衣>,拥抱着厮耨。银银大怒,尽力向那怪一锄,锄得黑烟迸射,妖怪已倒,再锄几锄已不活了。看万宝时,气息奄奄,不懂人事。银银使二姐负着万宝、金桂,拖着那怪,自己并肩那画戟下山回营。但见万宝脸青唇黑,恐不能活遂连夜拔营而去。
第六十三回 火兽无功遭急雨 娇鸾转念悟慈云
银银军回大营,备言万宝之事。娇鸾怒责银银,银银大言曰:“竹山后路,人迹不到,游枭飞遽,皆能杀人,不独此怪也。况:岩险恶,不惟不能容马,并不能容足,若使有兵堵截,无一人得见娘娘矣。娭家冒险诛妖,为白娘娘报仇,全师而反,不可谓无功。况此怪安知非蓝眉所使,以毒我师的。娘娘听信老士矜之言,驱生人就死地,是不聪也,何责娭家为。”话得娇鸾两脸赤发,俯首无一言。没奈何,教将此怪扛入辕门,集众观之。见怪虽死,而睛绿如故。人足人手,毛卷黑,肌如败铁,比熊略小,不知何名。营医叶秀林,剖其肝,和药以饮万宝,亦不见效。娇鸾惧,记当年医自己的梅虚谷,十分灵效,乃修一待罪本章,使乐更生辅软车载万宝回都就医。时斗艮山尚未痊愈,亦令随更生回都。
更生等去后,娇鸾惨戚不乐,渐渐的病将起来。绍无忧劝令班师,娇鸾不肯。一夜正与炭团、银银坐营外,忍病看星。忽见满天火光,四下里鼓声如雷,遍野漫山,尽是恶兽,每兽口中吐出烟火,齐奔己营。幸是初更时候,众军未寝,急传令弃营而走。银银、炭团,自恃猛勇,回身斗那火兽。银银挥锄,锄翻了几只。那兽愈锄愈多,团团的将银银围住。奇亮功率敢死军士,杀入兽围里,来救银银。亮功刀斫,银银锄锄,锄翻斫翻的不可胜计。怎奈那兽弥天塞地,非枪挑刀斫所得尽。没奈何且斗且走。正遇炭团坐地下与诸兽斗,缘所坐马为兽口中烟火烧着,撞下马来。亮功在营后觅得一马,炭团骑了,三个复杀入兽丛里。忽闻雷声响,下了一阵大白雨,兽与火光一齐不见。细辨那兽是纸剪成的,经雨洒着,都变做满地的湿纸。娇鸾退五里下寨,是夜众军走不迭,为烟火烧伤的约千余人。银银左腿亦着火伤,娇鸾慰劳之。银银仰天叹曰:“如天之福,幸有这场白雨,不然全军丧于火兽中矣,一银银何足道。” 众军齐劝娇鸾班师,娇鸾不肯,咸出怨言。娇鸾闻之,只做不知。然病益惫,又数日,闻报白贵嫔万宝薨于中途,娇鸾大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乃与几个心腹女兵,往阪泥邑慈云庵中养病,使炭团、银银带罪表班师回都。炭团言于银银曰:“ 娇鸾娘娘,必死于此矣。”银银曰:“何也?” 炭团曰:“ 渠生平以女韩信自诩,凡作事必强人一等,镇黄石时,咸奉之如神圣,自大惯了,以为今之黄石犹昔,实欲讨黄石显功名,以骄六宫也。往常以老成宿将自命,每轻花相公为新进书生,今欲出师为花相公所阻,已甚怏怏。赌头颅而出,莫展一筹,听绍无忧之言,未交兵先送了可进同等性命,听老士矜之言,又陷了白娘娘。火伤军校多有死亡,从前令望威风,一旦尽损。纵花相公不必真索头颅,渠自思在军无以对士卒,在国更无以对君相,将安归乎。彼养病慈云庵,言不能回都者,实不敢回都耳。”银银曰:“管他则甚,但咱们厮杀了半生,未有如今日之吃亏者。想起来可恼,又可笑。敌人不烦一兵一矢,戏剪些纸条儿,累得咱们拼死与纸斗,用尽气力斗胜了纸条儿,亦大可笑,用尽气力反为纸条儿所败,不越发可恼乎。”时刘金桂在旁笑曰:“大抵娘娘们平日,是不怕硬,怕软的了。”炭团亦笑起来。遂即日下令拔营,拜别了绣旗伯杏英,回都而去。军至石杵岩,遇更生赉诏,追娇鸾班师。与炭团、银银厮见了,才知娇鸾留慈云庵养病。更生曰:“君相悲万宝之薨,恐娇鸾逗留不返,终致全师尽覆,故使娭家追回。今虽折些兵将,二万军得保首领以归,未必非国家之福,大都不必往寻娇鸾了。三人又谈及万宝创造紫霞之功,死于非命,各洒了一回泪,即催军望都门进发,回都缴旨。
王既痛万宝之死,又恼娇鸾不回,想及平昔恩情,不觉下泪。又恐娇鸾惧罪,欲以温旨召回。花容曰:“ 其人负气,召之急,必自戕。不如命御医往慈云庵就医,并降敕慰劳之,不问其罪。臣这里亦附书一函,言赛赌本属戏言,白贵嫔之死,实由自取,讽令病愈还朝,渠必返矣。” 王依其言行,右丞相赵无知,私见花容曰:“ 闻相公欲致多智侯□□而必附一书言赛赌之事,是愧之,使必不返也。” 花容曰:“〔然〕则何如可致之返。”无知曰:“其为人也忌,恒欲污人以文己。相公倘使人索千金之贿以赎头颅,渠必喜。朝廷复革其侯封,使之回都待罪,并不提白贵嫔之死,渠必喜而返矣。”花容笑曰:“相公之言,深中渠病,然娭家不能从相公言也。” 言未已,忽王子段安白衣冠入见,哭诉曰:“先母嫔从征黄石,薨于非命,此仇不可不报。儿愿提一旅之师,踏平黄石,斩妖人之首,以祭母嫔墓,愿相公许儿。”花容曰:“ 王儿无躁急,妖氛猖獗,娭家岂忍坐视。但谋须万全,躁尝之必败。娇鸾娘娘,不足鉴乎。” 又顾无知曰:“ 今朝中名将如林,能平黄石者,相公以为何人。”无知曰:“ 赵公挪,果敢勇锐,绍龙飞持重严密,皆其选也。”花容曰:“公挪,鏖劲敌力有余。龙飞,临巨敌略有余,而平小小一黄石则不足。” 无知曰:“ 然则何人而可。”花容曰:“说出来勿惊骇,惟四王子可平黄石耳。” 无知曰:“军国大事,相公无出戏言。”段安曰:“四王子,妩媚侯可娘娘之子也,今才两岁,何以平寇?” 花容曰:“ 这王子,日月□□□□作颧,他年大贵,行止必有鬼神呵护。况妩媚侯□□和圣姥弟子,披幺幺邪神,孰敢犯之。若赵相公肯作〔军师〕,解意侯肯作前锋,事无弗济,何言戏也。但不知王意□□□暇,待娭家先以意探妩媚娘娘,及后娘娘,若后娘娘与妩媚娘娘肯时,王无不肯。”言已,遂辞退。
明日,王使王子黎安,赉温诏,并右御医陶宝人往阪泥医娇鸾,花容附书一函,密教黎安对答言语。黎安带从人即日起行。阪泥邑令黄伦,闻王子至。出城迎入衙署,行了参拜。黎安问母妃可娘娘病状,黄伦曰:“娘娘驾幸敝邑,本宜迎入内署供养,但懿旨不准,无奈拨媳妇二人,在庵中服事。庵尼早溪,俗家原系卑职女弟,工文翰,娘娘甚爱他。早溪言娘娘无甚大病,初时肌肤洒淅不 宁,近 来 亦 觉 安贴。”黎安言:“圣旨在身,不敢久停,烦贤令引某一行。”黄伦乃使人清道,引黎安及御医至慈云庵。娇鸾闻圣旨恩临,使人摆列香案迎旨。黎安宣了旨意,乃跪下请母妃娘娘安。娇鸾赐坐于旁。黎安极言王思母妃,冀即回舆以慰圣望。又使御医陶宝人诊了脉息。宝人曰:“ 症因郁怒伤肝,不在药调,而在意养。” 因进逍遥饮一帖。娇鸾使黄伦带御医及从人,在宾馆中安〔歇〕。而留黎安住庵中。是夜,娇鸾唤黎安入内室,问朝中近〔 来〕 底细。黎安因出花丞相书呈娇鸾。娇鸾揽之,不悦。因〔 问〕:“〔 此〕 书王知道么?”黎安曰:“ 王何不知,儿来时,见花相公言〔 于王〕曰,知人在知其平日,不在临时,臣欲保存多智侯平昔女韩信名,故不欲教他去,无奈不听良言,以头颅赛赌,头颅事小,伤国体事大,未闻堂堂天朝,以六军临弹丸黄石,并未交锋,先折了一大勋劳之伯,其余士卒死伤不下千人,殊可痛恨。又说,待母妃归时,当面诘问,看母妃怎样答应等语。儿又见渠袖中出此书与王看,王阅毕,点点头道,卿可谓深体朕心矣。遂将此书交儿,令封固。” 又问:“ 汝出都时,花相公有言嘱汝么?” 黎安曰:“ 儿出都时,嘱儿道,汝见可娘娘无多言,但哄得他回都便是汝的功了。” 又问:“他人有言么?”黎安曰:“满朝纷哗,语难尽述。即如儿哥哥段安痛母嫔之死,虽不敢归怨母妃,每日哭诉两丞相府,求出师复仇,又欲怀匕首往刺妖人,被儿窦母嫔骂了一顿,才罢休。”娇鸾闻这言语,气得无天可诉,无地可蹲。是夜反覆睡不着,胸闷肌热,哇的又吐出一口鲜血来。惫极假寐,朦胧间,见可明礼披发立床头指着骂曰:“我与你生同父母,长共衾绸,□□闻妇人从一,你不念香火情,改事仇人,灭我宗族,又□□炭团杀我,今且与你拌命。言毕,向娇鸾腿上拧了几下,娇鸾曰:“炭团杀你,你不敢寻他,偏来欺负我。”言着,大哭。时早溪与娇鸾伴睡,被他梦中哭醒,诘问缘由,娇鸾糊涂的应着。旋起披衣,跪在地下。早溪大惊,搀之不起。曰:“我娇鸾,枕戈衽甲,佐晋王百战定笏山,英雄冠世。由今视之,如雪里冻萤,雨中病蝶,千红万紫总属镜花。何似坐空五蕴,身与蒲团同朽乎。今趁天使在前,求师为侬剃发,敬谢我王,情根从此断绝矣。” 早溪搀起,劝阻了几回。争奈娇鸾主意已决,遂于三宝佛前,摩顶祝发,拜早溪为师。是时,顾不得黎安泣谏,北面望阙,拜了四拜,将剃下的发,用龙帕封好,浼早溪修一表文,遥谢圣恩。黎安无奈,携了表文发帕,拜别而去。
第六十四回 慈云庵封发酬君宠 延秋亭同心解主忧
黎安带着御医从人,不一日,回至紫都。呈上表文断发,将上项事奏闻。王大哭,减了御膳,欲降旨,硬将娇鸾拿回长发。后及众妃苦谏,乃巳时。花容欲撺掇无知往解王忧,无知曰:“解铃的,还要系铃的人。相公以一封书送多智侯入空门,以致王忧,此忧非相公解,谁解。” 言未已,忽报山真妃翠屏至,无知延入枢密府,与花容相见,三人行了礼。无知列筵相款,酒间谈及娇鸾之事,翠屏曰:“王为着可贵妃,饮食不思,无心视政,倘成了个相思病,却怎了。”花容曰: “ 趁此良宵,我们何不入宫见王,解王的忧。”翠屏笑曰:“王的忧,除非再觅一个娇鸾才解得。” 花容曰:“娭家自有法儿,但肯同去,便有个可娇鸾弄出来。”三人再劝了一回酒,散了筵,各人有些醉意,唤宫女备彩舆宫灯直奔南薰宫来。
下了舆,同进宫里。宫监曰:“王在宫后延秋亭,独自一个看花,吩咐不许他人阑入的。娘娘们欲见王,须待通报。”花容曰:“我们亦来看花的,不用通报了。” 宫监那敢拦阻,三人遂入御园寻王。王正在月下对着桂花,思想娇鸾。忽闻佩环笑语之声,回顾月影里三人缘花径而来,认得前行的是山真妃,在后的是左右两丞相。一俄延,三人已至栏外。王下阶,挽花容的手,进亭子里,三人俱赐了坐。王曰:“ 妃子们,不待宣召,深夜来此,得无欲释朕忧乎?”花容曰:“ 王的忧非臣妾辈所能释,前日可贵妃娘娘的谢表,臣等未得寓目,欲恳王赐臣一观。闻王独自一人在这里看花,因圣恩宽大惯了,故冒罪来此。” 王曰:“ 这表文,朕方才反覆复看了一回,置在袖里,妃子们来得恰好。” 因向袖中摸出,与花容三人向银烛下聚观之。其词曰:
前镇南将军多智侯南贵妃臣可娇鸾今法名无可上言:臣闻功名不可高,高则招忌。富贵不可极,极则生灾。臣才本驽骀,姿输蒲柳。六龄薙发,曾依法炬之光。三略萦怀、翻博智囊之誉;影淹明镜,髫年重传丹铅。足插软尘,眷属仍依兄嫂,只为春风入幕,偶睹神仪。遂今暮雨迷山,误污御服。明知越礼,星偷鹊驾之期。何处销魂,月满鸾楼之夜。敢谓识英雄于未遇,预思附凤辞巢。居然冒患,难以相从,卒使蟠龙离井。嗟乎?咤风云而合阵,弃家室而从王。白玉肌明,常污战血;红罗袖窄,难护刀瘢。王念臣苦辛,位臣娘子。由是竹山偃武,云鬟许脱鸡翘。薤簟承恩,月夜得随鱼贯。然而,区区黄石,难容七萃之旌。郁郁紫霞,终定万年之鼎。臣也脱舞衣而擐琐甲,绣鞋踏破三庄。亲桴鼓而拓铁山,锦带铭飘八字。王则化家为国,端拱深宫。臣犹衽革枕戈,远羁异土。猥以枯条,遥渥膏雨。心迩身遐,劳微赏厚。敢道名高十乱,男儿增彼美之歌。何期宠冠六宫,女子博封侯之印。当绍潜光之未破也,奉敕紫宫,起兵黄石。单骑摩垒,阴风黯惨之场;双鬓压兜,大雪溟-之夜。桃花马湿,渐颤芳心。芦叶刀飞,几遭毒手。只剩战裙六幅,裹橐键之余生。谁怜戎幕双层,掩膏盲之病骨。女哥舒,半枪无恙。小宾满,百难相磨。向君门而北望,三年泪断寒冰。骤御辇之南巡,一夕春回枯木。当是时也,灼艾含辛,//愉愉之爱;留钗合钿,生生世世之情。自谓专房宠固,无忧掩鼻之谗。誓海恩深,难尽糜身之报者矣。既而,敌巢尽覆,伪主生降。百战乾坤,日月全销兵气。一家中外,旗常宠答,臣庸竹帛,勋名全归两相。河山密誓,难说三生。臣虽贵为上妃,位亚嫡后。然而羊车迹绝,鸳帐形单。银钥动黄昏之怨,玉阶兴白露之吟。院少回心,忍见风生长信。丹徒注面,难禁月落上阳。因而雄心未死,琐闱复请长缨。雌口虽腾,锦伞终提孤旅。林间食黮,欲息鴞音。水底含沙,竟忘蜮射。天实为之命夺伏魔之伯,躬自悼矣,名惭多智之侯。胡为乎,丧心失图,至于此极。嗟乎!曹孟德一世之雄,智犹穷于赤壁。楚项羽万人之敌,力尚拙于乌江。臣何人斯,不念昔者。然而半生负气,九死萦心。十年矛掠钗光,有胜无败。一旦尘淹黛色,欲盖弥彰。瑕虽可录,无颜重见君王。戚自伊贻,有舌终嘲姊妹。加以黄粱梦醒,邯郸之事业原虚。紫蔻汤寒,宫阃之笑啼皆幻。屠刀一放,药炉莲钵之旁;歌扇长抛,佩玉鸣环之地。恳王赦臣犬马之余年,成臣菩提之善果。从此,臂间风月,膏桂红销,顶上醍醐,尘根绿洗,为道宫花笑日,让诸媛争采局之怜。只应瓶柳萦风,向我佛祝皇图之固。始禅室而终禅室,笑中间多一孽缘。入劫尘而出劫尘,喜首尾犹能相顾。臣今者,封云发以酬宠诰,凭天使而献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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