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83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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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两日。到初一早上,柏夫人梳洗完毕,用过点心,宝钗、探春领着海珠姐妹、梦玉、梅春两弟兄都赶着先到安和堂请安道喜。两宅的家人、媳妇、职事姑娘、闲散丫头都是一早先来请安道喜。怡安堂四位姨娘带着几个奶子,同贾、周两府的毓哥儿、定哥儿兄妹也都赶来道喜。柏夫人大乐,命惜春、芙蓉各赏荷包、花粉、银锞、手巾等物。
众人欢喜拜谢,跟着柏夫人到东宅里来。刚出如是园,有楚宝堂侍书、入画迎接道喜。瓶花阁前,文来们站班伺候,转过回廊至怡安堂卷棚下,桂夫人迎接道喜。柏夫人笑道 :“给 老太太磕过头再来拜谢。”桂夫人道 :“罢呀!咱们姐妹谢个 什么。你二兄弟在介寿堂请安下来,往甘露寺代老太太拈香。
他说回来再给你道喜。又派了梦玉往鹤林寺,魁儿往招提寺。
其余接引庵、大悲阁、地藏庵、准提庙那几处,都差海珠姐妹们分去拈香。这个月的灯油、月米、香资都是加倍。”
柏夫人们一路说话,不觉过了怡安堂,顺着甬道一直转到介寿堂院门前。见石夫人领着一堆姑娘、媳妇同贾府琏二奶奶站在影背边等候道喜。一同进院,转过隔屏,见贾府王夫人在甬道上等着众人。平儿瞧见,忙与宝钗、珍珠、探春、惜春先上前去请安道喜。柏夫人走至面前说道 :“怎么姐姐在这儿等 着呢?”王夫人道 :“我知道你一准要到我屋里来。今日事多,未免要耽搁工夫。就在这里姐妹们道个喜儿。一同上去见过老太太,同去拈香,这不是省了些事吗?”柏夫人笑道 :“真是 姐姐疼我,等着拈过香,再给姐姐磕头。”梦玉、海珠们一大阵都给王夫人请安道喜,跟着往介寿堂来,见梅秋琴坐在卷棚下小炕上。王夫人们来到卷棚,彼此道喜。四位太太坐下歇歇腿儿。
众人请安已毕,秋琴道 :“老太太刚换老服,还没有吃点 心,本情今日过早些儿。刚才妹夫进来请安,得了个差使,到金山去拈香。我听说还要派一个到清凉观去上幡,不知是谁?”
惜春道 :“这件差使,一会儿姑姑保举我去。”珍珠道 :“我也要去还愿 。”柏夫人点头道 :“既是这样,必得一个同去才好。”平儿道 :“我同去很可放心。”宝钗道 :“我怕你跟着和尚跑掉了,那儿去找呢?”太太们一齐好笑。桂夫人道:
“我派个老年媳妇跟着,那就放心了。”
五福出来回道 :“老太太用完点心。”王夫人们六位先进 介寿堂,让柏夫人给老太太磕头。梅秋琴、桂、石两夫人道喜。
王夫人领着平儿、宝钗、探春、珍珠请安。梦玉、修云、梅春、梦金、宝珠一班,海珠们分作两班,毓哥儿们一班,末了是寄生,拢共拢儿都请安道喜。祝母乐的笑不绝口,对着王夫人道:
“我托赖大姐姐的洪福,沾光多添几个继孙女,就有这些外 曾孙的儿女。你瞧着站满一堂,谁家像我这样热闹。”王夫人道 :“老太太是个子孙娘娘,将来孙曾绕膝,不计其数。你老 人家还认不出谁是谁呢。”祝母笑道 :“谢大姐姐的金言!咱 们不用耽搁,都去拈香罢。”柏夫人答应,跟着老太太走出卷棚,陶、朱、荆、李四个姨娘忙跪下请安道喜。祝母吩咐道:
“这几天是大太太谢神请客,交给两个姑奶奶料理一切。你们 也必得帮着照应办事,总是我的儿女,分什么彼此。”姨娘们站起来齐声答应。
这会儿,两宅的姑娘、嫂子们都在六如阁同致远堂伺候。
景福堂摆设果茶。祝母走进佛堂,见香烟馥郁,花果缤纷,无不洁净,心中甚喜。亲手上了几瓣檀香,向着观音虔心礼拜。
柏夫人在阴司曾面见观音,今见慈容如在其上,焚香拜谢默祷一会,王夫人们挨次而拜。祝母同柏夫人往致远堂拜祖,刚出六如阁,见竺太太亦来拈香,彼此道喜。九如同着进去拜佛。
桂夫人、石夫人们都赶着往致远堂来。两边正在热闹,有本家几位太太、奶奶、姑娘们来道喜,闹了好一会子,都到景福堂用茶果。
汝湘、紫箫、掌珠、九如、秋瑞五人辞往各庵拈香。桂夫人道 :“今日各处都已派人拈香,就是清凉观尚未有人。刚才 惜春、珍珠愿出这远差,琏二奶奶又愿同去,这倒很好,请老太太示下。”祝母笑道 :“怎么有劳琏二奶奶呢?”平儿道: “进香是件好差使,老太太怎么说有劳呢。二婶子吩咐备船, 咱们这会儿就走。”祝母道 :“既是这样,也得派一个老成媳 妇跟去。”桂夫人答应,吩咐垂花门知会外面备船,选派老成家人、小子,并知会四堂姨娘备办一切应用物件。平儿、珍珠、惜春各去料理。外面派了赵禄、茗烟、金升、杨泰、小子福儿并厨子、茶夫共十人。里面派廖大奶奶、金映媳妇、汪忠媳妇、林芳媳妇、抱琴、入画,还有琏二奶奶的玉兰三个姑娘各带着两个闲散丫头,都去赶忙收拾。不多一会,琏二奶奶领着两位姑娘,辞过老太太并自家太太,以及祝府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就要下船。王夫人、柏夫人各吩咐些说话。老太太命桂夫人们送琏二奶奶到垂花门。梦玉、梅春都去拈香未还,汝湘等五人亦没有在家,就是海珠几个相送。平儿吩咐彩凤、长春小心服侍太太,诸事务须谨慎。彩凤们答应,送二奶奶同两位姑娘上轿而去。祝府柏夫人在家谢神还愿,酬劳请客,每天轿马盈门,内外宾客。正是: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这且慢表。且说琏二奶奶们上了大船,伺候人等俱已到齐,吩咐开船。查本、徐忠俱各差人送出江口,照料着帮上红船,各皆转去。那座船开不多远,见茗烟站在舱口对廖大奶奶道:
“金山寺住持僧差人迎接,请二奶奶示下。”平儿道 :“谢谢罢。等太太回金陵时,再到寺里拈香。”茗烟答应,去回覆金山和尚。此时正在春水发生之际,四面波浪滔滔,烟云开阖。
远望海口,焦山倒像一柄荷叶浮在浪中。真看不尽江山风景!
珍珠指着金山说道 :“世上人谁知道这样一座大山下面细如铁 线。”平儿道 :“这是你转世家乡,除掉你谁也不敢混说。” 惜春叹道 :“数年前,我同老师父驾着一叶小舟,往来江上, 与世浮沉,原不想有今日。谁知同你们这些梦中人又相聚一堆,可见古今来能有几人跳出梦境的!”珍珠指道 :“那一带柳树 后身,倒像就是清凉观。怎么走的这样快呢?”惜春细看道 : “第二堆的柳树那边才是。今日风顺,走的快,咱们吃完饭再 收拾上去。”珍珠点头,吩咐摆饭,入画们伺候用完早饭。不多一会,前船早已帮岸。清凉观主李行云领着徒弟们都在港口迎接。
座船撑入港中。廖大奶奶道 :“茗烟说只带了一乘轿来, 请二奶奶同两位姑娘轮着上去。”珍珠笑道 :“罢呀!上一磨 儿太太们都是走着上去,又不到一箭来路,怪砢碜的,坐什么轿呢!”平儿道 :“一片沙堤,何曾有个人影儿,还怕谁瞧见, 咱们走罢。”廖大奶奶吩咐搭稳跳板伺候,赵禄命船家将两船跳板搭的十分稳固。平儿姐妹三人领着姑娘、嫂子们拣直走上岸去。李行云师徒忙稽首问安,说道 :“前日在宅里领米,没 有听说奶奶、姑娘要来。刚才知道,连屋子也收拾不及。”惜春道 :“老太太本来没有提起,今日是马上派人。因为太太病 好,各庙烧香,我同珍姑娘顺便来瞧你们,请了琏二奶奶同来。
不过吃杯茶儿,也就上船。”李行云道 :“再没有不逛一半天 去。琏二奶奶同两位姑娘也很难到这儿来,就住一晚两晚也没有什么使不得。”惜春摇头道 :“不能耽搁,将来有空再来。” 行云笑道 :“去年姑娘赖着不肯去,今年留着住一晚也不能。” 平儿道 :“你们做道士的,白日飞升去了,有谁回来住一晚 的没有?”珍珠们都不觉大笑。
众人来到山门,惜春见灵官殿里摆着几乘轿子 ,忙问 :
“谁在这儿?”张流水答道:“这些旧轿子是前任县太爷家眷 在这里上船回去,寄在这儿,很不便当。”惜春们来到大殿,见香烛花果俱已齐备。连忙洗手焚香,先将老太太差来进香之意拜祝一遍,又将柏夫人病愈,花果敬神之事祷告一番。这才姐妹两个拜谢三清护佑,又各自许下点私心切己愿心。平儿笑道:“你两个啯啯唧唧祝赞这一会子,三清爷那儿记得了这些。
请起来,让我磕个头儿罢!”惜春、珍珠拜完道 :“论理你不 该拜,琏二哥得了道,你是仙爷的奶奶,总是一家。”平儿笑道 :“上面这三位是我的年伯,岂可不拜。”说着,也焚香礼 拜一会。惜春吩咐合庙都点香烛。李行云请入云房献茶,惜春见那些修竹、梅根十分荒蔓,不胜叹息。珍珠道 :“曾几何时, 不是元都风景矣!”三人走进云房,平儿瞧见那长桌上一样东西,惊问道 :“怎么?这是那里来的?”不知是件什么东西, 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绮姑娘喜逢故友 白云僧戏化金鱼
话说惜春们刚进云房,平儿瞧见长香几上一个大胆瓶里插着两枝荷花,惊问道 :“怎么这两天就开了花?那儿找来的? 真是怪事!” 张流水道:“我有个舅爷爷,在云巢庵作香火老 道。他说在平山堂谁家园子里折来的。” 一面说着,让奶奶、 姑娘们坐下。入画见云房里摆着钱柜。地下都是些酒坛、油瓶。
桌子旁沿儿一缸盐芥菜。墙上挂有几块干盐肉。香几中间挂一幅水墨钟馗,两边贴着万年红的一副对联,上句是:
财源似水层层长,
下句是:
好友如蝇阵阵来。
入画四围一看,不胜感叹,对惜春道 :“怎么连这屋子都 改了样范,姑娘时刻惦着旧游之地,今儿瞧着如何?”惜春甚觉可笑可叹。珍珠道 :“从此清凉兴致可以索然,不知我那几 棵芭蕉如何?”张流水道 :“因要修墙,将那芭蕉全去掉了。 那里埋着的什么弩弓,谁知底下多着呢。全拿起来堆在茶炉旁沿当柴火烧,倒很熬火。” 珍珠忙问道:“都烧完了吗?在那 儿?我去瞧瞧。” 同平儿、惜春各处闲逛,到茶炉边,果然还有十几个未曾烧完,还可用得,吩咐送上船去。
平儿问道 :“你刚才说的云巢庵,可就是扬州的云巢庵? “张流水道 :“一点不错。那个当家师父叫月上,听说是金陵贾府的家庵。”平儿道 :“可惜路远,不然顺便到那里逛逛去。” 张流水道 :“若是船去 ,总得天半。咱们这儿有条旱路。到庵里只有八十里。我舅爷常来常去,总走这里,他说比坐船简绝。”惜春道 :“既是相去不远,我很想着去给林姐姐上个坟, 就是怎么个儿去呢?”珍珠道 :“若是拿准了主意,放着这儿 有现成轿子,叫茗烟来,吩咐去找轿夫。咱们将丫头、嫂子们都带去,只留廖大奶奶看船。底下的只带赵禄、茗烟、福儿三个,其余都留在船上。咱们明日一早去,后日回来,这有什么难事。”惜春们大喜,转回云房,叫茗烟进来。吩咐要往云巢庵给林姑娘上坟之事,令其赶办轿夫,吩咐众人照依办理,茗烟答应出去。
李行云备下盛设酒饭,就在云房款待。惜春命将老太太的香金及各位太太香资、赏赐叫入画俱交付明白。入画念当初相聚一场,私下每人各帮几两。命袁可石将套房里收拾洁净,洒扫熏香,将船上行李取来。琏二奶奶、两位姑娘同在一炕,姐妹三人抚今追昔,畅谈一夜。
赵禄、茗烟将两船上交代清楚。轿夫一早就来伺候。惜春命廖大奶奶带着两个丫头在船上照应一切,吩咐赵禄押行李物件先行,留下茗烟、福儿、金升跟轿。姐妹三人赶着梳洗完毕,收拾奁具,用过点心,领着姑娘。嫂子们到山门上轿。廖大奶奶嘱咐跟去的嫂子们小心伺候,赶着回来,别在那儿耽搁。众人齐声答应,坐上轿子跟着前面三乘大轿,依林傍水而行。
此时四月天气,柳线穿云,秧针绣水,真看不尽太平图画。
那云巢庵当家姑子月上,自从正月间到贾府拜年耽搁了两天,平儿连夏季月米、香资预先支付,庵中靠着贾府倒很可过得。
这日正领着些徒弟在大院里收拾小菜,忽然听见山门外敲门甚急。叫香火道人同去开门,见三位美人下轿,后面多少姑娘、嫂子簇拥进来,笑道 :“月师兄别来无恙!” 月上定睛细看,叫道 :“哎呀!这是那里说起!怎么不叫 人先给个信儿!惜姑娘多年不见,还是那个样范儿。”珍珠道:
“咱们且拜过佛爷再说。”月上忙命徒弟往大雄殿上 ,各处点起香烛伺候。吩咐取热水,请奶奶们净手,送茶漱口。平儿们在殿上各处拈香拜佛,月上伺候击磬鸣钟。拜完之后,彼此见礼,与惜姑娘分外有一番依恋。相将入方丈,惜春见禅房十分雅洁,叹赞不已。平儿笑道 :“与你两位贵门人,老道兄竟 有云泥之隔。”珍珠道 :“这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惜春 们一齐好笑,月上让坐送茶,惜春见茶瓯古雅,茶亦香洁,深为赞叹,连饮几杯。月上同惜春彼此要叙谈别后到今之事,絮絮不休。
珍珠道 :“咱们偷着来,要给林姑娘上坟,且将这件正事 办完,再谈古典。横竖今日晚上要在这里过夜,有话慢慢再说。”
月上道 :“既来上坟,再没有不供酒饭,这会儿也办不及。 依我说竟是明日上坟,后日回去。大远的到这儿来,住两晚上也不算多。”平儿点头道 :“我瞧着这会儿实在来不及,只可 后日回去。就是太太知道,亦还无碍。”惜春、珍珠亦爱这禅房雅致,不像清凉观酒气熏人,一时难过。命入画吩咐茗烟,明日上姑老爷、姑太太同林姑娘的坟,须备两桌酒饭,并香烛纸锞。入画答应,出去传话。月上去料理精细素菜,殷勤款待,彼此叙谈了一夜。
次日,饭后上坟。平儿见林姑老爷同小姐坟茔都修整完固,两边石桌凳俱已更换。林黛玉坟上是宝钗、珍珠捐资种了几十棵梅树。月上道 :“还有一二十棵梅树,先已付下定钱,到八 月里才来补种。”惜春叹道 :“可怜林姐姐生怜宝玉,死伴梅 花,一代红颜化作千秋香土!”珍珠道 :“咱们给他多种梅花, 将来可以与元墓共传不朽,岂不是件雅事!”平儿道 :“咱们 除掉太太,每人捐种三十树,将这坟堂四面普哩普儿种满,就托月师兄去办。明年梅花开放,咱们拢共拢儿来给林姑娘做个梅花会。这不是有趣吗?”珍珠笑道 :“平丫头颇有雅致,到 底是仙人的奶奶,沾着点儿道气。”月上们俱觉好笑。
两边坟上早已摆设祭品,平儿三姐妹先拜过姑老爷夫妇,奠酒焚香,次拜黛玉。三人眼泪纷纷,不胜伤感。惜春分外悲哀,拜了又拜。月上道 :“真是林姑娘的福气。不是太太们回 南。可怜这个坟堆子就难说了。”惜春道 :“去年无意中是梦 玉大爷给林姑娘添了些土,这也是一件怪事。”
平儿道 :“咱们焚化了纸钱,顺便到那里逛逛,别尽着在 这儿晒的慌。”玉兰道 :“茗烟说备下湖船,请奶奶、姑娘们 去逛。”惜春笑道 :“平山堂乃繁华胜景。我虽游过名山古刹, 未曾到此,今日顺便算了一件心愿。”吩咐将两桌酒饭分赏众人,看着焚了纸锞,同月上们坐轿到湖口上船。
正是清和天气,薰风和暖,将两边玻璃窗卸下,茗烟吩咐开船。珍珠道 :“人传苏学士带着佛印游赤壁,是件雅事,只 可惜这母和尚不入诗料。”月上笑指道 :“不是诗料来了。” 平儿们瞧那柳阴下一个后生堂客,乌云上带着翠翘,满脸脂粉,穿着镶滚月色绫衫,红袖单裙,蓝缎满绣宫鞋,手中拿着大红汗巾,约有三十来岁年纪,顺着柳堤慢走。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肥胖和尚,穿一件香色绸道袍,左手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红衫绣裤;右手拿着一支三尺多长银法蓝头嘴细乌木烟袋,挂个大红荷包。那和尚不住眼瞅着这船。正看的出神,不防脚下绊着树根,一跤栽倒,将个孩子压在身上,烟袋断做三截。那堂客气极,在和尚脸上打了几掌。见那孩子头青脸肿,哭的要死,恨不可解,又在和尚脸上咬了几口,拿着断烟袋在光脑袋上像敲木鱼一样使劲乱打。和尚跪在地下,尽着磕头。惜春们忍不住纵声大笑,涕泪齐出。平儿忍笑说道 :“这不是诗料, 倒是厨房里的菜料。”众人又复大笑不止。
赵禄带着厨子在伙食船上备齐酒菜,平儿们四人开怀畅饮,福儿在这边伺候。三姐妹比不得当年各有心事,如今俱有归着,倒还胜似当初,人人心中欢喜。见满湖中画船箫鼓,花影红妆,水面往来不绝。见那水阁边系着一只小湖船,窗口靠着一个美人,向这边定睛细看。平儿对惜春道 :“你们瞧那个人,倒像 是谁?”惜春、珍珠走到窗口探身细望,真有些面熟,想不出是谁。只见那美人对一个丫头说了几句话,用手指着这船。那丫头笑嘻嘻走出舱去,对个老头儿说了几句,那人点头,上岸去了。平儿道 :“你瞧那人指着咱们说话,一定有个缘故,且 看他是个什么主意。”彼此对窗相望。不一会儿见那老头子下船,向着那人说了几句话,只见那美人大喜,向着这边用手乱招。平儿命抱琴吩咐茗烟,去探听那船上的奶奶是谁。茗烟答应,去不多会,笑嘻嘻进舱回道 :“谁知是李二姑娘路过这儿, 带着丫头来逛。听说奶奶们在这里,乐的使不得,叫咱们放船过去。”姐妹三个靠在窗口,彼此隔水乱招。
不多一会两船相并,命入画们去请李姑娘过来。只见李绮急忙忙走进舱来,先同惜春拜见,彼此流泪。惜春将平儿、珍珠近况交代几句,李绮连忙拜见,说道 :“做梦也想不到姐妹 们在这里见面,真是怪事。”月上笑道 :“李姑娘可认得我吗 ?”李绮道:“你不是月师兄?怎么也在这儿?”惜春道 : “这些缘故,横竖一句半句也说不了,这里景致也不是一会儿逛得完的。依我说咱们都到月师兄庵里,煮酒谈心,彼此畅说一宿。不知你可使得?”李绮道 :“很好!知己相逢,比游湖 更胜十倍。咱们就去罢!”珍珠道 :“你顺便给林姑娘去上个 坟儿也好。”李绮大喜。惜春命茗烟给李姑娘备办香烛。一同上轿,先往黛玉坟上哭拜一番,都往云巢庵来。拜佛完毕,俱到禅房坐下用茶,之后摆上酒果,五人饮酒谈心。
李绮道 :“我自从出嫁之后,同着姐夫回去,家中十分清 苦。夫妻相守,难以苦度。数年来我又并没有生下一男半女。
姐夫站不住,只得往边庭上投奔亲戚。谁知托神佛爷保佑,得了点儿军功,蒙朝廷恩典赏了一个主簿官儿。虽是清苦衙门,总比在破瓦窑里好些,差了人来接我到任。我因路过这里,要瞧平山堂的景致,谁知遇着你们。我在家时,听说宝兄弟出了家,老太太归了天。又听说二叔叔也不在了,薛姨妈带着岫烟姐姐也出了京。可怜我那一天不掉几点眼泪。刚才我还听不明白。二嫂子你将别后一切光景说给我听。”平儿姐妹三人,彼此轮流着源源本本直说了一夜。李绮悲喜交加,同珍珠们说不尽万千亲热。到了次日,姐妹们依依不舍。平儿三姐妹各人都送程仪。直到晌午,两边催着起身。不能耽搁。只得抱头恸哭而别。
惜春们送李绮上船之后,谢了月上,又再三嘱咐托其补种梅花,领着众人匆匆上轿。因起身过迟,直到夜半才到清凉观,又在观中住了一宿。次日早饭后下船,出江口南风甚大,波浪汹涌。平儿十分惊怕,吩咐暂且湾住守风。茗烟也怕遇着上一磨儿的大风,难以招架,忙命船家且在金山湾住。
寺里长老忙差轿来迎接拈香,珍珠们一齐上去,长老领着众僧在山门迎候。平儿们下轿,走至大雄宝殿,净手拈香。姐妹三人倒身下拜,殿上鸣钟擂鼓十分整肃。拜罢三尊大佛,又往各处拈香。珍珠见抱琴跪在佛前尽磕头,平儿笑道 :“佛爷 说也不要撕嘴,也不要你磕头。”珍珠眼圈儿通红,又忍不住好笑。命抱琴起来,辞了长老及知客和尚,只须一个小沙弥引导拈香。长老领命,吩咐知客在方丈备茶伺候,小沙弥引着往观音阁拈香,又往罗汉堂来。
姐妹三人刚进殿门,只见一个蓬头和尚,穿着破衲,赤着两脚,手中拿着一把破蕉扇,敞着怀跳了出来,哈哈大笑道:
“好快活!好快活!夫人、太太都来了!”珍珠吓了一跳,抬 头一看,原来非别,就是白云和尚。连忙一把拉住,叫道 : “平姐姐!你怎么不认得二哥?”平儿站住定睛细看,不觉一 阵心跳,两溜眼泪直掉了下来,说道 :“二爷!你怎么丢下我 去?”惜春也抓住道 :“二哥,你何苦闹的这个样儿?”白云 和尚笑道 :“我何曾丢掉谁来!你们都好,我很放心。”对平 儿道 :“境遇妙不可言,日兴一日,你家中事务横竖我都知道。 对二婶子说,不用惦记,只管随处而安。惜妹妹你也从此顺境了。我总在四处闲逛,遇着亦可见面。”说毕,撒开手,将身跳入殿前金鱼缸里。平儿们瞧着他笑嘻嘻缩了下去,一会儿身子不见,转眼之间头面也无,只剩一张嘴浮在水面,说道 : “我往海上去逛,不能久叙了。”说毕,那一张嘴化成一对金 鱼,钻入水底,寂然不见。
三姐妹呆站一会,平儿道 :“咱们还是做梦还是醒的?” 惜春道 :“二哥成仙,真是姐姐的福气。你瞧他去来这样有趣。” 平儿道 :“我刚才该跟着你二哥同去,倒也罢了 。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