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载阳堂意外缘
8.0 万字 · 约 3 小时 48 分钟 · 8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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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家里的事势所不能,我也难来强你。总要多住两天才放你去呢。”童氏道:“本应在这里奉侍继妈的,无奈家中公堂事情甚多,虽有同居叔伯弟兄,总是各顾各房,谁也不来照应一些的,所以不得不就要回去。况家中仅存两个佣人看家,心上也放心不过。” 尤氏道:“ 既如此,准于二月十六日送你回去罢。你家中须要添一个使女,替替零碎手脚。我将侍茶与你带回使用便了,一切薪水之费我自揣季专人送来。现在与你的首饰衣裳银两食物,我已叫悦来包裹停妥,有单账一纸,先交付与你,你回去时自己检点检点。”童氏一面答应,一面双手按了单账有过后,便跪下地去磕头申谢。尤氏搀了起来,又道:“今晚是元宵佳节,你们夫妻要一块儿睡的。” 童氏道:“ 还是让他们一块儿好,媳妇一个人睡,倒觉得舒展些。” 尤氏道:“夫妻既在一块儿,当着这元宵首节,自然要陪着你的。况你是就要回去的人,并且要陪到你去后方息呢。” 悦来道:“这大娘无从推诿,我也不肯放他到我床上睡的。”一面说,一面执烛送童氏、玉坛到童氏卧房中去睡了。一夜情景不题。
到十六日,尤氏、玉坛、童氏、悦来正在说笑之间,史堂同了施猾计、蔡氏、高周回来了。一进门,来的家人所以不认得了,于是黄仁等跪下地去请安告罪。史堂道:“我也不来怪你们的,你们应得这样照应门户。” 一直从大厅至载阳堂进去,处处都有灯彩,又不见有一个认识的人,心中甚属怪异,到了上房,尤氏先看见了史堂,便指着玉坛、童氏道:“你继爹回来了。”大皆站了起来,尤氏便将一切根由,以及更换家人的事,花言巧语,骗得史堂十分欢喜。尤氏便命玉坛、童氏拜见,又命悦来磕了头。史堂随命施猾计、蔡氏、高周过来磕头,尤氏吩咐道:“你这三个奴才的所作所为,我已尽知,嗣后果然改过自新,各守本分,我也不来追究。你们如敢再有差迟,这里我的家法是无情的。” 着施猾计改名败计,司买办事。蔡妈帮着王妈洗衣净溺桶等事。高周在三墙外听候上房使唤,一齐住王妈间壁空房内。三人答应了,便退下,收拾卧房去了。史堂又道:“我本拟二月中回来的,因安庆府城隍庙坍塌坏了,现在择二月初二日兴工修葺,地方上派我作董事,推托不去,只得应允了。所以偷这空儿来走一趟,不意碰到这个喜事。” 尤氏道:“ 你见面钱可曾带回来?” 史堂道:“ 你替我办就是了,我不管的。我此番回来,只能耽搁五六天就要起身的,赶紧要在家与你们闹热几天呢。” 尤氏道:“你要怎样的闹热,依你办就是了。”史堂道:“无非逞此两代同堂饮酒看花而已。现在吃的有芹 笋 刀 鱼,赏 的 有 梅 兰 木 华,岂 不 妙 哉!” 尤 氏 道:“却也有趣的。今晚是来不及了,你且歙息歙息,且到明日罢。”到晚饭后,大皆在尤氏房中闲谈到三更后才睡。
明日玉坛一早起来,料理一切家务,并命施败计买办一切新鲜鱼菜,吩咐厨下赖吉整备筵席。自己同着贾望、高周收拾花草,摆得整整齐齐,处处收拾得精精致致。史堂见他灵巧勤慎,更加欢喜。到下午时,各样齐备,大皆坐席,行炙纷纷,对花畅饮。史堂意欲考试玉坛的才学,便道:“玉坛,我昨日闻你继母赞你做的诗很好,今日要你做一首瞧瞧。”玉坛道:“向来没有考教,还要求继爹指教一番,或能长进。”便到书案上取了花笺,吟成七律一首,送与史堂看。
诗曰:
天伦乐聚载阳堂,膝下承欢捧玉觞。
螟蛉于今似教诲,桩护随序著慈祥。
窥帘紫燕来由贺,绿柳黄莺为鼓簧。
命我挥毫吟即席,收将春色润枯肠。
史堂一看便道:“颇好。再与你继母推敲一番,自然水到渠成矣。”复向童氏道:“想必你的诗也是妙的,何勿将这素心兰吟他一首出来,给我们看看。” 童氏道:“ 长久不做,荒疏得狠了,不知还能凑得出否?便向书案拈出笔,写成一首七绝,呈交尤氏手中。
诗曰:
楚魂昨夜出深山,日暖风和品自闲。
虽落红尘尘未染,冰心一片在人间。
史堂、尤氏俱赞道:“作意甚高,立品在玉坛以上。” 史堂又向悦来道:“你也做一首来去。” 悦来答应了。心中想道:“大娘这一首诗的意思,难与他比肩的样子,我偏要将素心兰说得平常。”遂执起笔来,也写一首七绝。
诗曰:
是兰香味不寻常,一律堪称王者香。
若把素荤分贵贱,画蛇添脚太周详。
史堂笑道:“到底你是老手,有学问的口气中。” 明知悦来有意讥刺童氏。尤氏从中解释道:“悦来是个蠢人,他向不讲究花品,只晓得颜色好,香味好,就是好花了。如今我也来做一首。”心中无非要劝谕悦来。说童氏在此虽属可忌,他在这里不能不多耽搁几日。况且童氏为人贤而有趣,不必忌他。随口占一绝云。
诗曰:
溱洧池边芍药舒,近之如与善人居。
余虽不是看花侣,纵使当门何忍锄。
史堂笑道:“到底你是老手,有学问的口气。”尤氏道:“承你赞赏,赏金是要明日送你的了。” 史堂道:“赞金也不要你送,我也不来搜肠挖肚了。再换别样令罢。今日是第一次合家欢,便要行一个合家欢的令。要确切,要确切。要书上的句子,合着书上的称呼。”尤氏道:“我先行。” 便命玉坛自斟了酒两杯,便道:“无子而有子。” 史堂也命玉坛自斟了一杯,便道:“螟蛉有子。” 玉坛站起来,将三杯酒齐干了。另斟了两杯,双手送到史堂、尤氏面前道:“ 父兮母兮。”尤氏道:“只要你肯谓他人父,谓他人母,不要愁卒我不卒的。” 玉坛道:“不敢存此心。” 尤氏、史堂干了酒。史堂命童氏斟一杯道:“有妇人焉。” 童氏站起身饮了,便斟了两杯,先送一杯史堂面前,道:“ 天锡公纯嘏。” 又送一杯尤氏面前道:“我姑酌彼金3。”尤氏道:“这两句书用得更趣了。”史堂、尤氏同着干了。童氏又斟两杯,先送一杯玉坛,道:“匹夫不可夺志也。” 尤氏笑道:“将‘志也’二字去掉了,更确切。” 史堂道:“你实在会取笑,也不像做婆婆说的话。” 尤氏道:“合家欢原当说说笑笑,方才有趣。”童氏又将一杯与悦来,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尤氏道:“童小姐的用书实在化得有趣。” 玉坛、悦来俱饮干了。悦来道:“我不便寓在称呼之内,只可报一个自己的称呼饮了三杯罢。”随斟了三杯道:“ 妾妇之道。” 史堂道:“颇概得过,倒也省事。”悦来立饮了三杯。尤氏道:“我们以此收令罢。”午后吃到此刻,已交三更天了,随命取汤吃饭,饭毕各自归房睡觉。一连闹了八天,中间还有南词、杂耍等项,不必细述。
到了二十六日,尤氏先打发史堂起了身,随后命玉坛、侍茶、黄仁、败计送童氏回家。尤氏又替史堂送童氏见面礼,然后起身。尤氏、悦来在家觉得寂寞无味,惟有查理下人所司之事而已。
一日早上,悦来要到玉坛书房中去礼拜南华女史,走到高周卧房门首,只听见猫在房中急声大叫,悦来探进头去一望,只见高周在那里将尤氏所爱的一只乌云盖雪的猫颠倒吊在那窗户上,拿着一根小木棍敲打。走进去询知,昨晚这只猫偷吃了他的鱼,所以打的。悦来夺转高周打了十几下,又押令将手放在桌面上打了十几下,押令将猫解了下来,便往书房中烧了香,转到尤氏房中,替尤氏梳头。尤氏道:“我这几夜乱梦颠倒,梦见夏氏妈妈将我绑在靠椅背上,将粪帚打我。一 连 两 夜,总 是 这 一 个 梦,不 知 何 故?” 悦 来 道:“奇哉!我也是一连两夜做这个梦。我所以今日一早起来,就到南华女史那里去烧香礼拜,祷祝了一番。” 又将高周打猫一事说了一遍。尤氏道:“怎么只打他这几下?” 悦来道:“为了畜生,不便过于责罚。”尤氏道:“我也要到那里礼拜礼拜呢。梳完了头,我们回去走走。” 不一时,梳完了头,两人同走到高周房门首,听见蔡妈在里面骂人,不知骂出什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用匪刑严敲极恶妇 见故物误打有情郎
却说尤氏、悦来听见蔡妈在高周房中骂人,两人立定一听,听得蔡妈道:“他们这家人家必要倒运的。男人忠厚,妇人个个是胭脂虎,这就是雌雄鸡啼。我们到了这不过十一二天,就看见这小娼妇打了五六次人了。无论男的女的,动不动押令露出膝盖跪碗底。他今日没有押你跪碗底,还是便宜的。你这小娼妇的,作恶多端,原是当家娼妇纵他出来的,怪不得那个哑巴夏婶子恨恨毒毒,将这两个娼妇的贴体衣服绑在椅背上,拿着粪帚竭力鞭挞。我今晚也要将他两人的贴身衣服绑在椅上收拾一回。” 高周道:“我今日定要将他这只瘟猫来打死了,投在粪坑里去。他为了畜生就将我的手打得这样肿胀。” 两人听毕,便往书房中去行了香。转来将这母子两人一齐叫了进去。又叫了夏妈进来,一一指实明白。哑子固不能说话,难以抵赖。即蔡妈、高周亦无从措词,浑身发战。三人跪在地下,如贼囚见了长官一般。尤氏将高周发交陶服带出在厅后轩院子里,重责四十鞭,拧耳跪盏底三个时辰。随叫王妈、侍拂将这两个妇人的衣裳剥了下来,用麻绳捆了手脚,慢慢处治。较之施氏处蔡妈母女还加三等,溺粪充其肠,钉闩挞其肉,自头至脚,慢慢处治。才命赖吉、陶服等进来,扛他们到自己房中去不题。
到二月初二日,玉坛、黄仁、败计回来,见了尤氏请了安。尤氏便将蔡妈等所闹的事先告诉了玉坛,复指着败计道:“你纵容老婆、儿子背地骂主人,你当何罪?” 败计跪下地去,碰了几个头道:“小的实在该死!这个娼妇的嘴是主母早已闻知的,小的实在制不下他,小的去将他两人再加痛责便了。” 玉坛向尤氏替败计讨饶道:“败计不能押束老婆,原应处治。但他自到这里来,事事小心勤慎,并不敢少涉苟且之事,可否赏恩宽他一次?即他的老婆儿子既已受过重罚,亦求继母暂行宽缓,待他棒伤痊后,再行处治罢。”尤氏道:“你既替他说情,看你分上,宽他这一次。” 然后败计磕了几个头,扒起来,又向玉坛磕了几个头,又向悦来赔了罪,方才退出。心中本欲将老婆、儿子责备一顿,走到房中,见老婆儿子沉吟床褥,仔细一看,寸骨寸伤,满衣血渍,几有不起床之状,不觉鼻酸而心痛矣。便去买些棒伤药回来,替他们遍身敷上。蔡氏含着眼泪道:“我不怨今日之苦,只怨你当初立卖身之契,害得我们日日受罪。此刻素香在安庆姑娘手里过日子,又不知如何吃苦。” 说毕喑呜呜哭了不休。败计道:“我劝你从今以后,譬如做了一个哑巴喑子罢,无论当面倍背,切不要说人不是的话。我们自己也要明白当初所作所为,败人家门风的事也不少了。你与素香尤甚。今日无非在这里眼前报。闻夏嫂子向来为人也与你一样,所以也在这里吃苦。若道主人凶狠,怎么主人待别个下人如此宽待,专待我们凶狠?无非冥冥之中自有报应之道。我今日若没有少爷在奶奶面前讨情,也受一顿痛苦了。我们从以后改过前非,多赶些好事。古人云:杀猪的人,今放下屠刀,就 能 成 佛。只 好 居 心 好,就 能 化 灾 解 难。切 记 切记。”
这里尤氏、玉坛、悦来三人促膝谈心,如鱼得水,似漆投胶,果有一日三秋的光景。从此三人安安稳稳,朝夜寻欢。玉坛从此陪尤氏睡了两夜,随后陪悦来睡一夜,定为长例。
到了三月初六日,冥中两个鬼差又来酿成玉坛受苦了。玉坛不由意中要出街游玩,尤氏也不由意中就准他出街游玩。玉坛将尤氏赠他的香囊,及悦来所赠的玉鸳鸯并在一处,弼在裤带上。走到学院前旧相识刘采芹家门首,适被采芹的使女看见,再三拉玉坛屋里去坐。玉坛因上年与尤氏、悦来立过不嫖不赌、不欺不瞒的盟言,就有不愿进去之意;又觉得不好意思不进去走一走。暗想道:“我进去只要不要酒,不打腿,也不算什么欺瞒。” 就走进去了。采芹一见,十分应酬。玉坛明知娼家的应酬,不过应酬银钱而已。且心中对着罚誓一节,面上未免有无心无意的光景。未几摆上酒来,玉坛装着肚痛,不肯坐席。采芹与他扭捏了一回,玉坛仍是不肯坐到席上去。采芹只得放他走了。玉坛一出了门,就跑到城隍庙去看戏。
那知裤带上的香囊、玉鸳鸯被采芹隔着衣裳一阵扭捏,弼头已一半脱出带子,再在戏场中与众人挤挤拥拥,竟吊下地去了。刚被采芹的胞弟拾着,带回去与采芹。采芹一看,不胜欢喜,道:“不要说别的东西,就是这两块玉也值得二三十两银子。我们是不配用他的,不如卖掉了做两件衣服穿穿为妙。现在长生庵里个智慧,他惯走大户人家,替女眷们代买珍珠宝玉等物的,托他去转卖便了。” 到了明日一早,借进香为名,就将这两样东西带去,托智慧转卖,言明要卖三十两银子。如有多余,经手人得去。
这里玉坛看戏越看越得意,竟一直看到了完。回家已晚,被尤氏说了几句。于是三人吃了晚饭,玉坛将日间所看的戏讲了一回,然后走到悦来房里去换衣裳。摸到裤带上取出香囊,左掏右摸,影响不见,胸中犹如小鹿儿乱撞起来一般,十分着急,行坐不安。到了明日意欲到采芹家去查问,便向尤氏(疑有错漏) 尤氏明日要到长生庵行香,吩咐家中上下一齐吃斋,午饭后先洗了浴,到晚饭后一面洗脚,一面与玉坛说笑。见玉坛满面若有心事,料来是不许他去看戏的原故,便偏要给些事情搅乱搅乱他的心事。随道:“你多时不曾做诗,不要荒了,你闲在这里,不拘你拿什么题目,做两首诗出来活活手,借此在这里陪伴陪伴也是好的。” 玉坛一心只对着香囊玉鸳鸯,那里有这闲心事来做诗?又不敢违拗,只得就将洗脚为题,吟了七律一首。
诗曰:
蝉噪风清雨乍停,汤煎豆蔻洧盘盈。
一弯暖玉凌波小,雨瓣秋莲落水轻。
会见膝前素练卷,旋看盆底白云生。
慢挑细剪真光致,入握如棉别有情。
尤氏将诗细阅笑道:“据你这诗上看起来,豆蔻汤中,再加暖玉、秋莲、白莲,俱是清高之品,就是一盆好汤了。如今请了你罢。”玉坛笑道:“我这时候不口渴,若口渴时,早已吃干了。只好让妹妹一个人吃罢。” 悦来道:“ 你敢嫌腌4么?我偏要你吃点儿尝尝。” 尤氏道:“ 若不生水,怕不押他吃下肚去。”大皆笑了一回,玉坛陪着悦来去睡了。
到了明日,尤氏带了悦来、侍佛、败计、黄仁等到了长生庵,众尼姑出殿相接,同着各处行了香,然后到智慧房中吃点心。智慧想起采芹托销的香囊、玉器,就取出来要售与尤氏。尤氏、悦来一见此物,心上一惊,便问:“这是那家托销的?要几两银子呢?” 智慧道:“销这人家是奶奶不认识的,就是真的也不值许多银子。”〔尤〕氏道:“这个东西要是要的,这两块玉生怕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不值许多银子,我且带去交玉器店上看看,再行定价罢。果然真的呢,给他三十两银子就是了。” 智慧道:“奶奶只管带去看,至于价钱他是不二价的。”尤氏道:“且定了真假再讲。” 智慧就到厨房里去帮着做菜去了。这里尤氏、悦来留心查他房里的东西。开到床边暗抽屉里,有一柄摺扇,扇上有情诗一首,系玉坛所赠的。两人俱将这诗一一记在肚里。
诗曰:
仁里庵中一小姑,谁教落发阐真如。
声同莺舌抽簧韵,艳似蛾眉出茧初。
得意人来酾宿酒,携筐自去摘新蔬。
当筵低说无兼味,只为知心礼数疏。
尤氏向悦来道:“他昨日出来,原是到这里来嫖的。怪不得归家后失魂落魄的样子,那知他一心还对着这里,刚才问智慧这个东西是那家托销的,他就答应不出那家来了。如今真赃现获,回去看玉坛如何狡赖。我以千金闺秀、七品皇封,所以肯失身与他者,满拟他是多情多义的人。那知他是王魁一般,竟看得我们连尼姑都不如了。他既忍将我们赠给他的东西转赠与别人,他的心已向别人了,那里还有我们在他肚带头上?这个忘恩负义的混帐东西,把我这一生名节枉投吊了,今日回去定要与他拚命的。” 悦来道:“ 不要说奶奶要与他拚命,就是我悦来也要与他反面的。” 两人正在这里议论,智慧等进来摆席送酒,尤氏声色不露,照常与他饮酒谈天。
这里玉坛候尤氏起身后,就把上房的门落了锁,赶到刘采芹家,将遗失香囊一事告诉采芹。且道:“如果落在你们这里,不拘那个人拾到,我情愿出四十两银子赎他的。” 采芹道:“我们这里并没有东西吊下来。如果吊在这里,那里要你银子来赎?就送还你了。据你刚才说那几件东西,究竟值得多少两银子,你就肯出四十两银子?” 玉坛道:“ 依着这东西算来,原不过值得十七八两银子,我道因这两件玉器是祖遗下来的,舍不得投去,所以肯出这重价收赎。” 采芹道:“你既肯出这重价,一贴招单,拾到的人再没有不献出来的。我们替你办就是了。” 玉坛道:“你如果肯替我办狠好,我再格外谢你们便了。” 采芹道:“ 你说这样话来,就不像相好了。但不知你现在寓在那里,即使招到了这两件东西,也没处来招你。” 玉坛道:“我寓的地方是你们不便来的。如果招到了,就到桃花渡茶店里等我便了。离我寓处狠近,我每日午饭后,总可以来探望得的。” 说毕,玉坛就赶回家了。
未几尤氏同着悦来等也回来了。玉坛迎接尤氏到了上房,见尤氏、悦来两人面上俱有怒色,心中不胜诧异。那知冥中鬼差施辣手在那里做圈套,助着尤氏施威施力,以至尤氏不由自主就不言不语。换了衣服后,便走上来,将玉坛一把扭住,碰了几个头。玉坛连问为什么事,尤氏只当没有听见。那时玉坛胸间怀了有十几两重银一锭,被尤氏一阵扭拉,鬼差施辣手乘着扭拉,就将这锭银子松到后腰去了。尤氏又命着悦来帮着将玉坛揿翻在地,玉坛的腰背刚刚搁在银子上,又被尤氏向胸膛一腿跪住,玉坛痛得来气也透不转,话也说不出,动也不能动,似杀闷猪一般。尤氏又拽起一梗门闩来,不管致命不致命处,一口气打了二十余下。冥中有施辣手在旁帮着发气施力,打得玉坛死去活来。悦来在旁虽恨玉坛忘恩负义,然看着尤氏这样严责,心中甚属不忍,又不敢相劝,只得取了一盏茶送与尤氏,道:“奶奶此刻,一时伤了气力,且住一住手,吃杯茶,养养气力再问他罢。况他是糊涂的人,奶奶此刻打他,他还不知打的原故呢。要他死而无怨,何妨松他起来,问他一问,听他有辩无辩,再行收拾不迟。”
不知打的原故呢,已经散去尤氏的狠气,也渐渐平和。一听悦来的话恍然大悟,便站了起来,接了悦来的茶,吃几口,然后指着玉坛道:“你快去将我赠给你的香囊、悦来赠给你的玉鸳鸯一了齐取来我看。” 玉坛乘尤氏一松,便要挣起来。那知腰间受伤深重,竟挣不起来。悦来走去扶了他一把,才能坐起,正要对答香囊等物遗失的原故,喉咙间一阵发痒,鲜血直冲出来,吓得尤氏、悦来魂不附体,手足无措,一片怨恨之怀,换作矜怜之念了。赶忙扶到床上睡下,弄了几碗童便给他吃了下去,直到半夜里,玉坛方能说话。尤氏道:“我也不过打了一二十下,因何就会吐血?” 玉坛道:“并不是打伤,我后腰搁有十两重一锭纹银,上又被你把我一腿一腿跪住,所以腰间搁得来更痛了,痛到地洞难钻,话也说不出来了,似却有人掩住我的嘴,一声也喊不出来。”尤氏命悦来开棒疮药出来,替他周身敷好。尤氏随将在长生庵中得到香囊,并看见赠智慧的诗一一盘诘。玉坛道:“你若早些说出来,我就不吃这一顿的苦了。” 尤氏道:“真赃现获,还有什么强辩?你忘恩负义,去旧怜新,害我白投了这个名节,我这一条命也不要的了。” 玉坛道:“ 你不要着急,如今有了赃证,自然不要我辩就会明白了。明日一早,命陶服到长生庵去细细根究这个香囊从那里得来的,自然就水落石出。我前日佩了这两个东西出街游玩,并不知道遗失在何处。实因路过旧相与刘采芹家门首,被他家的使女看见,将我再三拉进门去。刘采芹要留我饮酒,向我百般殷勤,拉拉扯扯要我坐席。我心中不忍瞒着你们赶这个事情,只得装着肚子痛就跑出他家,往城隍庙看戏的。回来换衣服时,方才晓得遗失。我又可惜这心爱的东西,又怕你们不依,所以这两日无心无绪,废寝忘餐。我生怕失落在刘采芹家,所以趁你们起身到长生庵去后,我跑到刘采芹家去查问。据他们都说,并没有落在他家,我还许他们如有那个拾得送还者,我情愿出四十两银子赎回的。至于长生庵,我并没有去。这两个东西因何会到他庵中去,其中必有缘故。叫陶服去一问自然就知道根由了。至于赠与智慧那个扇子,还是三年前与他相好时送的,现可到书房中去查我诗稿便知了。这个智慧却是我的旧相交,因他又相与了别人,我才与他断绝。即使道不断,就要送东西与他,岂无别样东西送,要拿你们贻我的宝贝给他们?断无此理。” 说毕口中又涌出血来,手脚都冷了。尤氏、悦来吓得来如无头苍蝇一般,意欲煎出参汤来,且拉住了一口气再行斟酌,又恐不妥,只得又灌了一碗童便,直到天明时,身上渐渐温和起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