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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6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畏强御;国师系皇上尊礼之师,司礼系皇上亲信之臣,文白以区区一衿,敢于指斥其短,欲诛戮其身,真可谓不畏强御者矣!比着那史册上的朱云请剑,李膺破柱,更足耸人听闻!’万岁爷沉吟了一会道:‘据你说来,这迂儒只是沽名钓誉,原非藐视朕躬;朕若杀之,天下后世俱称为忠臣,则将称朕为昏君矣!女娃便叩头说:‘诚如圣谕!’万岁爷大笑道:‘朕当为汝赦之!’那女娃复山呼叩谢道:‘如此,则天下后世,皆颂皇上为明君,为圣主矣!臣妾不胜踊跃欢忭之至!’各位老先生以为何如?”长卿等俱以手加额道:“此非仅闺阁之祥,实邦家之福也!”

素臣心上更自感激,正欲根问红豆于赏赉之外,得何恩旨。怀恩已立起身来,说道:“咱去复东宫爷令旨要紧。文先生也不可耽搁,当速赴兵部,省得又有变端!”素臣应诺,同日月等送出怀恩,写一封写书,分银五十两,长跪痛哭,托长卿寄回。略略吃些茶饭,就忙忙的同着校尉,向兵部投到,自奔辽东去了。长卿、日月同送素臣回来,日月自去收拾行囊,挈眷回籍。长卿在本衙门给假两月,要亲往吴江寄书,因向亲友借贷盘费不出,典去了半宅房子,耽搁至九月十九日,方得起身。带一老家人洪年,雇着长行牲口,到扬州换船,直至吴江,问到素臣门首,只见门上贴着吴江县的封条,吃了一惊!根问邻居,俱说是:“报了保举的一日,合家搬避,不知去向。”长卿疑惑不定,且寻饭店住下。

次日,问到双人家中,只见墙门内高贴红单,上写:贵府相公余玉冰,中式戊子科应天乡试第二十八名字样。长卿见双人高中,心中甚喜,忙叫洪年投帖进去。里边走出老苍头来,说道:“家爷到南京谒见房师去了。老主母又有小恙。老爷是那里来的?有甚说话?待老奴传进。”长卿道:“我在京中下来,一则拜贺你主人;二则要问那文素臣老爷的家眷,现在搬往何处?”这老苍头不等长卿说完,慌忙摇着头道:“不知道,不知道,连影子也不知道!请老爷别处去问罢。”连连的摇着头儿,竟自进去了。长卿气得发昏,暗忖:这老奴怎如此放肆?待要发作几句,却因与双人相与,兼知他令堂有恙,不敢造次,只得走了出来。想起素臣的堂叔何如并好友景日京,因逐家去访问。那知何如、首公与双人同榜中了,俱往南京。心真无外,久经游学。日京小试不利,七月初间的出门,连家中都不知所往。梁公、成之出场之后,即结伴进京去了。只剩一敬亭在家,三日前,又被江西提学接去讲学。累这长卿连日寻访,杳无下落,各家门上,俱像约会定的,一说到素臣家眷,都变色摇头,连声拒绝。长卿又气又急,惊疑不已。这一日清早起来,正打算城隍庙中去求签,只见双人家中那苍头从外面问将进来,长卿正待叫应,询其缘故,却随身就是几个青衣人,一拥而入,把长卿主仆二人一索锁住。正是:

弓弦入酒疑蛇影,鱼服潜龙困豫且。

●第三十六回 柯知县平白地放出杀人心余夫人半青天伸下拿云手

长卿勃然大怒,洪年又吓又气,骂道:“你这班瞎眼的狗才,这等可恶,怎敢锁起俺老爷来?”那锁着长卿的差人,便是手软,脸上都失了色!却被一个瘦骨脸的喝道:“咄!看他晦气脸儿,也像个老爷吗?这班贼骨头,都是铁嘴豆腐脚,到当官夹起,就装不的那腔了!”长卿气得目睁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由着他簇拥到一个衙门里来。长卿估去是巡检典史的衙署,虽是极气,转觉好笑。只听得当当的三声云板,吆喝一声,簇拥着一个官出来。差人上去禀道:“捕役们奉着牌票,缉拿盗贼,本县的案件还不打紧,第一是德州河里劫夺宫妃,东阿地方邀截皇贡的响马,合那厦门、乍浦、天津、登莱一带杀官劫商的江洋大盗,广捕协缉的文书雪片下来,追比得那般利害。几日前,来这两个人,面生可疑,捕役们跟着他ε探,遍吴江县里,通没他一个相识,拣着几个大墙门进去,都被里边罗唣了出来。这一个算是家人,却没一些规矩,在店里同铺睡觉,同桌吃饭。若说是做客的,并没银货;是投亲的,并没认识;是医卜星相,并没招牌;是游学,并没住札;是访事的,并没线索;是山人黑客,并没荐拾;每日在街闲撞,没一人拱手,没一处招留;装着主仆,又是猫鼠同眠;打着京腔,又带着南方语气;若不是盗贼引线,就是撞钟太岁。只严审他,便知端的!”

那官儿把头点了几点,喝道:“你两个什么人?为何这等放肆,见了本厅,还直立着不跪?”长卿笑道:“你不跪也就够了,怎要我学生跪起来?你多大前程,敢于纵役诬拿,冒犯官长!”那官儿登时紫涨了面皮,把一嘴线胡子都往上翘起,冷笑了一笑,说道:“好大胆的光棍,你敢笑我老爷官卑职小!可知我衙门虽小,法度却利害哩!我爷老在兵部办事一二十年,那一件古怪事没见,那装幌子,支空头,偷天换日的拐棍,历任以来,也不知夹死了多少!你明明是歹人,却扯着大架子来吓唬人。快实说上来,还可从宽发落;若解到堂上去,你就该死哩!”长卿大笑道:“堂上官儿又是我大!我久闻这柯浑的大名,正要问他纵属殃民之罪哩!”那官儿瞪着两眼道:“这光棍怎这般作死,连太爷都冲撞起来!”一面吩咐众人,一面去禀见县官,将拿获长卿缘故,备细说知,又加些激怒的话头,气得那知县暴跳如雷道:“那拐子真是该死,且给他一个下马威再处!”于是立刻坐堂,带长卿主仆上去,把棋鼓乱敲,喝道:“你是何方太岁,那处神奸?怎见我老爷,还是这般大模大样!快跪下去,把实情供来;若有半点支吾,便夹死你这奴才哩!”一面吩咐,快拿夹棍,取头号板子伺候。长卿微笑道:“你也算一个正印官儿,怎这般糊涂?把一个现任职官,认作神奸太岁,来由也不问一问,便是夹棍板子,满口胡柴!怪道学生在京,就闻你大名唤作柯三夹哩!学生别无口供,只送我到敝世兄马负图衙门,便知来历!”

这几句把柯浑顶得呆了!这马负图、名文升,是南直隶巡按,新放出京,到任后,即访知柯浑款迹,欲登白简;因抚军受柯浑重贿,竭力弥缝,方免特纠,令其改涤肺肠,以赎前罪。正在栗栗危惧之时,忽闻长卿之言,虽未知真伪,已是落呆,不敢再加吓唬。只得跑下公座,连连打拱道:“卑职有眼无珠,一时冒昧,罪该万死!且请到宾馆中,请明大人的官位,百叩首谢!”那典史合那几个捕役,只顾发抖;两班书役,都替本官捏着一把冷汗。长卿道:“学生洪文、字长卿,现任太常博士。因受敝友文素臣之托,在京给假,来访他母兄消息,本与贵县毫无干涉;不料被拿,受此凌辱,真所谓祸从天降了!”柯浑见长卿说得确凿,便顾不得观瞻,忙跪下去,连连磕头;爬起来就要题钥,替长卿开锁。长卿笑道:“这锁也是不易开的;但贵县已经知罪,学生也不计较了!”柯浑磕头不迭,典史已是磕破头皮,捕役更磕得满面流血。柯浑喝令差役,将捕役拴锁,听候痛处。长卿便要回店,柯浑那里肯放,抵死送至甘露庵内,做了公馆,送床帐,送铺设,送酒席,送水礼,百般样的奉承。又封了百金,送与老家人洪年。长卿一概谢绝,当不得柯浑苦苦求告,只得收下酒席,其余都璧还了。长卿才用过饭,柯浑又在外禀见,回了几遍不去,只得出见。柯浑百般支饰,把事情都推在典史身上,却一心跟问长卿与按院的世谊。长卿笑道:“事由贵县,与事由典史,都是一般,学生心中已毫无芥蒂矣!至学生此来,并非藉按君势力,有所希冀;何必苦苦根究?负图尊人与先父同年;学生与负图又同过笔砚,虽非至交,也不十分疏阔。贵县如不相信,同学生至江阴一见,就明白。”

柯浑听了,越加慌急,呆了一会,深打一恭道:“卑职连夜差人禀知按台,屈大人少留数日。一面着人访问文先生家眷。大人如要游赏,这庵内住持善成,颇知世务,叫他陪往,可尽览湖山之胜。卑县官妓中,颇有佳丽,可选择几名来答应。梨园俱是昆腔,只拣好的唤来,替大人少解客中寂寞便了。”长卿笑道:“声色之事,学生无所好;山川虽好,苦无心绪去赏鉴他;我本不为按君而来,何必去报?好友家眷,业经遍访,并地着落,学生留此何益?一日也不能耽搁的了。”柯浑连连打恭道:“老大人虽无求于按台,卑职系按台属吏,理应攀留宪驾,禀报按台。况老大人为着文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若不根究出一个实在下落,不特虚此一番跋涉,亦觉有负良朋之托!文老先生偃蹇诸生,小考必至江阴,大考必至留都,两处俱有亲知,卑职差人分头挨访,必有消息。老大人屈留数日,一则矜全卑职;二则完了老大人心事,实为两得,伏乞三思!”长卿暗忖:我本为素臣而来,何得贸然而去?彼以地方官势力,或不难于寻访;不如将计就计,小留数日为妙。因改口道:“既贵县如此坚留,学生待留五日;俟五日内无信,准拟束装可也。”柯浑连声答道:“在卑职身上,五日内必有音信。”说罢,辞去。就是住持善成,进来参谒,满口世法,一味趋承。长卿素性最恶和尚,心里颇不受用;却居停在彼,不便拒绝,懒懒的相待了出去。随后便是典史跪门,兼押捕役来验臀,发放才过,又是县里拨的四名听差,领着六名轿伞扇夫,两名厨役,三五名水火夫,进来磕头。晚间又拨几名更夫,来巡逻防夜。一应酒米鱼肉柴炭之类,流水般送不绝。长卿见这光景,甚是好笑,暗忖:“这县官称谓过谦,支值过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是势利小人!”又想:他因怕按院,故如此相待;负图知我性情,断不因其禀报,疑我有招摇干渎之事。而借此讨得出文伯母消息,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捕役这一番错认锁拿,不足为我之辱,反是我之大幸矣!又想:文伯母迁避何处,因何一人不知?又因何一问及此,便惊骇非常,严辞拒绝?这种光景,实是令人难解!又想着:早晨明明见双人家中那老苍头入店,随后就是捕投进来,竟像是他领来拿捉的模样,以后也绝不见他踪影,岂不可怪?长卿心如辘轳,轮转不已。

岂知事皆难料,祸不单行,自用过晚饭后,忽然腹中作痛,发狠的泄泻起来,到定更时,已泻有一二十次,登时面无人色,神气虚惫。洪年慌急异常。长卿道:“你不必着忙,我今早空心被锁,受气忍饿,早饭又多吃了一碗,气食团裹,腥腻黏聚,晚饭又连接下去,饥饱失节,致有此病;只看夜里若渐渐稀疏,便可不药而愈。”那知这一夜,竟卧不贴席,足足泻了三四十次,到得五更,竟几乎晕去,只得去请医生来看。柯浑知道,忙来问病,就带着一个官医,进房诊视。两医所言病症,俱与长卿之意符合;所开之方,大同小异,俱是顺气燥脾,消导分利之剂。柯浑不放心,留着官医,监同住持,煎调药饵。长卿心里甚是明白,觉道甚不过意,叫洪年去替代官医,住持抵死不肯,说是太爷吩咐,也便进房去了。吃药下去,泄泻愈勤,起初还有些水谷,有些臭气;到后来,都是些脂垢,只带着点腥气,并不臭秽了。长卿自觉身子狼狈已极,因嘱咐洪年道:“我年尚壮,自问生平,亦不至客死道路;但气数不齐,斯人斯疾,古人尚不能免,何况于我?倘有不测。汝可讣闻马老爷,打算我棺木回去得依祖宗窀穸,此是第一件要紧事。第二件,就是文老爷书信,须候余老爷回家,交付与他;他与文老爷至交,定不负托,那五十两银子一并交付。就是马老爷别有事故,我的棺木不得回去,亦只可暂寄此庵,你回家再打算盘缠,前来接取,不可挪动文老爷的银子。倘余老爷处又有意外变头,你便往江西丰城县,禀知未老爷家鸾吹小姐,托他转寄,然后回来料理我棺木起身。那未老爷是做过大理寺正卿的,已经去世,止存一位小姐,与文老爷是至亲;你到那里,一问便知。总之,文老爷的银信,一日不妥贴,我的棺木一日不回去;你若违我之命,我在九泉之下,决不瞑目!你系我奶公,自小提抱着,我虽另眼相看,却未曾补报得你,也只索付之无可奈何的了!”洪年听到伤心之下,泪如泉涌,呜咽道:“老爷病势虽凶,却是风火之症,并非实病,怎说到那条路上去?老爷嘱咐,小人切记在心便了!”长卿道:“这烛光都淡了下去,敢是天亮了?你去外边一看。”洪年看过来回说:“是月色中天,霜华满地,不知是甚时候?”长卿道:“今日该是二十二了,天亮月直,霜降五更,天将明矣。你可去睡一睡罢。”洪年道:“老爷说这几句,又泻了两回;老奴若睡,何人扶持?”

正说不了,听差已来叩门说:“老爷在外问候,要同官医进来诊脉。”长卿令洪年回了县官,领官医进诊。长卿道:“学生神气疲乏,先生用药,须以养气为主。”官医道:“老大人神气虽虚,停滞未尽;若急用补剂,则关门捉贼,必贻后患!须再用一服利中之剂,后加温补,方邀万全!”长卿唯唯,俟官医出去,密嘱洪年道:“我正气虚惫已极,若再用消导,是速之死矣!文老爷常说,不药为中医;你可收拾清些的稀饭,待我呷一两口,候药送进,你便悄悄的倾掉了罢。”洪年见药不效,便遵命而行。向厨下取米煮粥,厨夫说:“有熬现成的”;洪年递上,长卿勉强呷了半碗,觉道肚中颇不受用,暗忖:果是积滞未清,故此作胀。那知肚中连连绞通,顷刻又泻了六七次,登时肚腹发胀,气喘头眩,不觉长叹一声道:“不意我竟毕命于此!平日致君泽民之念,付之流水矣!克伐亦泻,补益亦泻,此天数也!只可惜素臣书信未寄,受托不终,死难瞑目耳!”洪年爬在床前,泪如雨下说:“文老爷书信,都在老奴身上;但家中夫人、公子,如何过活?老爷有甚嘱咐,也该说一两句。”长卿道:“夫人贤达,公子朴实,自能若守清贫;如有缓急,赵日月、文素臣、马负图、袁正斋、廉介存五位老爷,可以相倚;余人俱不可干渎!还有一句话是要紧的,须与公子、夫人说知:穷死是要读书,饿死是不可改操的;此外别无嘱咐。”洪年涕泣受命,长卿断了药饵,安心待尽。

洪年守到傍晚时候,正要出去上火,忽见暗光中有一人突入,洪年定晴看时,却是余双人家的老苍头,连连摇手,附耳抵声,慌慌张张的,向洪年说了几句。洪年惊疑不定,悄悄述与长卿。长卿猛吃一惊,沉吟一会,挣扎起来,那老苍头先到外边探望,恰好静悄悄的,别无一人;覆身进来,同着洪年,搀抱着长卿,同到后门口,扶入一乘暖轿,下了帘幔,轿夫如飞抬起。洪年收拾行李,苍头引导,随后赶上,至河边,下了一只快船,四个后生,摇着两枝橹儿,飞也似的,出了水关,到塘河里来。长卿劳动了一会,喘息不休。船中熬起稀饭,老苍头送上,呷了几口,觉得有味,竟把一碗稠粥都吃完了。渐渐鼻息有声,沉沉睡去,洪年欢喜异常,蹲在舱中,屏息而待。长卿一目醒转,还要稀饭,洪年慌又递上一碗,长卿吃过,催令二人出睡,说道:“这夜里竟未解手,精神迹觉少长,余夫人之言不谬矣!”因问苍头:“那一日捕投来拿,明明你先进店来,因何以后并不见你一面?县官用计害我,你主母何由而知?文老爷家眷果否避往江西?我与你莫非错走了路头?你可备细说与我听。”老苍头道:“前日老主母见老爷的名帖,因家主外出,无人陪待,叫人到乡间去请一族侄,往返耽搁了两日,才叫老奴来请老爷。不料正被捕役锁拿。老奴不知头路,忙赶回去报知。老主母即着人到县中打听,后来又逐日差人到寺中探听。昨日一早,就吩咐小人预备船只,说县里老爷心肠极险,手段极辣,老爷好好的,因何忽有此急骤重症?必是他怕着按院,虑罪情急,为此狠毒之计,买嘱官医、厨役,就那药饵饮食之内,下些大黄巴豆,冲墙倒壁之物,以致如此。这船家轿夫俱是本宅庄仆,老奴在寺,候了半日,无隙可乘,直至向晚,才得捉那空儿,请老爷下船,凑巧并没一人撞破,这是老爷的洪福!昨晚那粥熬有人参在内,说老爷久泻气虚,必须培养元气。至文相公家眷躲避何处,老主母实不知道。因六月里边,江西未小姐差人来过,说文相公病在他家,九死一生,亏他家一个丫鬟医好,进京去了。后来文老夫人合家潜避,隔晚那一日,又是未家差人前来问候,故疑心文相公家眷是往江西去了。这些情节,因老主母与文太夫人相厚,故知道他家的事,从未向下人们说。因恐老爷要问,才细细吩咐小人的。”

长卿长叹一声道:“人心之险,一至于此,我所梦想不到!怪是服药进膳,呷汤饮酒,俱增病势,其用巴豆等药无疑!若非你老主母有先见之明,成事之智,我这性命岂不生生的送在他手里?可惜便宜了这奸徒,我若挣扎得动,告诉了合城官员,便与他干休不得!”苍头道:“老主母也曾说,这县里脚力极大,诡诈多端,一计不成,恐又施别计;他虽用毒药,却无实据,所使之人,必抵死不承。老爷病躯,岂可再着气恼,再费心神?莫若竟到江西,完老爷的正事为妥!”长卿点头道:“此真至言也!只是文老爷的家眷,为何事窜避远方?我往各处打探,何以俱有惊畏之状?你前日也是那等慌张,系何缘故?”苍头道:“那年西湖昭庆寺中失火,烧死了无数僧人;文相公正在湖上游玩,曾救来许多妇女。有一个姓刘的,将妹子许给文相公做妾。他那边有个太监的侄儿,与姓刘的作对,竟说是文相公同他两人放的火。六月里边,这事发作起来,察院差人拿捉,亏得不在家中,把他一个老家人下了监。又来捉拿家属,却惊动了许多相好亲友、递公呈,具保状,说放火之事并无证据,又无原告,何至连及家属?又亏了匡无外、水梁公两位相公家中,出钱打点,把这事才缓了下去。到了七月尽边,有一个和尚叫做和光,与这察院相好,做了原告,察院出了签,拿了文大相公,正要动刑。忽京里下文书,说文相公直言敢谏,叫察院送他进京,要把御史与他做。察院又怕起来,立刻送文大相公回来,连老家人都放出了监,打发和光回去,把这件事也注销了。谁知到了九月初头,察院得了京中消息,文相公发遣辽东,重又捉拿家属。亏得文家合门于前月前已经逃避。没曾拿着。随后和光又弄了国师的书札来,逼着察院合县里老爷出签出票,着落亲族里邻要人。不知干连许多人家,费了若干钱钞,还当官立了甘结,才得无事。和光不肯干休,日逐叫人察访,又假冒文相公在外结识的朋友,来寄信拜望,ε探他家眷的下落。吴江县里,但是与文家沾亲带故的,没一家不被他薅恼透了;亏得文家外避,本没一人知道,所以还没甚大事。前日老爷来问,老奴只认是察访的人,故此得罪。直到老主母见了名帖,说是家爷相与,才知道真是文相公的朋友。那些人家不敢招认,也就是这个缘故哩!”

长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督学直怎地翻覆,真小人之尤也!你只送我到北新关,便可回去,替我多多致谢太夫人,说我洪文感激救命之恩,铭心刻骨便了!”苍头道:“老主母吩咐送老爷到江西,怎敢便回?”长卿道:“丰城任知县是我年伯,未家又是宦家,不消你指引;这船原不能过坝,你老人家也受不起劳碌,我主意已定,不必狐疑。”那老苍头也就应允了。到关后,长卿叫洪年称出四两银子,赏了苍头合那两个船家。自与洪年二人,到江口搭上江西船,竟望丰城县来。

一路上,钱塘湖声,桐庐江色,严陵钓台,滕王高阁,说不尽许多名胜。长卿却似于陵仲子,耳无闻,目无见也!一直到了丰城。慌慌的问至县前,投进帖儿,不见声息,心里焦急。柬房忙令人打扫宾馆,长卿不肯去坐,站在堂上立等。那知急症惊风,偏撞着慢性的郎中,足足有半个时辰,还没回头出来。长卿焦急异常,因是年伯,不便发作,只得耐心。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长卿急得要死,连催柬房,回了五七遍进去,总没一毫动静。长卿急得面无人色,掣身便走。柬房那里肯放,跪地苦留。长卿正待跑脱,听一片声叫请,长卿急走到宅门口,任公气喘吁吁走上来,一手扯住长卿的手腕道:“失迎,得罪极了!”长卿正待回言,任公疾忙放手,变了面色,口里像说甚么,脚里打着滑涟,七跌八撞的,飞跑进去了。正是:

只鸾顾影伤明镜,五彩悬丝续倩魂。

●第三十七回 怜独活愁分掌上珠 疗相思喜得心头草

长卿听得里面一片哭声,在三堂上进退两难,亏得一个门子领至西边书房中坐下。暗忖:必是死了甚人,懊悔不先到未家!闷闷的直等到日落西山,任公才得出来。行礼后,深致不安道:“老夫无子,止生两女;大小女湘灵,尤属愚夫妇钟爱,不幸染患沉疴,方才竟是死去。老夫方寸已乱,以致得罪贤侄,切勿介怀!”长卿道:“原来世妹有恙,请问老年伯,世妹所患何症?大约总有可治之法。”任公因把门子打发出去,含泪低声而言曰:“贤侄系通家世好,不妨直告。小女性耽笔墨,于五月初,患闷痘,云是死症,幸获江南书生白又李治好。”因述知撕衣之事。长卿道:“此事小弟略知一二。”任公道:“这白生人品才学,超越等伦,小女既感其恩,又重才品;将他所作的一首长歌,朝夕吟哦,忽忽如有所失!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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