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铁花仙史
5.4 万字 · 约 2 小时 35 分钟 · 5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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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绡道:“小姐每自说是爱才如命,因不知王相公腹中深浅,时怀戚戚,常欲遣婢持题,以探近来学问。今日王相公却独自一个在园内文官阁中,小姐何不亲临面试,一决往时疑抱,亦未为不可.”若兰笑道:“呆妮子,话虽如此,我与王相公尚未谐花烛,岂可私自期会,于礼有碍?”娇绡道:“我倒不呆.小姐知书,岂不闻文君私奔,尚称千古风流?今小姐与王相公是夫妇名分已定,又非桑濮私期,青天白日之下,有甚嫌疑?小姐倒不要错了主意。小婢每每闻老爷道王相公不务举业,饮酒嬉游,又耻他家计凋零,有不悦之意。今日天付奇缘,小姐若不去晓导他一番,未免增他日之忧。”
若兰见说,默然良久,道:“从来深闺处女,声息尚不达外,岂有不得父命,而与人期会?虽他日之夫妻,于今日终恐未便.”娇绡笑道:“若欲得老爷之命,焉能有相见之事?虽墨守礼法,亦贵达权。且今日之会,实有三益,小姐临轩一试,则知其文才虚实,可释往日之疑,一益也.至于会面之时,小姐可以正言罪其往日嬉游之非,井告知老爷因而不悦之意。彼非草木,自因棒喝而去故态,二益也。嬉游一去而感小姐之言,必然发愤鸡窗,淬厉全锋,功名唾手可得,绝老爷意外之心,三益也。有此三益,尚以小礼自拘,不知小姐诚何心也?”
若兰半晌说道:“细思汝言,似亦有理。但从来不曾识面,未免羞人,又将奈何?”娇绡道;“小婢每见小姐读《烈女传》掩卷叹息,回顾小婢道:‘闺中儿女而能如此,真不愧须眉.’今日之事,乃尔羞缩,何无须眉气乎?”红渠亦从旁撺掇道:“娇绡之言,实是不差。小姐不必迟疑,致误机缘。”若兰无奈,只得被娇绡红渠拉了,瞒了家中大小,一径来至园内.
不期儒珍眼明,知是小姐,趋前揖问。若兰不胜颜赤,来又欲还走。倒是红渠道:“他日总是夫妻,何如此羞涩?此地未便说话,且到轩中叙礼.“即扶了若兰,招儒珍同至文官阁内.儒珍复揖道;“今日何幸相逢于此,只因令尊见憎,是以踪迹久疏,望小姐宥之。”若兰低声答道:“适闻郎君祝家严寿诞而来,故得此良晤。但妾深处闺中,以礼自持,未尝敢轻出户。今私会郎君于此者,妾因每闻郎君一自先人没后,日惟饮酒嬉游为务,独不念居诸易掷青春而白首者倏忽耳?青灯夜雨,此日工夫,黄榜秋风,他时光采。乞郎君念萎之百,此后急宜猛省,务修理旧业,闭户攻苦,以副先人之意。若仍执迷,举业一废,坠入轻薄之流,家严闻之不悦,恐姻亲不无意外之虞。妾实心寒胆裂,不知郎君竟何以为心也?”
懦珍见若兰一番铮铮之言,已觉刺心,及说到姻亲有意外之虞,急得几乎下跪,因连连作揖道;“承赐药言,自知过矣,敢不痛戒?但在向者,因念大丈夫昂藏七尺,必当历游佳山水,收取两间奇气,以壮学识,非敢乐嬉游而废举业.况功名之事,同拾芥耳。小姐万勿愁损,明秋当克副闺中之望。而婚姻事全仗小姐自主,勿为旁言耸惑是荷。”若兰道:“一系已定,千金莫易,妾心坚如铁石,郎君可无忧也。既郎君许功名拾芥,是必抱负宏才,不为曩下之炊,焉能默识焦桐?今庭外柳枝挂绿,舞风弄月,态若轻狂.郎君何不挥洒一章,使妾亦见大家手笔?”
儒珍见说要他做诗,搔着痒处,正好卖弄才学,便欣然道:“蒙小姐俯采刍言,敢不如教。第恐巴人俚句,不好唐突西子。”一头说,一头磨墨濡毫,将杨柳为题。不消半刻,吟成一律,双手奉上道:“呈教香奁,乞小姐一定推敲。”娇绡接来,递与若兰.若兰展开云笺一看,只见上写着“柳枝咏”,其诗云:
桃花轻薄海棠娇,平等韶光到柳梢。
绿映枕边惊昼寝,青来笔底赠吟嘲。
非关野雾新添恨,似惜春风假舞腰。
多少游人浑不解,相逢系马折柔务。
若兰看毕,大喜道:“才思敏绝,真子建、青莲之流,功名岂落人后乎?妾初意以郎君荒于曲生,不胜其愁,故不得已冒嫌相会,少致狂言,用相激励。今阅佳章,始倍珊瑚珍异绝非庸材可比。倘再加淬厉,何患不破壁飞腾耶?”儒珍见若兰赞美,不胜喜悦道:“庸常之句聊以应命,过蒙小姐赏鉴,加之虚誉,殊令抱惭无似.不识小姐肯弗吝珠玉,亦惠然示我以瑶章否?”若兰道:“女红针指,闺中所娴。至于吟咏之事,恐难井立词坛也。”娇绡在旁笑道:“礼无不答,小姐自然要回敬的。”若兰再欲推辞,娇绡早铺笺蘑笔,扶若兰向桌边。若兰只得步儒珍原韵,亦走笔成一首,叫娇绡递与儒珍,道:“辱蒙征言,勉强塞责.恐瓦缶杂奏于萧韶之侧,适足污听耳。”儒珍道:“小姐闺中之秀,定多柳絮之词。”接过手来,正欲披看,忽闻有人嗽声,一时惊散。正是:
相逢疑是谪天仙,只为怜才不避嫌。
惊起画眉声已杏,空留花影照栏杆。
只因这一会后,有分教;功名舛逆,连理萎菲。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和诗不成,当下受辱,亦云可己。然若辈悻悻之态,断不肯即此歇手.诬控而再遭斥辱,固以收缴上文。趁其余势,更作快意之笔找足之.亦因接手便写蔡翁憎嫌寒素一段纳闷文字,而借作抑扬之势也。其叙文官阁才子佳人唱和,顷刻成章,正反映三板不能楷一字,尚欲架虚词图报复之白木公于.即一回而论,亦必且极回环兜销之致。
第七回
藕花居探莲访妓
诗曰:
行乐须及时,莫待翼成丝。
携琴还载酒,过访旧相知。
说这王儒珍,正欲看若兰的和诗做得何如,忽闻嗽声,惊得娇绡、红渠,忙拥着小姐悄然遁去.儒珍爽然若失,对着花丛呆看出神。原来是蔡信来邀儒珍入席.看见光景不雅,乃叫道:“王相公看些什么,这等着相?前厅众客俱齐,老爷请相公快出赴席.”儒珍听见,方慌忙将手中诗笺藏入袖内。心下好不耐烦,只得勉强就席,没情没绪的坐了一夜.
次早本欲留连,希图再得与小姐一会.奈见其志意甚嫌憎,只得辞别,一路从西湖岸上归来。此时正值春浓,四顾山光水色,掩映这两堤花柳,果然如画。儒珍缓步而行,不知不觉的已到飞来峰边,见有酒肆依山,甚是精洁,觉得足力已倦,即便登楼沽饮.因天色尚早,并无游人到来,极其幽静。儒珍凭窗独酌,忽然想起:“昨日与小姐相会,尚未尽我衷曲,被这不凄趣的蔡信匆忙惊散,思之殊为可恨,连小姐答我的诗还未曾看得,不知做得若何.谅来闺阁之才,不过成句而已,岂能十分工致?”一头想,一头便向袖中摸出来看。只见上写着“柳枝咏步韵呈教”.
傍檐临水已条条,拂翠拖黄态更娇。
淡薄似怜桃叶色,轻狂岂慰小蛮腰?
三春莫待花飞霄,九烈应时绿染袍。
容易一枝持赠别,马鞭加策奋题桥。
儒珍看毕,惊喜道:“不想小姐如此聪慧,莫作等闲杨柳泛吟看过,却是一首训谕良言。探心如此,怎不教我爱杀想杀。念我王儒珍,幸与小姐得谐伉俪,也不如生前何福修来.”想到乐处,喜不自胜,一连饮了数杯,又将诗笺供在桌上,走到下边,恭恭敬敬对诗笺作一个揖道:“荷蒙小姐垂意训谕,不才敢不如教,以报知遇之恩?”揖毕复饮。
因又想起:“昨日小姐这一番谈论,句句药石。但言及婚姻,云不无意外之虞,此言正合蔡翁之动静,莫非嫌我寒索而欲悔盟乎?”却又想道:“岂有此理.他也曾作民父母,岂不知圣贤之道.不过势利为心,耻我孤寒是实。至于意外云云,当是小姐格外过虑,乃翁应不至此,我且自吃酒。”又饮了数杯,觉已微醺,忽又想道:“既无悔盟之意,昨日于亲友前,何不称小婿,而云亡友令郎?”细审此言,此老悔盟之迹显然矣.小姐之言,岂是过虑?况六礼未行,执柯无据,兼之素手空拳,急忙中又无力聘娶.再至日久事非,岂非此姻竟化乌有?”踌躇无策,急得悲咽起来道:“小姐小姐,虽蒙你义重恩深,不弃寒素,但令尊雌黄其口。倘果生他议,只怕也由不得你自己主张,岂不辜负了你一片热肠,仍旧无益?”说到苦处,对着诗笺凄楚,不觉垂下几点泪来,连酒都吃不下咽.忽又奋然道:“小姐诗中,明明指引津头,怎么我倒懵懂起来?蔡翁之意,无过嫌我目前贫困耳,这个亦有何难?待明岁秋闱先中一个解元与他看看,难道还不中意不成?此段良缘可不依旧是我王儒珍的了。”想到乐处,不觉哈哈大笑.
正笑间,忽背后一人,将扇子在儒珍肩上轻轻一下道;“一人独酌,何发此大笑.”儒珍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原来这人姓毕名纯来,祖籍富阳,吏员出身,考授一任天台县丞,数年之间满载而归。因母族在杭,遂迁居武林.这毕纯来为人机巧,谈笑风生,又善趋承陷媚,所以那些现任乡绅,无不喜与交游.这日也因游春至此,就肆沾饮,不期才走上楼梯,见有人在那里自言自笑,却认得是王儒珍,即便屏息蹑足潜听,直待说完大笑,乃将扇头轻叩而问道:“兄何得意而快乐若此?”儒珍也认得是毕纯来,向知他不是端士,心甚鄙之。乃起身应道:“偶而推敲得句,不觉忘情失笑.”毕纯来明晓托词,却佯为不知,道:“原来如此.想得句必佳,敢求假一观。”儒珍微笑道:“老先亦知诗耶?然虽得句,尚未完篇.”毕纯来道:“只独吟独酌,殊觉乏兴。小弟再治村醪,与兄加润诗肠,少助文思,如何?”儒珍时已有了几分酒,乃又笑道:“学生生平作诗,有三不吟,非佳山佳水不吟,非佳花佳月不吟。非佳人佳士不吟:乏此数佳,即吟亦不佳耳.虽蒙盛意,但学生先钦过多,将入醉乡,无暇奉陪,得罪先别了.”说罢拱一拱手,呵呵大笑,竟自下楼而去。
毕纯来一腔美意,见儒珍这般行径,乃艴然大怒道;“这不中抬举的畜生.我一片好心,他却这般看待。他明笑我非佳士,不足与吟的意思。但你无过做得两首歪诗句,写得几篇屁文章出,就这样的轻薄,真乃可恶.我方才上楼之时,见他说些甚么蔡翁他贫穷,又是甚么先中解元.这分明是蔡其志嫌他贫穷,要想寒盟的意思。这老蔡一向极与我相得,如今何不迎着他意,三官两语去打破那小畜生的美满姻缘,才晓得我毕爷虽非佳士,倒也不容易就好轻博得的.”因笑道:“这小畜生岸然而去,无福受我毕爷之赐,落得我自己受用.”乃举杯独酌了一会,下楼归家。这正是;
小人情最险,语言须检点。
宜若鬼与神。相逢敬而远。
且不说毕纯来怀恨而归,再表王儒珍下了酒楼,带着酣意,一路踉着归去。行不里许,遇着陈秋遴,叫道:“数日不见吾兄,适从何来,大有醺然之趣?”儒珍笑道;“昨祝妻父寿诞,今早归来,路见酒楼幽沽,独酌一壶,不觉至醉。吾兄独行,却又何往?不知日前元虚之社,吾兄曾赴否?”秋遴道:“今日正为社中故事,顷在县前打听了来,欲会兄说知,以发一笑。”儒珍道:“有甚故事,却到县前打听?”秋遴道:“说来可作话柄.幸兄不去,若去时还要笑杀,惊杀。”儒珍道:“有甚惊人奇事,快请道达.”秋遴即将社中紫宸吟诗做令、打倒众人之事,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道:“兄道可笑也不可笑,可惊也不可惊?”儒珍见说,大笑道:“快哉此打,果可惊笑。元虚这一班,可谓大吃其苦了。但此兄所吟何诗,兄还记得否?”秋遴道;“怎么不记得?”因即口吟紫宸所作诗。儒珍听毕道:“此诗绝佳,真可谓文武全才,殊令人羡慕,但吾郡并未闻有此能者.”秋遴道:“乃钱塘苏父母之令侄。更还可笑那班呆物打得不够,不知是甚算计,今早反到他叔父处诬以杀人大盗,却被苏父母套出伪词,认真起来,翻转面皮,竟要依律反坐.元虚又吃了些小苦,才得住手,逐出免究.”儒珍笑道:“这叫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是所自取,亦何足惜.但这紫宸才思卓越,与尔我颉颅,何不同往一拜,结成鼎鼐之势?”秋遴道:“弟亦有此意,另日当走相约也。”两个说笑之间,不觉已到儒珍门首,秋遴别了归家。
又过了数日,约会儒珍一同往拜,恰值紫宸他出,因而不遇。二人只得留下名刺,怅然而归.次日,秋遴料得紫宸必来回拜,可以款留谈心,绝早便为等候。又分咐樵云,请了王相公来。去不多时,儒珍已到。才坐得下,只见门上进柬帖来,道:“是甚么松江苏相公,专拜大相公,定要相见的。”秋遴知是紫宸,心中甚喜,连忙出外迎入.紫宸先与儒珍逊揖,后向秋遴施礼,道:“昨蒙枉过,弟偶他出,有失倒履,归甚歉然。但另柬王兄者,素昧生平,重承下降,更为开罪.且小介失询尊居,乞兄指示,以便答拜;”秋遴笑道:“兄要答拜此兄,往返千里,既有尊柬,不若留在弟处代兄申意何如?”紫宸亦笑道:“岂有此理。自是兄诳弟耳。若果千里,亦不为远。只求吾兄指引,自当跋涉而往.岂因道里之遥,而负是兄知遇也?”秋遴道:“吾兄必要面拜王兄,此亦不难.且请坐奉茶,待小弟设施费长房之妙法,宿千里为咫尺,不烦吾兄寸步之劳,立致王兄,可乎?”紫宸一时不懂,只得笑而坐下,因问道:“立谈许久,失瞻此位台兄,得罪良深,今日幸会,亦须请教高姓。”秋遴见问,笑得一字也回答不出.儒珍笑面接口道:“昨同秋兄晋谒者,即弟王儒珍也.”紫宸方才明白道:“原来就是王兄,秋兄一何游戏至此耶.使弟果然觌面千里,竟在梦中这半日。”说罢,一齐大笑。
儒珍道:“前者秋兄谈及群英社事,抚掌快心,所谓大鹏健翮。岂鹦鹘同日语哉.昨日奉谒未晤,甚为怏怏。今幸秋兄见留,得挹芝宇,欢慰平生.”紫宸道;“两兄雄才,轩轩霞举,依光日月,深遂寤私。向群英之赴,愚谓有此盛举,自必坐多韵客,不意自秋兄一人而外,余惟酒食是议.且一诗之易,尚犹不能,而妄建文坛旗鼓。欺诈至此,不觉激发粗豪耳。”秋遴道:“并剪哀梨,莫喻此快。昨鸡肋已饱尊拳,自后再见吾兄,必遥望而股栗矣.”紫宸道:“小弟平素深恨此辈,最是面目可憎,故每避之如仇.那日因踏春冷泉,误信张其白之言,受此半日之俗恶,至今犹觉文雅多尽。”儒珍笑道:“依弟之见,今日兄及弟辈一见如故,方将各畅所怀,皆来自前日社中是非。张子之罪,正张子之功也。”
三人正在谈笑,只见樵云走来道;“酒筵已备,请相公们后园坐。”紫宸起身道:“尚未奉谒儒兄,况兼乍会,怎好便叨盛意?”儒珍道:“今日秋兄知吾兄必来,故预设盛筵,特邀小弟奉陪。兄欲下顾弟舍,请俟话朝,亦谋一樽,恭候台旌,再领尊刺。何如?”紫宸笑道:“晋谒须虔,岂可因酒食而迟迟我行也?”秋遴道;“弟辈交游,最喜脱洒。若然老学究的头巾气,小弟极怕。先是这一张古板面皮,迂执身段,拘束得一腔豪爽之气,都闷死在胸中,有甚好处?”紫宸道:“兄论极高,但于礼恐又不能十分脱洒。今既蒙两兄雅爱,只得以从命为恭敬矣。”即一齐来到后园轩中。举目一派都是桃李,红白参差,十分春色。须臾席备,紫宸道:“坐对春光,苦茗幽香,共叙衷曲,乐亦至矣。又蒙设醇陈馔,主人情谊过深,令弟何以克当?”秋遴道:“愧乏佳酝,又无异品,还望知己贳之。若云情谊过深,益令抱惭矣。”谈笑之间,酒已半酣,紫宸告止道:“过承雅爱,小弟已叨酩酊矣。”秋遴道:“秉烛夜游,古人佳致。今日尚午,何遂官止?当是苜蓿之肴非所以娱嘉客,故未肯为弟一醉耶.”紫宸道:“重扰步兵之厨,特量非沧海,顿觉酒龙飞舞,实难再饮矣。”儒珍道:“主人之兴方浓,吾兄当效淳于一石之醉,以体拳拳主意.如再言止者,请受金谷之罚.”紫宸无奈,只得坐下.三人联咏传杯,直吃到月转花梢,玉山颓倒,方才各各别归家.正是:
月漫杯中白,花飞笔底红。
三人同一醉,鼎足巧相逢。
自此之后,三个竟成倾盖之交,甚是莫逆。诗酒盘桓,互相来往。
倏忽又是六月中旬,天气十分炎热。紫宸在衙甚觉困人,忽剑童从外入来说道:“却才陈相公处差樵云送一个柬贴在此,谅来又是请相公去游山吃酒。小的已回他说明日早来,他今去了。”紫宸道:“这狗才孟浪极矣。知他请酒的,有别样事情的?却不领他进来见我,擅自回复了他去。”剑童笑道:“不是请相公饮酒,无过接相公去做诗,决无别样事情。若相公不信,请拆开一看便知。”剑童倒有先见之明。紫宸忙接来拆看,只见上写着道:
湖上妓女无声者,丰韵宜人,词章惊座;且其门如市,其心若水,小弟闻之,不觉心醉。意欲邀兄同往一访。谨于明晨候驾至舍,共作寻芳客也。
紫宸看毕,见是秋遴邀他访妓,他也素慕无声才美,久欲一会,正中下怀.到了次日,便带了剑童,来至秋遴家中,只见儒珍已先在.彼三人揖罢就坐,谈论了一会,啜过茶茗,起身一同出门,向西湖藕花居进发。行不数里,早已望见,正是;
柳阴深处小栏遮,面面湖光尽藕花。
借问早康何处觅,溪桥一曲是侬家。
只因这一过访,有分教:干康生色,才子情痴。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此回写王、陈、苏三才子相遇也。才子相遇,所藉以彼此结契者,惟诗与酒耳。然此已成凡为传奇者之所以写才子相遇灿熟旧套,但觉污笔污墨污纸,并污阅者之目。作者之意以为东山携妓,亦属才人韵事。非如穷措大年逾授室,未识阿堵中滋味,持数十青妓,向龙钟娼妪缠头者比,于是奋笔以访妓名篇。然而作者之用心,则又甚不欲学为才子者之汲汲焉惟选色微声是务也.何言之?覆其于秋遴之柬云“其门如市,其心若水”.夫其门如市者,比比皆然,而心之水若,则不少概见,是妓而未可作妓观矣.其意若曰藉非心之水若,彼陈与王也苏也,不之访也。即谓之心中无妓,并纸王亦曾未有妓,也可。
第八回
白云留醉月联诗
诗曰:
水曲山幽处,虹楼藏好喜.
坐花联妙句,对月醉痴情.
说这无声不过是一个妓女.若没有些才气,怎便耸动得那三个书呆,使他这般着魔,竟不避炎暑之威,共发山阴之兴.原来这无声姓水,住居西湖上藕花居地面。年方二八,才逾苏小,貌并王嫱,色艺为一时之冠。芳名直接古昔,这也是红颜薄命的招牌。但她的心性却具得十分古怪,身虽妓女,这倚门卖俏的丑态,却一切洗尽,倒好像个寒素书生,每日只是闭户焚香,抄写经卷布施。有兴时或吟诗一二首,亦只是些悲感之辞。芳年渐长,鸨母便要她接客.初时不从,后因逼得急了,强而后可,亦只与客侑觞,从人代笔,立志不肯失身。身边带有小小利刃,若再逼她伴客歇宿,便行自刎。鸨母见她性如烈火,怕真个做出来,连陪酒卖字的趁钱也没有了,岂不可惜?没奈何,只得由她。自此之后,车马盈门,不是文墨相央,便是把盏行乐,每日也有两把银子进益,尽够鸨母用度。从此名倾远近,都摹为女中学士,又畏是带刀指挥,只好于酒席笔墨之间清淡雅谑而已.
水无声倒也合着自己的心事,就中详察人才,要择个可托终身者,了毕终身这事.岂期留心选觅,并无一个中得无声之意,因喟然道:“以天下之大,终不然竟没一个如我水无声的男子不成?不然,何才美之难遇也?岂我水无声命薄缘悭,终当白首红楼,而沦没于火坑耶?”
正尔感叹,忽见鸨母笑嘻嘻走入道:“今日吾儿的喜事到了。”无声道:“有何喜事,母亲这般快活?”鸨母道;“有三个与你一样标致的小秀才,说是特来访你。看他年纪俱少,人物俊雅,必是贵介于弟。快些出去接见,又不要任着自己性子傲慢。”水无声见说,不觉动了心事,忙整鬟而出.抬头见紫宸等三人果俱少年,手姿超俗,便觉私喜。紫宸等见无声,冉冉若仙子临凡,袅袅如嫦娥离月,果称红楼绝色,实堪金屋藏娇.有诗云:
淡妆素抹自精神,风动梨花别有奉。
袅娜非关鞋底窄,轻盈怡称绮罗裙。
何须虹粉颠如玉,任是青楼体若金.
休覆营时苏小小,钱塘新重水无声.
三人知即无声,乃一齐上前相见就坐,各叙姓字。无声轻启朱唇道:“久钦各位俱当今国士,贱妾风尘薄命,得蒙枉顾,何幸如之!”儒珍道:“向慕水姐芳名,思一见而未得。今幸此位秋兄见挈,因能一晤,足慰生平.”紫宸向秋遴道:“小弟自松至杭,楚馆秦楼,虽亦物色一二,然求如水姐之丰韵,绝无一些青楼脂粉气者,竟不可得,真乃天仙化人.其才不问可知,固宜秋兄念念也。”
无声见说,知都是陪秋遴而来的,因将秋遴看了一眼,道:“陈相公乃少年英俊,贱妾青楼薄楦,岂足置贵人胸臆?”秋遴道:“水卿蕙心兰质,自是绝类离群,每谋过访,常以俗冗不果,深恨缘悭,以至恒接梦寐.今幸一会,是亦天缘,对此芳姿,心神俱醉,不识水卿何以发付我也?”无声笑而俯首.儒珍笑道:“秋兄也忒性急,才得相逢,便已心醉.再是少刻,岂不要醉死?”紫宸道:“不然,韶华满眼,春色已浓,牡丹枝焉得不萌芽乎?小弟常以鲁男子自许,至此亦觉心动,况陈秋遵耶?”说罢,一齐大笑。
同部